第一章 狭路唢呐声扎进耳朵,吹的是《百鸟朝凤》。可在这七拐八弯的莽莽山道上,
再欢快的调子也被嶙峋的怪石和浓得化不开的树荫削去了喜气,
倒像是什么受了惊的鸟儿在嘶哑地扑腾。李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胸前的绸子大红花在早春微凉的风里一颤一颤。那红绸是新扯的,颜色正得扎眼,
可不知怎的,系在他簇新的靛蓝新郎袍上,总让人觉得那红有些突兀,
有些太重了——重得像要滴下什么东西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八人抬的喜轿稳稳跟在后面,
轿身漆成朱红,描着金线鸳鸯。轿帘紧闭,里面坐着春燕。想到春燕,
李睿心里那点子没来由的忐忑才稍稍压下去些,涌上一点真实的暖意。
春燕是山那边柳溪村的姑娘,和他自小认识。订下这门亲事时,她没像别家姑娘那样扭捏,
只是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他,说:“李睿,以后日子是你我的,好好过。”好好过。
就为这三个字,李睿觉得前面就算有再难走的山路,也值得。
队伍沿着“之”字形的山道缓缓上行。这是出山的必经之路,
也是连接附近几个村落的唯一通道,窄的地方仅容一轿通过,一侧是生着苔藓的陡峭石壁,
另一侧便是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的山涧。轿夫们脚步稳当,喊着整齐的号子,
可那号子声在山谷间撞出回音,也变得空落落的。“停——!
”前头引路的二叔公猛地高举起手中的铜锣槌,嘶哑的喊声像被什么掐住,骤然断裂。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声音——唢呐、锣鼓、轿夫号子、随行亲友的说笑——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山风穿过林隙和崖壁的呜咽,一阵紧似一阵。李睿的心猛地一悬,勒住马缰。
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怎么回事?”他扬声问。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山路前方那个急弯。弯道后面,隐约传来另一种声音。低沉,
缓慢,粘滞。也是唢呐,可吹的调子全然不同——是《哭皇天》。一声声,
拖着长长的、泣血般的尾音,混着零星的、闷哑得像老人咳嗽的鞭炮声,
还有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嚎哭与呜咽。送葬的队伍。李睿浑身的血似乎都凉了一瞬。
最忌讳的事,偏偏撞上了。红白喜事,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队伍最前头的李老倌——李睿他爹,今天的主婚人——那张原本因儿子大喜而泛着红光的脸,
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灰败。他佝偻着本就有些驼的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赶了几步,
站在弯道口,探头只望了一眼,肩膀便垮了下去。对面,惨白的队伍也露出了头。
先是一杆高高的、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灵幡,白纸黑字,写着“奠”字。接着是第二杆,
第三杆……然后,那口乌黑沉重的棺材便撞入了眼帘。棺材显然是厚木打的,
刷了厚厚的黑漆,在阴霾的天光下泛着冷腻的光泽,棺头那只纸扎的引魂鹤,
在颠簸中颤巍巍地晃着。抬棺的是八个精壮汉子,一律穿着粗麻孝服,腰系草绳,满头大汗,
脸色憋得通红,脚步却异常沉重整齐。棺材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披麻戴孝的人,
男女老少都有,哭声压抑而破碎。走在最前面捧灵牌的是个中年汉子,眼睛红肿,神情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两支队伍,一红一白,像两条注定相冲的河水,
在这狭窄的咽喉要道,头对头地撞在了一起,僵持住了。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沉重得压得人胸腔发疼。只有《哭皇天》那凄厉的调子还在幽幽地飘,像无形的冰冷触手,
缠绕上每一顶红轿,每一件红衣,每一个贴着“囍”字的箱笼。李睿看到,自家队伍里,
好几个年轻后生的脸都白了。举喜幡的手在抖,敲锣的忘了动作,
连那匹枣红马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蹄子。花轿静静停在那里,轿帘纹丝不动,
里面的春燕此刻是什么心情?按照山里流传了不知多少辈的老规矩,红事必须让白事。
活人要给死人让路,这是对往生者的敬畏,更是怕冲撞了晦气,把死人的“煞”带回家,
祸及满门。李老倌深深吸了口气,那吸气声嘶哑得像破风箱。
子婚事特意新做的青布长衫——虽然此时看起来格外不合时宜——然后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
朝对面走去。他的背似乎更驼了。对面送葬队伍里,
一个同样穿着粗麻重孝、头戴孝帽的老者,也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老者满脸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泪痕和尘土,眼神浑浊而哀戚。两人在相距五六步的地方停住。
李老倌深深作了个揖,几乎弯到地上,声音干涩紧绷:“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贵府!
