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凤藻宫惊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了贾府正堂的肃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沉沉地坠在跪伏于地的众人心头。
明黄的卷轴在宣旨太监手中徐徐展开,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卷轴边缘的金龙纹饰上,
刺得人眼发酸。贾元春垂首跪在最前,乌发堆云,珠翠微颤,
宽大的朝服下摆铺陈在冰凉光滑的青砖地上。她保持着最恭谨的姿态,额头几乎触地,
唯有眼睫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飞快地抬起了一下。视线所及,是太监那双皂色宫靴,
以及握着圣旨、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透着一股子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可就在那太监念到“册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时,
元春清晰地捕捉到,那双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快、极细微的异样神色倏忽闪过。
那不是欣喜,不是恭贺,倒像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混杂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快得如同错觉,待她凝神再看时,
太监脸上已只剩下程式化的肃穆与恭敬。“……钦此!”冗长的圣旨终于念完,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堂内死寂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混杂着激动与惶恐的谢恩声浪。贾母的声音带着颤,
率先叩首:“臣妇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元春随着众人叩拜,
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太监眼中那抹异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凤藻宫尚书,贤德妃……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背后,
那太监的眼神,究竟预示着什么?入宫的时辰定在黄昏。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从荣宁街一路蜿蜒至巍峨的宫门。朱红的宫墙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愈发高耸、森严,
像沉默的巨兽,将元春和她身后代表贾府荣耀的车驾,无声地吞噬进去。
车轮碾过宫道平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凤藻宫,这个被赋予无限荣光的名字,此刻就在前方。引路的宫人脚步轻悄,如同鬼魅,
长长的宫巷仿佛没有尽头。终于,在一座最为富丽堂皇的宫苑前停下。鎏金的匾额上,
“凤藻宫”三个大字在宫灯初上的微光里熠熠生辉。然而,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琢着繁复凤穿牡丹图案的殿门,扑面而来的,
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与寂静。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梁栋皆绘彩凤祥云,
陈设器物无不精美绝伦,流光溢彩,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新妃的荣宠。可偌大的宫殿里,
除了引她进来的两个小宫女垂手侍立一旁,竟再无旁人。没有想象中的宫人如云、侍立听命,
没有嬷嬷上前教导规矩,甚至连一丝属于人气的暖意也无。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在这过分华丽的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娘娘,寝殿已收拾妥当,请娘娘早些安歇。
”一个小宫女上前,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新入宫者特有的惶恐。元春微微颔首,
由她们引着步入内殿。内殿的陈设同样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鲛绡帐幔,
锦被绣衾皆是上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类似檀香却又更为幽微的气息。
她挥退了欲上前伺候更衣的宫女,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宫灯在床头小几上。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寂静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走到窗边,
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庭院深深,月色清冷,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影婆娑,
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就在这时,
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殿门口。那是一个老宫女,头发花白,
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麻木。她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热水,
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将铜盆放在盆架上。“老奴伺候娘娘盥洗。”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元春没有拒绝,任由她动作迟缓地为自己拧了热帕子。
老宫女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但那双布满老茧、枯枝般的手在接触到元春细腻的肌肤时,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微微一颤。
老宫女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就在她收拾好铜盆,
准备躬身退下时,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她微微侧过身,
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床头那盏亮着的宫灯,又迅速垂下,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
急促而含混地说了一句:“娘娘……切记,子时后……莫要点灯。”说完,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不等元春有任何反应,便佝偻着背,
脚步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殿外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子时后莫要点灯?元春站在原地,
心头疑窦丛生。宫规森严她是知道的,
但从未听说过哪条宫规会具体到某个宫殿、某个时辰不能点灯。
这凤藻宫处处透着诡异——宣旨太监的眼神,入宫时的冷清空旷,
还有这老宫女莫名其妙的警告。这盏灯,为何不能点?点了又会如何?她走到床边坐下,
目光落在床头那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宫灯上。橘黄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在锦被上,
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无法照亮整个空旷寝殿的角落。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漏里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子时将近。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探究欲在她心中翻腾。
这警告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若真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熄了灯,蜷缩在黑暗中,
岂不是更如了某些人的意?她贾元春,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子时的更鼓声,
遥遥地从深宫某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元春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去熄灭那盏灯,
反而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火折子,又点燃了案头另一盏更大的、造型精美的琉璃宫灯。
两盏灯的光线交叠,瞬间将整个内殿照得亮如白昼,那些隐藏在角落的阴影无所遁形。
她静静地站在灯下,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窗的方向,等待着。殿外,
夜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梧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疯狂摇曳。突然!
