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眼疾那天,我亲手捅瞎了少帅的白月光

治好眼疾那天,我亲手捅瞎了少帅的白月光

作者: 常读小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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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虐恋《治好眼疾那我亲手捅瞎了少帅的白月光男女主角分别是顾霆渊沈知作者“常读小程序”创作的一部优秀作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由知名作家“常读小程序”创《治好眼疾那我亲手捅瞎了少帅的白月光》的主要角色为沈知意,顾霆渊,林晚属于青春虐恋,追妻火葬场,暗恋,医生,替身小情节紧张刺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7370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1 01:15:09。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治好眼疾那我亲手捅瞎了少帅的白月光

2026-02-01 04:07:14

第一章 囚笼之睛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沪上的湿冷是能钻进骨缝里的。沈知意醒来时,

眼前依旧只有混沌的光影——灰的、白的、偶尔闪过几缕不真切的昏黄。

她在这片模糊里已经活了四个月,自从被顾霆渊从战场上带回顾公馆的那天起。

空气里飘散着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渐渐被一种更为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香水味覆盖。那是林晚秋最爱的“夜上海”,

瓶身上烫金的法文在床头柜上反射着壁炉跳动的火光。顾霆渊让人每天在她房间喷洒,

用量精确到滴。“别动。”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刚结束一场军政会议后的些微沙哑,

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质地。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捏住,力道恰到好处地迫使她抬起脸。

沈知意僵着脖子,看不见,但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手术刀在无影灯下的寒芒,

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庞,最终,沉沉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是顾霆渊每日归家后的第一件事。

审视她的眼睛。起初她恐惧,后来麻木,如今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顺从。她知道,

自己之所以能活着,能住进这间铺着波斯地毯、燃着进口壁炉、连睡衣都是真丝刺绣的房间,

全因为这双眼睛。“今天感觉如何?”顾霆渊问,指尖从她下颌滑到眼睑下方,

轻柔地抚摸着那片皮肤。他的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摩擦时带来细微的刺痒。

“霍华德医生下午来过,怎么说?”沈知意努力聚焦眼前晃动的光斑,

轻声回答:“霍医生……说淤血在慢慢化开。可能……可能再过些时日,就能看见些轮廓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与人交谈的涩然,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轮廓?”顾霆渊重复着这两个字,

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的拇指指腹轻轻压了压她的下眼睑,“晚秋的眼睛,

看人时总是雾蒙蒙的,像含着江南三月的烟雨。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模糊。

”“沈知意”这个名字,是他给的。知书达理,意态温柔。他说捡到她时,

她破烂的衣衫口袋里有一本浸透血污的《诗经》,

翻在《郑风·野有蔓草》那页:“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他便截了“清扬”的近义。

可她总觉得,这名字叫起来,与他偶尔在深夜梦呓或情动时,

滚过唇齿的那声含糊的“晚秋”,有种刻意对应的工整。“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指尖。顾霆渊沉默了片刻。

空气里只有壁炉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

良久,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军靴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一步,又一步。“不必道歉。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只需好好配合治疗。霍华德是德国最好的眼科医生,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请动他。”他顿了顿,背对着她,

望向窗外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氤氲红光的夜色,“你这双眼睛……很珍贵。”最后几个字,

他说得很轻,像叹息,又像某种偏执的宣告。珍贵。沈知意心脏某处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来。她珍贵,只因这双眼睛像另一个女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却牢牢霸占着顾霆渊全部心神的女人。女佣阿秀轻轻叩门,

端着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一盏温水,

还有一小碟摆成花瓣状的西式点心。阿秀手脚麻利,却几乎从不与她视线接触,放下东西,

用毫无波澜的声线说:“少帅吩咐,小姐睡前用了,安神。”顾霆渊转过身,

看着阿秀将托盘放在沈知意触手可及的矮几上,又无声退下。他走过来,

竟亲自端起那碗燕窝,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温度刚好。”他说。沈知意受宠若惊,

又觉难堪。她不是孩子,更不是需要喂食的废人。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就着他的手,