不知今日是府上发引之期,冲撞了,万望海涵!”那孝服老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也拱手还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各有各路,各有各苦……贵府大喜的日子,
原是我们……挡了道。且稍待片刻,容我们先过这险处,免得……惊扰了新人吉庆。
”话是礼数周全的客气话,可当老者的目光掠过那顶刺眼的红轿时,
李睿分明看到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只是悲伤,
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悲悯,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李老倌连声应着“应当的,
应当的”,慌忙转身,挥手指挥自家的迎亲队伍往路边靠。山路本就狭窄,一侧是石壁,
能靠的只有另一侧长着杂草和灌木的陡坡边缘。轿夫们面面相觑,脸色发苦,但不敢违逆,
只能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花轿,试图在那不足三尺宽的边缘站稳脚跟。
马匹被牵到更后面,吹鼓手们挤作一团,喜庆的仪仗在死亡的黑白面前,
显得如此局促而狼狈。送葬的队伍重新动了。棺材很沉,
压得碗口粗的抬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迎亲队伍旁边挪过。
捧灵牌的中年孝子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敢朝那片红色瞥一眼。
女眷们的哭声在靠近花轿时,不由自主地压低下去,
变成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强忍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噎。李睿骑在马上,
离那口漆黑的棺材不过几步之遥。
他能清晰地闻到棺木特有的、混合了油漆、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能看到棺盖上雕刻的粗糙云纹和已经有些模糊的寿字图案,
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热的寒意,正贴着面门缓缓滑过。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向花轿。轿帘依旧紧闭。春燕怕吗?她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哀乐,
闻到了这死亡的气息?会不会觉得……今天这日子,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就在那沉重的棺材主体即将完全通过,棺材尾部对着花轿的刹那——一阵邪风,
毫无预兆地、猛烈地从山涧下方倒卷上来!“呜——!”风声凄厉,刮得人睁不开眼。
灵幡和喜幡同时疯狂舞动,猎猎作响。漫天飞扬的圆形纸钱被这狂风裹挟,
劈头盖脸地扑向迎亲队伍。惨白的纸钱像有了生命,
啪嗒啪嗒地贴在红轿身上、轿夫的脸上、箱笼的“囍”字上,粘得死死的,撕都撕不下来。
与此同时,一块不知从哪个孝子腰间脱落、用来系束麻衣的、未曾染色的本白粗麻布,
也被狂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不偏不倚,正落在李睿怀里那朵绸子大红花上。
那粗糙、惨白的麻布,覆盖在鲜艳欲滴的红绸之上,触目惊心。李睿手一抖,
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下意识就想把这晦气东西拂开。“别动!