“谁在里面点灯?!大胆!”一声粗粝严厉的呵斥,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窗外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迅速逼近寝殿门口。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怒火,瞬间撕裂了凤藻宫死寂的夜幕。
第二章 暗流涌动窗外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与沉重的脚步声已逼至门前,
那声“大胆”的呵斥如同冰冷的铁器,狠狠砸在贾元春的心上。她背脊挺得笔直,
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寝殿内两盏宫灯的光芒煌煌,
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投在空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脆弱。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凤藻宫尚书应有的威仪,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殿门。
“砰”的一声闷响,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夜风的寒意裹挟着铁锈般的气息涌入。
两名身着玄色重甲、腰佩长刀的侍卫出现在门口,头盔下的面容冷硬如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毫不避讳地扫视着殿内,最终定格在元春身上,以及她身旁那两盏燃烧正旺的宫灯上。
为首那名侍卫,身形魁梧,甲胄上沾着夜露,他向前一步,并未行礼,
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末将奉旨巡查宫禁。凤藻宫为何子时过后仍亮如白昼?
惊扰宫闱安宁,按律当究!”他的目光在元春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元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翻腾的怒意。她缓缓抬起眼,迎上那侍卫的目光,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本宫初入宫闱,尚不熟悉各处规矩。
这灯,是本宫点的。若惊扰了宫禁,本宫自会向陛下请罪。只是……”她话锋一转,
语气微冷,“尔等深夜擅闯妃嫔寝殿,高声呵斥,甲胄在身,刀兵相向,这又是哪一条宫规?
”那侍卫首领显然没料到这位新晋的贤德妃竟如此镇定,且言语间隐含锋芒。他微微一滞,
身后的同伴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僵持片刻,那侍卫首领终究不敢真对一位刚册封的妃子如何,他垂下眼帘,
抱拳道:“职责所在,惊扰娘娘,末将告罪。只是这子时熄灯的规矩,还请娘娘务必谨记。
凤藻宫……不比别处。”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随即也不等元春再问,
便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与喧嚣。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但元春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侍卫那句“凤藻宫不比别处”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她熄灭了那盏后来点燃的琉璃宫灯,
只留下床头一盏微弱的光源。橘黄的光晕下,她坐在床边,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
比那夜风中的梧桐树影还要阴森可怖。那老宫女的警告,宣旨太监的眼神,
侍卫的闯入……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而她却连网绳在哪里都看不清。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涌中滑过。元春谨言慎行,努力适应着深宫的生活。
凤藻宫依旧空旷,
除了几个沉默寡言、行动刻板的小宫女和那个神出鬼没、几乎不与她对视的老宫女外,
再无旁人。皇帝未曾临幸,皇后和其他妃嫔也未见召见,她仿佛被遗忘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直到一个初七的清晨。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太医在宫人的引领下步入凤藻宫。
他自称姓王,是太医院当值的医官,奉例为娘娘请平安脉。元春依言伸出手腕,
隔着薄薄的丝帕,能感受到太医指尖的微凉。王太医诊脉的手法娴熟,神色专注,
但问诊的内容却让元春心头疑窦渐生。“娘娘近日饮食可好?夜间安寝如何?
”他问得中规中矩。元春一一作答。“听闻娘娘出身荣国府,府上老太君身体一向康健?
