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气温四十度。我挺着八个月的孕肚,被身为战斗英雄的丈夫周振国推出了家门。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冷气,也将我扔进滚滚热浪里。
他冰冷的声音穿透门板:“不就让你去买趟绿豆糕,矫情什么?快去快回,昭昭还等着。
”昭昭,他牺牲战友的遗孀,许昭。她的儿子病了,点名要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绿豆糕。
可我的心,比这毒辣的太阳炙烤还要疼。我不知道,这场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差事”,
会让我失去我的孩子,更不知道,我的孩子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味“药”。
01“你今天非去不可。”周振国穿着军绿色的背心,古铜色的肌肉贲张,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把我拽到门口,指着外面被太阳烤得扭曲的空气,
“许昭的电话都打来三遍了,小昂就想吃那口绿豆糕,吃了说不定就有胃口了。”我扶着腰,
八个月的肚子沉甸甸地坠着,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振国,
今天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四十度。我走不动,要不……要不等傍晚凉快点再去?
”我几乎是在央求。“等傍晚?黄花菜都凉了!”他眉毛一拧,脸上满是不耐,
“不就怀个孕,哪个女人不怀孕?别那么娇气。部队里拉练比这苦多了,我们不也照样扛?
赶紧的,别磨蹭!”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被誉为“军中楷模”“最美英雄”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陌生。他是全军区的骄傲,上过报纸,立过一等功,对外人永远和煦如春风,
对我这个妻子,却吝啬半分温柔。尤其是在涉及许昭母子的事情上。
许昭是周振国牺牲战友的遗孀,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住在我们军区大院的另一头。
周振国常说,他要替兄弟照顾好她们母子,这是他的责任。这份“责任”,
重到可以让他无视自己怀孕八个月的妻子。“我自己去还不成吗?”他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
“我一个大男人去排队买甜品,像什么样子?你快去,买了就回来。”他根本没想过自己去。
我心口一阵发堵,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一股大力推在我的后背,
我一个踉跄,被他直接推出了门。“砰!”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我被热浪整个包裹。
我回头,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徒劳地拧了拧,里面传来他极不耐烦的声音:“沈念慈,
你差不多行了!快去!别逼我发火!”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扶着滚烫的墙壁,
一步一步往大院门口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难受,不安地动来动去。我隔着薄薄的夏衫,
轻轻拍了拍他,无声地安抚。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段几乎令人窒息的婚姻里,
唯一的慰藉和希望。我嫁给周振国十年,从青葱少女到如今的而立之年,
我陪着他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走到今天团级干部的位子。我以为,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日子会越过越好。可许昭母子的出现,打破了一切。周振国家里所有好吃的好用的,
都会先一步送到许昭家。许昭的儿子小昂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周振国比我还紧张。
院里早有风言风语,说周振国对许昭,早就超出了照顾战友遗孀的范畴。我不敢深想,
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重情重义。直到今天,他为了许昭儿子一口吃的,
能把我这个即将临盆的妻子推出家门,我才发现,我的自欺欺人有多可笑。去城东的老字号,
要先走二十分钟到公交站,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我站在公交站牌下,
感觉自己像一条缺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汗水糊住了眼睛,视线阵阵发黑。不行,
我不能倒下。为了孩子,我也要撑住。我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保持清醒。可身体的极限,
终究不是意志能克服的。在我终于看到公交车晃晃悠悠驶来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02我在一片纯白中醒来。鼻尖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冰冷又刺鼻。我动了动手指,
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肚子……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意识地去摸我的肚子。那里一片平坦。沉甸甸的坠感消失了,
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暖的胎动也消失了。“孩子……我的孩子呢?”我声音嘶哑,
一把抓住身边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眼里满是惊恐。护士的脸上带着同情和不忍,
她轻轻按住我,“沈同志,你别激动。你中暑昏倒,
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急……”“我的孩子呢!”我几乎是尖叫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孩子……没保住。”护士别开眼,不忍再看我,“是引产,你送来的时候,胎心已经停了。
”胎心停了。引产。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我的孩子,
那个会在我肚子里翻跟斗,会用小脚丫顶我肚皮的孩子,那个我期盼了十个月,
即将要见面的孩子,没了。就因为一盒绿豆糕。“啊——”我再也控制不住,
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整个世界。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病房的门被推开,周振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军装笔挺,眉头紧锁,
脸上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振国,
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以为他会安慰我,会抱着我,
会和我一起为了我们逝去的孩子而悲伤。可他只是掰开我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开口却是冰冷的质问:“你怎么回事?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愣住了,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他在说什么?他在怪我?
“是我让你去买东西的,可我没让你把孩子弄丢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怒火却在燃烧,
“沈念慈,你怎么这么没用!”我看着他愤怒到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好陌生,好可怕。
我失去的是我们的骨肉啊!他不心疼吗?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振国……”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你……是你非要逼我出门的!是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我逼你?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眶红得吓人,“我让你出门,是让你去救命的!现在好了,
全被你毁了!”救命?我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转向。买一盒绿豆糕,怎么就成了救命?