”一声近乎凄厉的低吼在他身侧响起。是他爹李老倌。不知何时,李老倌已经挤到了他马前,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那双平日里精明甚至有些严厉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他先是扑到花轿旁,
不是去撕扯那些纸钱,而是伸出颤抖的手,
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贴得最牢的纸钱边缘轻轻揭开,
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危险的东西。然后,他将揭下的纸钱拢在手心,走到路边,
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将纸钱仔细地、一张张铺在上面。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李睿,
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落在红花上的白麻布。他伸出手指,指尖也在抖,捏住麻布一角,
没有扔掉,而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麻布从红花上取下,在手中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得发白。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麻布,
而是一个必须严密看守、不能泄露分毫的秘密,或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对面,
送葬队伍的主事老者已经走到了队伍末尾,他回头看了一眼这边混乱的景象,
尤其是看到李老倌收起白麻布的动作时,他那张哀戚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更沉了,像两口幽深的枯井。他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
送葬的队伍明显加快了脚步,那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棺,连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惨白,
匆匆转过前面的山坳,消失不见了。《哭皇天》的唢呐声,也渐渐被山风吹散,越来越远。
可是,李睿这边的喜庆唢呐,却迟迟没有重新吹响。轿夫们沉默着,互相交换着眼神,
脸上都没了笑容,只剩下疲惫和隐隐的不安。乐手们抱着乐器,眼神飘忽,
不时瞥向李老倌那只紧攥着的、藏着白麻布的手,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晦气。
刚才那股虽然被山路消耗、但依然存在的热络喜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山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残留的白色纸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整支迎亲队伍,
像是被那口黑棺和那阵邪风抽走了魂。“……走。” 良久,
李老倌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沙哑破碎。他把那只紧攥着的手藏进袖子里,
佝偻着背,率先向前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二叔公看了看他的背影,
又看了看呆立原地的众人,叹了口气,举起锣槌,有气无力地敲了一下。
“哐……”锣声空洞,在山谷间寂寞地回响。唢呐手终于把哨片凑到嘴边,
《百鸟朝凤》的调子再次响起,却跑调得厉害,时断时续,像是呜咽,再也没了之前的欢快。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沉默而缓慢,如同一支打了败仗撤退的残兵。李睿机械地催马跟上,
怀中被白麻布触碰过的地方,那股阴冷的寒意似乎并未散去,反而透过衣料,
丝丝缕缕地往皮肉里钻。他再次回头,望向花轿。轿帘低垂,依旧纹丝不动。春燕,
你还好吗?他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山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那顶红轿在灰暗的山景中,红得愈发刺眼,也愈发孤独。
第二章 残宴与暗影队伍在死寂中挪回村子时,日头已经偏西,
将李家坳那些高矮错落的灰瓦屋顶染上了一层病恹恹的橘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几个早早等着看新娘子的小孩,看到队伍的架势,也都噤了声,缩在大人身后,
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偷瞄那顶过分安静的红轿。唢呐声早就停了,连锣也没再敲一下。
抬轿的汉子们脚步沉重,额头汗渍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们目不斜视,
只盯着脚下坑洼的村路,仿佛轿子里抬的不是娇媚的新娘,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李睿骑马走在轿旁,能感觉到沿途院门后、窗户边,投来一道道目光。那些目光黏腻、复杂,
有好奇,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惊惧。偶尔有相熟的长辈想上前说句吉利话,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喜气?半点也无。
倒像是迎回了一樽瘟神。到了李家院门外,鞭炮倒是照例点响了,
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硝烟,气味刺鼻。可放鞭炮的半大孩子手忙脚乱,炸响稀稀拉拉,
更添了几分仓皇。李老倌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勉强堆起的笑容僵硬无比,眼神涣散,
时不时瞥向那顶正被小心翼翼抬进院子的花轿,袖口里那只手,想必还死死攥着那块白麻布。
仪式草草进行。拜天地时,李老倌差点碰翻了香案。高堂上,李睿娘的眼圈通红,
不知是喜是悲。新娘由两个全福妇人搀着,盖头低垂,举止倒还稳当,
只是那身大红嫁衣在暮色渐浓的院里,红得有些瘆人。“夫妻对拜——”李睿弯腰,
隔着盖头,他仿佛能感到春燕的目光。可那目光是冷的,还是暖的?他竟一点也感觉不到。
礼成。新娘被送入新房。宴席开桌。院子里、堂屋里摆开了十几张八仙桌,菜肴是早备下的,
鸡鸭鱼肉,还算丰盛。可坐下来吃酒的人,却没几个有胃口。男人们闷头喝酒,
酒杯碰得叮当响,话却少得可怜。女人们挤在角落的几桌,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
眼神时不时飘向新房那扇贴着崭新“囍”字的窗户,又迅速收回,
仿佛那窗户里藏着吃人的怪兽。“……听说了吗?刘铁匠他爹,
就是今天出殡的那位……”“嘘!小点声!主家还在呢!”“怕什么?这事能瞒得住?