”太医话锋一转,竟问起了贾母。元春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太医挂心,
祖母身体尚可。”“哦,那就好。”王太医点点头,又似不经意地问起,
“府上二老爷贾政近来公务可还繁忙?三姑娘探春的才情,
在闺阁中也是颇有名气的吧?”他问得琐碎而具体,从贾政的公务到宝玉的学业,
从王夫人的起居到园子里姐妹们的近况,事无巨细,仿佛在拉家常。然而,
对于元春自身的脉象、身体状况,他却只字未深究,诊脉的时间也远比寻常请脉短得多。
元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哪里是请脉?分明是借着太医的身份,在打探贾府的动向!
每月初七,竟是如此。她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应对得体,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宣旨太监的眼神,凤藻宫的冷清,老宫女的警告,侍卫的闯入,
再加上这每月一次、名为请脉实为窥探的“惯例”……所有线索在她脑中飞速串联,
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她,贾元春,乃至整个贾府,
都已被置于某种严密的监视之下,而她这凤藻宫,就是这监视网的中心!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既然有人想探听,那她便“告诉”他们一些“消息”。
又一个初七,王太医如期而至。诊脉时,元春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有劳太医挂念府中。只是……前日家书提及,
父亲贾政因漕运粮米损耗一事,与户部几位大人意见相左,争执了几句,
心中颇有些郁结。我这做女儿的,远在深宫,也无法宽慰,实在忧心。”她说得情真意切,
将一个担忧父亲的女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王太医眼神微动,捋了捋胡须,
宽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心,贾大人为官清正,些许公务争执,想必无碍。
”他口中说着宽慰的话,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元春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的冷意。饵,已经撒出去了。三日后的清晨,元春正在窗边临帖,
一个小宫女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惊慌:“娘娘,不好了!
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说有好几位御史老爷联名上奏,
弹劾咱们府上二老爷贾政……说他……说他督办漕运不力,损耗官粮,
还……还纵容家仆强占民田!”笔尖的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元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果然!
她故意透露的、关于父亲与户部官员因“漕运粮米损耗”争执的假消息,竟在短短三日后,
就变成了御史弹劾贾政“督办漕运不力,损耗官粮”的罪名!这哪里是巧合?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构陷!凤藻宫的一举一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人精准地捕捉、利用,
化作射向贾府的毒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夜侍卫闯入时更甚。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知道了。下去吧。
”小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元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梧桐,
只觉得这深宫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垮整座宫殿。她成了悬在贾府头顶那把刀的一部分,
而这把刀,随时可能落下。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午后,
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被送到了凤藻宫——一个来自北静王府的锦盒。锦盒不大,却异常精致,
紫檀木的质地,上面镶嵌着螺钿,描绘着富贵牡丹的图案。
送东西的是北静王府的一个管事嬷嬷,态度恭敬有加,说是王妃听闻贤德妃娘娘新晋,
特送来新制的上好胭脂,聊表心意。元春看着那锦盒,心中疑窦更深。北静王水溶,
身份尊贵,与贾府虽有些往来,但多是父辈间的旧谊,与她这个新入宫的妃子并无私交。
王妃突然送来胭脂,意欲何为?她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的心腹宫女抱琴。
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几盒用上好瓷罐盛放的胭脂膏子,色泽鲜艳,
香气馥郁。元春拿起一盒,指尖在盒底轻轻摸索,果然触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指甲用力一撬,盒底竟是一个薄薄的夹层!夹层里,
静静躺着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素白纸笺。元春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展开纸笺,
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犹新:“粮草已备,静候佳音。”八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粮草?佳音?北静王……他这是要做什么?
联想到御史弹劾贾政的“漕运粮米损耗”,这“粮草”二字,更显得触目惊心!