我原本以为,他眼里的血丝和那份压抑的哽咽,是因为心疼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直到他再次开口,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昂得的是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医生说,
新生儿的脐带血配型成功的概率最高。”“我和许昭……我们试过了,配型都失败了。
”“现在唯一能救小昂的希望,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可现在,没了!”他一拳砸在墙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好好养身体,”他转过头,不再看我,声音冷得像冰,
“等身体好了,我们再生一个。”“我亏欠他们母子……太多了。”03我的世界,
在周振国那几句话里,彻底崩塌了。原来,我肚子里的孩子,从一开始,
就不是他期盼的骨肉,而是为许昭的儿子准备的“救命药”。他对我怀孕的喜悦是假的,
他对孩子的嘘寒问暖是假的,他小心翼翼地计算着预产期,也不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
而是为了计算“药”成熟的时间。怪不得,他那么紧张小昂的身体。怪不得,许昭一个电话,
他就能把我这个大肚婆推出家门。因为在他眼里,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存在的唯一价值,
就是给许昭的儿子提供一份可能配型成功的骨髓。我是一个行走的“药罐子”。我的孩子,
是一味活生生的“药引子”。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又多么残忍。我躺在病床上,
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漠。我看着周振国,这个我爱了十年,
付出了整个青春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周振国,如果……如果今天我顺利生下了孩子,
脐带血配型不成功呢?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再生一个,直到配型成功为止?
”周振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最残忍的答案。是。
他会的。他会让我像一头牲畜,一次又一次地怀孕,一次又一次地生产,
直到生出一个可以救小昂的孩子为止。至于我的身体,我的感受,
我们孩子的命运……全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畜生。”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振国猛地回头看我,眼神凌厉如刀,“你说什么?”“我说你,
是个畜生!”我撑着床,死死地盯着他,“周振国,为了许昭的儿子,
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当成工具!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更不配穿着这身军装!
”“你闭嘴!”他被我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这是在救人!
小昂是我兄弟唯一的血脉!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他们母子!
”“所以你就牺牲我的孩子去救他的孩子?周振国,你真是伟大啊!
”我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又悲凉,“你对得起你牺牲的兄弟,你对得起许昭,
那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那个被你亲手害死的孩子吗!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扎得他节节败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离婚。”我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周振国愣住了,
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那种我熟悉的不耐烦和轻蔑。“沈念慈,
你闹够了没有?别仗着自己刚流产就无理取闹。我知道你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我没有闹。”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周振国,我要跟你离婚。立刻,
马上。”“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军人离婚要打报告,影响多不好!
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影响?”我冷笑,“你把怀孕的妻子逼出门导致流产,
就为了拿孩子的脐带血去救另一个女人的儿子,这件事传出去,你觉得影响好不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04周振国走了。或者说,是落荒而逃。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引产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我的孩子,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来,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走,我甚至没能看他一眼。接下来的几天,
周振国没有再出现。只是每天让勤务兵送来饭菜,千篇一律的鸡汤和小米粥。
我一口也吃不下。身体的虚弱和心里的绝望,像两张大网,把我牢牢困住。
负责我的医生叫陆敬安,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他不像别的医生那样行色匆匆,
每次来查房,都会多停留一会儿,仔细询问我的情况。他的声音很沉稳,
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沈同志,身体是自己的。你不吃饭,垮掉的也只是你自己。
”他把一份新的病历放到床头,轻声说。我没有理他,只是扭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大槐树,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生命力。而我的生命,
已经枯萎了。“那天你被送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几句。”陆敬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丈夫在走廊里打电话,情绪很激动。”我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看他。
陆敬安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丝医者对病人的怜悯,却没有半分八卦的意味。“他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但是,你不能用他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他顿了顿,
继续说:“你需要证据。如果你想离开他,
份详细的、由军区总院出具的、关于你因高温中暑导致胎儿死亡并进行引产手术的医疗报告,
会很有用。”我的心,猛地一跳。对,证据。周振国是战斗英雄,是军区的重点培养对象。
在那个注重声誉的年代,如果没有铁一样的证据,
我一个普通的军嫂想要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军官离婚,难如登天。
他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我“矫情”“不小心”,甚至会污蔑我。
而陆医生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
白白死去。我要让周振国,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陆医生,”我开口,
声音干涩沙哑,“谢谢你。我……我需要那份报告。”陆敬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你好好休息,先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交给我。”他走后,我终于拿起勺子,
开始一口一口地喝那碗已经微凉的鸡汤。很腥,很难喝。但我逼着自己咽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要恢复力气。这场仗,才刚刚开始。05我出院那天,周振国来接我了。他穿着便装,
手里提着我的行李,脸上带着一丝刻意挤出来的温和。“念念,我们回家。
”他想像以前一样来牵我的手。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回到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菜。周振国殷勤地给我夹菜,给我盛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