她小口小口咽下温润甜腻的羹汤。勺沿偶尔碰触她的嘴唇,是瓷器特有的冰凉。

她能想象出那勺子的模样——定是上好的骨瓷,镶着细细的金边,就像这屋里的一切,精致,

昂贵,没有一丝人气。喂完燕窝,顾霆渊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冷冽的男性气息笼罩过来。他忽然伸手,

撩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头发长了。”他说,

“明天让梳头的刘妈过来,剪成齐耳短发,烫成波浪卷。晚秋……一直是那样的发型。

”沈知意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自己最初被带来时,是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被血污黏成绺。

是顾霆渊让人仔细清洗修剪,保留了长度,只让她在脑后松松绾起。如今,

连这点自由也要剥夺了。“好。”她听见自己乖顺地回答。他似乎满意了,

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稍减。“钢琴练得怎么样?李斯特那首《爱之梦》,晚秋弹得最好。

”“在练……第三小节,总是不太连贯。”沈知意老实说。

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被安置在二楼朝南的小客厅,每天有固定的两小时,

她必须坐在琴凳上,在专门请来的、表情严肃的白俄钢琴老师的注视下,

反复练习那些她毫无印象的曲目。指尖触碰琴键时,有时会掠过极其短暂的、奇怪的熟悉感,

但旋即被巨大的空洞淹没。“多练。”顾霆渊言简意赅,“不只是琴。走路的样子,

说话的语调,甚至……”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逡巡着,“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都要学。”他忽然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她的两边嘴角,向斜上方提起,

形成一个标准而僵硬的微笑模样。“像这样。”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眼神专注得可怕,

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晚秋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稍高一点点,眼睛会弯起来,

但眸光还是清的,不会太过。”沈知意被迫维持着这个可笑的表情,脸颊肌肉开始发酸。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审视。那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

更像是在比对一张褪色照片与粗糙仿品之间的差距。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

顾霆渊松开了手。“睡吧。”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明天霍华德还会来。

好好休息,眼睛……需要休息。”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对了,下周末,

杨次长家的舞会,你跟我去。衣服已经让裁缝在赶制了,按晚秋的尺寸改的。”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沈知意保持着坐姿,久久未动。

嘴里燕窝的甜腻渐渐泛出苦涩,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摸索着找到水杯,一口气喝干,

凉水滑入胃中,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舞会。她要以“沈知意”的身份,

却顶着林晚秋的样貌打扮,去面对那些衣香鬓影、目光如炬的宾客。他们会怎么看她?

顾少帅藏在深闺的“新欢”?一个可怜的替身?还是茶余饭后,

一则关于顾霆渊疯魔了的佐证?她慢慢滑进柔软得过分的羽绒被里,侧身蜷缩起来。

这是她入睡的习惯姿势,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眼前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但比起最初纯粹的漆黑,已经多了许多流动的光影。霍华德医生的治疗是有效的,

她能感觉到,那层厚重的、隔绝她与世界的帷幕,正在一点点变薄,变脆。恐惧也随之加深。

她怕看见。

看见镜子里那张被精心修饰成别人模样的脸;更怕看见顾霆渊看着“复原”后的这双眼睛时,

那里面可能浮现的,究竟是透过她在看亡人的痴迷,还是对赝品终究不及原版的失望与厌弃。

她在黑暗中睁大眼,虽然徒劳。耳边仿佛又响起两个月前,她躲在楼梯转角,

无意中听到的两个年轻女佣的窃窃私语。“那位……真能一直住下去?少帅对她,

也太上心了些。”“上心?你懂什么。没瞧见少帅看她的眼神吗?直勾勾的,只盯着眼睛,

怪瘆人的。”“还不是因为像……那位林小姐,真是红颜薄命。”“谁说不是呢。

沪上第一名媛,和少帅金童玉女,订婚请帖都发了,谁能想到……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车祸,惨哟。”“听说少帅当时差点疯了,

把出事那段路掘地三尺……现在弄个眼睛像的回来,唉……”“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王管家说了,府里谁也不准提林小姐的事,尤其不准在这位‘沈小姐’面前提!