棺材抬到坟地,轻得不对劲!一开盖,我的天爷……”“空的?真就……”“不止!
棺材板里头,听说……有字!”“什么字?” 问的人声音发颤。答的人凑得更近,
气音几乎听不清,但李睿恰好从那桌旁走过,
捕捉到了几个字眼:“……新娘子……换……”他脚步一顿,血液直冲头顶。那桌人发现他,
立刻噤声,慌乱地端起酒杯掩饰。李睿僵在原地,直到二叔公过来拉他:“睿娃子,
发什么呆?快去敬酒!”敬酒。李睿端着酒杯,一桌桌走过去。
接受着千篇一律、言不由衷的祝福,看着一张张强颜欢笑、眼底却藏着惊疑的脸。
酒是自家酿的苞谷烧,烈得很,一杯杯下肚,非但没驱散寒意,
反而让那股从山道上就缠上他的冰冷,越发清晰起来。他注意到,席间有几个辈分高的族老,
几乎没动筷子,聚在堂屋角落低声商议着什么,脸色凝重。他爹李老倌也在其中,佝偻着背,
频频点头,脸色灰败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睿哥。” 同村的发小李栓子趁着敬酒,
把李睿拉到一边,他喝得有点多,舌头打结,眼里却闪着不安的光,“你……你今天路上,
真碰上刘家发丧了?”李睿点点头,喉咙发干。“邪门,真他妈邪门!” 李栓子灌了口酒,
压低声音,“刘铁匠下午回来,脸都是青的!棺材空了不说,他们家人靠近那空棺材,
都听见……听见里面有声音!”“什么声音?” 李睿屏住呼吸。“说不清……像哭,
又像笑,还有……还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李栓子打了个寒噤,“村里老人都说,
这是冲撞大了,煞气没送走,回来了!要找……要找替身!”替身?
李睿猛地想起棺底那血淋淋的“换”字。找谁换?难道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宴席并未持续太久。不到亥时,村民们便纷纷寻了借口,撂下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
匆匆离去。偌大的院子很快空荡下来,
只剩下满桌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酒菜与硝烟混合的颓败气味。
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投下幢幢黑影,像无数沉默的窥视者。
帮忙收拾的本家婶娘们手脚麻利,却都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也是匆匆避开。新房那边,始终静悄悄的。李睿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站在突然变得无比寂静的院子里,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却更觉冰冷。
他抬头看向新房的窗户,烛光透过红纸,晕出一团朦胧的光晕,在那一片黑暗中,
显得格外孤零,也格外……刺眼。该进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新房的木门。
“吱呀——”第三章 夜惊与棺讯屋内,红烛高烧。烛光将一切蒙上一层暖昧的红色,
却驱不散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春燕已经自己揭了盖头,端坐在床沿。她换下了沉重的嫁衣,
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着,侧影在烛光里显得异常单薄安静。听到门响,
她缓缓转过头来。脸是春燕的脸,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淡色的唇。可不知是烛光摇曳,
还是李睿心境使然,他觉得那张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熟悉的鲜活气,
多了几分陌生的、瓷器般的苍白与凝滞。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依然清澈,
却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没了从前望着他时那种亮晶晶的光彩。“回来了。
” 春燕开口,声音很轻,有些飘忽,“外面……都散了?”“嗯,散了。
” 李睿反手关上门,门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界。“你……累了吧?