这绝非寻常问候,而是……密信!一封足以将北静王府和贾府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密信!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疾步走到桌案旁,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纸笺凑近烛火。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要命的字迹吞噬。橘红的火焰跳跃着,
映照着她苍白而决绝的脸庞。纸笺很快化作一小堆灰烬,静静地躺在青玉笔洗的底部。
元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正欲唤人将灰烬处理掉,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堆灰烬的边缘。
一点极其细微的、未被完全烧尽的纸屑残留着。那纸屑上,竟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字迹轮廓!
元春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屏住呼吸,俯下身,
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那点灰烬,试图看得更清楚些。那半个字的笔画走势,转折间的力道,
甚至是收笔时那一点微妙的顿挫……像!太像了!像极了父亲贾政批阅公文时,
那力透纸背、方正遒劲的笔迹!第三章 御园惊鸿寅时的梆子声穿透浓重的夜色,
在空旷的凤藻宫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清冷。贾元春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了后半夜。
那张纸笺残留的半个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心尖上。父亲的笔迹?怎么可能?
北静王府的密信,怎会与父亲扯上关系?是有人刻意模仿,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得这深宫的黑夜,仿佛一张无形巨口,要将她连同整个贾府吞噬殆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白。贴身宫女抱琴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
时辰到了,该去御花园为太后娘娘采集晨露了。”这是太后近日新添的规矩,
命各宫妃嫔轮流于清晨采集花间露水,以供烹茶。元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起身更衣。此刻,任何能离开这座冰冷宫殿的机会,都显得弥足珍贵。御花园里,
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沁骨的凉意。各色名花沾着晶莹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静绽放。
元春提着一个小小的白玉净瓶,裙裾拂过沾湿的草叶,在花丛间穿行。她动作轻柔,
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花瓣,将汇聚在花心或叶尖的露珠引入瓶中。空气清新,鸟鸣婉转,
这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时刻,可元春的心却沉甸甸的,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凤藻宫的阴影,如影随形。就在她俯身靠近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元春心头一紧,迅速直起身,不动声色地侧过脸。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正沿着小径匆匆走来,看方向是往太医院去。那人身形挺拔,
步履沉稳,正是太医张友士。元春对他有些印象,此人医术精湛,在太医院颇有名望,
但性情寡淡,除了诊脉问病,极少与其他宫人往来。就在张友士即将从她身旁经过时,
他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了一下。那玉佩形制古朴,色泽温润,
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纹样。元春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那纹样,
赫然是北静王府的徽记!一块盘踞的螭龙,环绕着一个篆体的“水”字!
张友士似乎并未察觉元春的注视,依旧步履匆匆。然而,
就在他抬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袖口时,元春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
他露出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浅色的、狭长的旧伤痕!
那伤痕的形状,像一道被利刃划过的印记。北静王府的玉符?手腕上的旧伤?
这两个信息如同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元春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想起许多年前,
自己还是贾府深闺中的少女时,一次随母亲去城外寺庙进香,归途遭遇山匪。混乱中,
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将她护在身后,与匪徒搏斗。那人身手矫健,
却不幸被匪首的刀锋划伤了手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危急关头,是他将自己推入马车,
然后独自引开了追兵。她只记得那双沉稳镇定的眼睛,
以及他手腕上那道被刀锋划破、正汩汩冒血的伤口!后来家人寻来,那蒙面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地上几点暗红的血迹和半片被扯落的、沾了血的护身符。难道……会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元春心中疯长。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唤,
眼睁睁看着张友士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御花园的晨露依旧清凉,
可她的掌心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回到凤藻宫,元春坐立难安。
张友士手腕上的那道旧伤,与记忆中蒙面人受伤的位置、形状,竟如此吻合!
而那枚北静王府的玉符,更是将谜团搅得愈发浑浊。他究竟是敌是友?
是北静王府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还是……当年那个救她于危难的恩人?她必须确认!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是夜,凤藻宫内一片寂静。元春遣退了所有宫人,
只留抱琴在殿外守候。她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她拿起一盏刚刚沏好的滚烫香茗,指尖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深吸一口气,
她猛地将左手小臂内侧,贴上了滚烫的杯壁!“嘶——”剧烈的灼痛瞬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