”脚步声匆匆远去,留下沈知意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

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是一件寄托哀思的物品,一个用以缓解疼痛的麻醉剂,

一个因为局部相似而被强行嵌入他人生命拼图的碎片。那天晚上,她发起了高烧,噩梦连连。

梦里有无尽的火光、爆炸的轰鸣、呛人的硝烟,还有一双紧紧握住她的手,很暖,很用力,

一个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喊:“坚持住!我会带你出去!”可转眼,

那双手变成了顾霆渊微凉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声音冰冷:“别动,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醒来时,霍华德医生正在给她注射镇静剂。这位德国医生年近五十,

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严谨而冷静,说话带着低沉的德语口音。

“沈小姐,你的身体在排斥记忆,或者说,排斥某些被强行植入的认知。”他一边推注药剂,

一边用平缓的语调说,“高烧是应激反应。放松,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她很想抓住医生的手,问问他,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那场模糊的噩梦是真实的记忆吗?可顾霆渊就在旁边站着,她什么也不敢说。药效渐渐上来,

意识沉浮间,她听见顾霆渊在问霍华德:“她的眼睛,最快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顾先生,视神经的损伤很复杂,淤血吸收需要时间。急不得。”霍华德的声音不卑不亢,

“而且,沈小姐似乎有轻微的心理性视觉障碍,这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甚至……”“没有甚至。”顾霆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必须治好。

我要她看得清清楚楚。”……记忆的碎片沉入黑暗,沈知意从浅眠中惊醒,额上一层薄汗。

房间里温暖如春,她却觉得心底漏着风。摸索着坐起,她凭着记忆,

一点点挪到窗边的沙发坐下。这是她白天待得最多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但面朝窗户,

能感觉到日光的移动,能听到楼下花园里隐约的人声,

这让她觉得自己还和外界有着微弱的联系。下午,霍华德医生准时到来。

检查的过程安静而专业。冰凉的仪器接触眼皮,医生让她上下左右转动眼球,又用强光照射。

那光穿透混沌,在她视界里炸开一片炫目的白,随即留下久久不散的残影。

“今天感觉光感更强了,对吗?”霍华德收回仪器,示意女佣可以拉开厚重的窗帘。

沈知意迟疑地点点头:“好像……能分辨出窗户的轮廓了,还有您白大褂的影子。”“很好,

进步显著。”霍华德记录着,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职业性的欣慰。他收拾器械时,

状似无意地低声快速说道:“沈小姐,如果某天,你能看见了,记得先看看自己的手心。

”沈知意一怔。霍华德已提高音量,用平常语调说:“注意休息,避免强光。

下周我会调整药剂的浓度。”说完,他便提着皮箱,在佣人的引领下离开了。自己的手心?

沈知意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她的手心有什么?除了长期练琴在指尖磨出的薄茧,

就是一些细碎的、她自己也不知来历的旧疤痕。霍华德医生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小的谜团在她心里投下一颗石子,扰乱了勉强维持的平静。接下来的几天,

她总忍不住偷偷摩挲自己的手掌,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它的模样。顾霆渊似乎很忙,

来看她的时间少了,但每次来,审视的时间却更长,眼神也更加专注锐利,

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舞会前三天,裁缝送来了改好的礼服。

那是一件孔雀蓝的丝绒旗袍,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珍珠,开衩恰到好处,既端庄又暗含风情。

阿秀帮她换上,尺寸竟然惊人地合身,腰肢不盈一握,胸臀曲线被完美勾勒。

“林小姐……最喜欢这个颜色和款式。”阿秀低声说着,帮她整理裙摆,语气依旧平板,

但沈知意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镜子被搬到面前。沈知意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

眼前不再是完全的混沌,她能看到一大片朦胧的、深邃的蓝色,像沉静的夜空,

还有点缀其上的、细碎闪烁的光点珍珠。一个模糊的、窈窕的人形轮廓立在那里,

长发很快就要剪掉了披散着。这就是顾霆渊想要看到的“林晚秋”吗?她抬起手,

想要触摸镜面,指尖却在半途停住。碰到又如何?依旧看不清这张脸。

霍华德的话再次浮上心头。她慢慢将手举到眼前,极力凝神。一片朦胧的肉色,

掌纹根本无从分辨。舞会前夜,顾霆渊来了。他带来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周围镶嵌着碎钻,