路上颠簸,又折腾这半天。”他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早已冷透的茶。手指碰到茶杯,
冰得他一颤。春燕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茶杯,双手放在膝上,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上的一处绣花。“还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声音更轻了,“就是路上……有点吓人。”李睿心口一紧:“你……都看见了?听见了?
”“轿帘被风刮开了一点缝,” 春燕慢慢地说,眼神有些空茫,
仿佛在回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魇,“我看见那棺材……黑沉沉的,好近。棺材侧边,
好像……贴着一个什么东西,旧的,红颜色,像是个……褪了色的‘囍’字。
”李睿的呼吸窒住了。棺材上的“囍”字?这怎么可能!“你看清了?” 他声音发干。
春燕蹙起眉,似乎有些困惑:“太晃了,也许……也许是我看花了眼。” 她抬起头,
看向李睿,眼中那层薄雾似乎浓了些,“可是,棺材过去的时候,
我好像……好像真的听见里面有声音。”“……什么声音?”“很轻,悉悉索索的,
” 春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指甲……在很慢很慢地,刮着木头。
”房间里霎时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此刻听来,
竟与春燕描述的刮擦声隐隐重叠,令人毛骨悚然。李睿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睿哥?
” 春燕被他吓了一跳,抬眼望来,眼中带着真实的惊慌和不解。“没……没什么。
” 李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扶起凳子,“你别胡思乱想,肯定是路上太颠,听岔了。
棺材里……棺材里当然是刘老爷子,怎么会有那种声音。”他像是在说服春燕,
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走到春燕身边,想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温暖和力量。
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时,
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又是一颤——那不是活人皮肤应有的温软,倒像是……上好的冷玉,
或是在地窖里搁久了的瓷器。春燕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任由他握着,
只是低低说了句:“你的手好凉。”到底是谁的手凉?李睿几乎要脱口而出,却死死忍住。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酒喝多了,散得快。你也累了一天,
早点歇……”话音未落——“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不是前院大门,就是这新房的门!力道又重又慌,仿佛门外的人正被什么追赶。
李睿和春燕同时一惊。春燕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睿儿!春燕!开门!快开门!
” 是李老倌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李睿心头狂跳,几步冲到门边,
拔开门栓。李老倌几乎是跌撞进来的,反手就用力把门推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他头发散乱,新做的青布衫前襟沾满了泥渍,像是慌不择路摔了一跤。烛光下,
他的脸惨白如鬼,眼睛瞪得极大,血丝密布,目光在李睿和春燕脸上惊恐地扫视,
尤其在春燕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探究,
还有一丝深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愧疚。“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李睿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刘……刘家……” 李老倌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坟地……棺材……他们又回去了……点了火把……看的……”“爹,你慢点说!
棺材怎么了?” 李睿的心沉到了谷底。李老倌猛地抓住李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凑到李睿耳边,用尽全身力气般挤出几个字,
气息带着浓重的恐惧:“空的……真的是空的!刘老爷子的尸首……不见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从父亲这里证实,李睿还是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不……不见了?怎么会……”“还有……” 李老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里充满了极致的骇然,“棺材底板……朝上的那一面……有字!”“什么字?
” 李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李老倌死死盯着他,瞳孔紧缩,一字一顿,
像是用刀把那几个字刻进李睿的脑子里:“新、娘、子,换、一、换。
”“……”房间里落针可闻。李睿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
只有那六个血淋淋的字在反复回响。换一换……换一换……和谁换?怎么换?
难道……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边。春燕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依旧穿着那身水红襦裙,静静地立在烛光笼罩的范围内。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子,眼神空茫,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又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李老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他的视线落在春燕身上时,浑身剧烈地一抖,
像是看到了比空棺血字更可怕的东西。他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
只是抓着李睿胳膊的手更加用力,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绝望:“睿儿!你听好!不管……不管她是谁,
现在……现在她就是春燕!是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你看好她!守着她!
一步也别让她离开这屋子!更别……更别去打听!别问!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为了全村……不能问!千万不能问!”“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睿再也压抑不住,
低吼出来,“‘换一换’是什么意思?春燕呢?我娶的春燕呢?!棺材上怎么会有‘囍’字?
这到底是什么鬼规矩!”“闭嘴!” 李老倌厉声打断他,眼神凶狠,
却又迅速被巨大的恐惧淹没,“没有规矩!什么都没有!就是赶巧了!刘家的事……是意外!
对,意外!你记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春燕好好在这儿呢!” 他指着床边的红衣身影,
手指却在剧烈颤抖,“她就是春燕!你只要记住这个!其他的,忘了!全忘了!”说完,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生怕多待一刻就会崩溃,猛地松开李睿,
踉跄着拉开房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里,仓皇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深处。门,
再次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睿,和那个静静立着的、被父亲指认为“春燕”的女子。
红烛已经烧短了一截,烛泪蜿蜒堆积,像凝固的血泪。光线似乎更暗了,
将房间的角落吞噬进更深的阴影里。李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父亲惊恐的面容,那六个血字,路上邪风卷来的白麻布和纸钱,
春燕描述的棺材刮擦声和旧“囍”字……无数碎片在他混乱的脑中翻腾碰撞,
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只留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冰冷的恐惧深渊。他抬起头,
再次看向春燕。她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烛光从侧面打来,
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等等!李睿的瞳孔骤然收缩。地上的影子!
烛光将桌子的影子、床架子的影子、甚至他自己瘫坐在地上的模糊影子,都投得清清楚楚,
摇曳不定。可是,春燕站立的地方,那水红色的裙摆下方,
本该被烛光投出一道修长身影的位置——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被烛火直接照亮的、光洁的砖地。仿佛站在那里的人,
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光影交织的世界。李睿猛地捂住嘴,将冲到喉咙口的惊骇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浑身冰冷,血液逆流,视线僵硬地、一寸寸上移,掠过那空无一物的地面,
掠过红色的裙裾,最终,落回春燕的脸上。春燕似乎察觉到他极端惊恐的目光,
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的神情。烛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跳跃,
勾勒出清晰的明暗轮廓,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一切都那么真实。除了……地上,
那本该如影随形、此刻却诡异缺席的黑暗伴侣。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睿哥……你怎么了?地上……有什么吗?
”第四章 旧纸与窥探父亲离去的仓惶脚步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睿紧绷的神经。
他就那样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良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红烛又淌下一大摊黏腻的烛泪,
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无影。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光影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可坐在床边,那个有着春燕面容、穿着春燕衣裳、甚至记得他们之间琐碎往事的女子,
为什么偏偏没有影子?她不是春燕。这个念头冰冷而尖锐,
刺破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那她是谁?从哪来?真正的春燕在哪里?
棺底那血淋淋的“换一换”,难道就是指这个?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焦灼的力量,
支撑着李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不能就这样认了,不能像父亲说的那样,
守着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然后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他必须知道真相,
必须找到春燕——如果她还……存在的话。床上,“春燕”已经和衣躺下,面朝里,
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可李睿知道,那均匀的呼吸或许只是假象。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
吹熄了其中一支蜡烛,只留一根光线更黯淡的。然后,他拉开房门,侧身闪入浓稠的夜色中。
院子死寂,白日的喧嚣狼藉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凄清。
李睿的目标是祠堂。村里若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有成文的规矩或记载,多半在那里。
父亲和族老们先前密议,也是在祠堂方向。李家祠堂坐落在村子西头,
是村里最古旧也最森严的建筑。黑瓦白墙,飞檐翘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