即使在沈知意模糊的视野里,也闪烁着冰冷华贵的光泽。“晚秋十八岁生日时,我送她的。

”顾霆渊拿起项链,走到她身后。微凉的宝石贴上她锁骨下方的皮肤,激得她轻轻一颤。

他的手指在她颈后操作着搭扣,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很适合你。”他扣好项链,

双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睡衣料子,传递着体温和重量。

他就这样站在她身后,两人一起面对着模糊的镜影。“明天,你会见到很多人。不必紧张,

跟着我就好。少说话,多微笑。”他的语气像是教导,又像是命令,“记得怎么笑吗?

”沈知意看着镜中那团蓝色的影子和肩头男人手的轮廓,努力扯动嘴角,

试图做出那个“右边嘴角稍高一点点”的笑容。

顾霆渊从镜子里看着虽然他明知她看不见,片刻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眼神不对。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眼下,“晚秋看人时,

眼神是软的,带着一点天真和依赖。不是你现在这样……”他寻找着措辞,“空的,带着怯。

”沈知意心脏紧缩。她该如何让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流露出“软”和“天真”?

“我……我看不见,少帅。”她艰涩地说。顾霆渊动作一顿。他凝视着她茫然的瞳孔,

那里倒映着壁灯的光,却没有任何焦距。某种复杂的情绪从他眼底飞快掠过,像是烦躁,

又像是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但很快,那情绪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很快就会看见了。”他松开手,语气恢复平淡,“霍华德保证过。等你好了,

我们要去霞飞路那家法式餐厅,晚秋最喜欢那里的舒芙蕾;还要去听梅兰芳的戏,

她总说梅先生的洛神有种‘愁滋味’……”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语速不快,

眼神飘向虚空,“很多事,你都要陪我做一遍。”陪他做一遍?陪他,和记忆里的林晚秋,

再做一遍恋人之间该做的事?沈知意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她猛地低下头,

攥紧了睡衣的衣摆,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将那阵强烈的反胃感压下去。

她的沉默让顾霆渊停下话语。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

壁炉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睑上跳动,落下颤动的阴影。“累了?”他终于问,

声音听不出情绪。沈知意点点头,依旧不敢抬头。“那就休息。”顾霆渊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沈知意瘫坐在沙发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颤抖着手,摸到脖子上那颗冰冷的蓝宝石,紧紧攥住,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不是礼物,是枷锁,是烙印,明确地标示着她的归属——属于顾霆渊,

更属于那个死去的林晚秋。这一夜,她辗转难眠。眼前的光影似乎比往常更活跃一些,

灰白之中,偶尔闪过奇异的、破碎的色彩斑点。霍华德医生调整了药剂,或许起效了。

她能“感觉”到更多。后半夜,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口干,摸索着起来倒水。

茶几上的温水壶空了。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外间小客厅的茶几上通常备着一壶凉水。

她摸索着打开房门,赤脚踩在走廊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公馆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楼梯口守夜佣人模糊的鼾声。她凭着记忆和微弱的光感,慢慢挪向外间。

就在快要走到茶几时,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可能是一块地毯的边缘,

她低呼一声,向前踉跄扑倒。本能地,她伸手向前想要抓住什么支撑。手指触碰到的,

是一扇门冰凉的木质表面。身体撞上去,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

竟然被撞开了一条缝。一股陈旧纸张、皮革、还有淡淡雪茄烟丝混合的气味,

从门缝里飘散出来。这不是她熟悉的外间小客厅的气味。沈知意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顾霆渊明令禁止任何人进入的、二楼尽头的那间书房?

她白天偶尔被佣人扶着在走廊散步时,路过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黑胡桃木门,

总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想立刻退开,关上门。但就在这时,也许是刚才的撞击,

也许是霍华德药物的作用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她眼前那片混沌的灰暗,

骤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晃动、破碎、然后,一些清晰的、锐利的影像,

猛地刺了进来!光!首先是光!从门缝里透出的、台灯昏黄的光线,不再是模糊的光晕,

而是有了形状,照亮了门边一小块深色地毯的织花纹理!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苍白,

手指纤细,正按在深棕色、带着木纹的门板上!她能看见了!

虽然视野还像隔着一层晃动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景物边缘模糊,色彩也不甚分明,

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清晰的掌纹和指甲的弧度,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看见了!她真的能看见了!

狂喜之下,是更深的好奇和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这扇禁止踏入的门后,藏着什么?

与林晚秋有关吗?与她自己这荒诞的处境有关吗?鬼使神差地,她颤抖着手,

将门缝推得更大一些,侧身挤了进去。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沉重的书柜顶天立地,

塞满了精装书籍。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堆着文件和一台老式电话。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在台灯的光束中静静飞舞。然后,她的目光,被正对着书桌的那面墙,牢牢钉住了。墙上,

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黑白的,彩色的,单人照,合影。照片上的女子,

穿着各式各样的精致衣裙,或坐或立,或浅笑或凝眸,

背景有花园、客厅、剧院、西餐厅……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美丽得令人屏息的年轻女人。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秀,嘴唇是标准的樱桃小口,

嘴角天然微微上翘。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

果然带着顾霆渊所说的那种“江南烟雨”般的朦胧与柔软。林晚秋。

即使从未真正“看见”过,沈知意也在瞬间确认了。这就是林晚秋。活在顾霆渊记忆深处,

也活在这满墙影像中的女人。她的目光贪婪又恐惧地扫过那些照片。

原来她“学习”模仿的对象,真实的样子是这样的。如此鲜活,如此美丽,

如此……遥不可及。看着看着,一种诡异的感觉爬上心头。这些照片……不对劲。

她往前凑近了几步,眯起眼睛,努力聚焦。昏黄灯光下,

她终于看清了——几乎每一张林晚秋的照片上,她的脸部,

都被某种极其锐利的工具很可能是刀片,精准地、用力地划掉了。不是胡乱涂抹,

而是沿着脸部轮廓线,将她整张脸割裂、剔除,只留下一个个空洞的人形,和背景。

有几张甚至被反复划割,纸张破碎卷边,显示出实施者当时激烈而不稳的情绪。

而在那些脸部被毁掉的照片旁边,

贴着一些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印刷质量参差不齐的女性眼部特写图片。

有些甚至像是医院眼科宣传册上的示意图。这些眼睛图片被精心排列,有些用红笔圈出,

旁边标注着小字。沈知意凑到最近的一张被划掉脸的照片旁,侧头去看背面。

上面用凌厉的、属于顾霆渊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找到最像的眼睛。重塑她。

”“重塑……她?”沈知意无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她”是谁?林晚秋?

还是……自己?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撞在书桌边缘,腰侧传来钝痛,却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所以,她不仅仅是一个替身。

她是顾霆渊一个疯狂计划的一部分?一个被“找到”、被“重塑”,

用以填补墙上那些可怖空洞的……拼图碎片?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墙上那些空洞的人形上,

仿佛能透过那些破碎的相纸,看到顾霆渊独自坐在这房间里,对着亡人的照片,

一刀一刀划下去,然后再贴上新的眼睛图片,偏执地勾勒着一个“完美”的幻影。

而她沈知意,就是那幻影最新、最接近的载体。

“呵……呵呵……”低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带着难以形容的凄惶和荒谬。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她想起顾霆渊每日的审视,想起那些严格的规定,

想起他抚摸她眼睛时的专注与冰冷……那不是对“她”的眷恋,

甚至不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么简单。那是一个匠人在检查材料的质地,

一个偏执狂在验收他疯狂作品的进度!“找到眼睛……重塑她……”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刚刚恢复的些许视力又开始剧烈晃动、模糊。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她跌跌撞撞地转身,冲出书房,反手带上门不敢关严,怕发出声响,

赤脚奔过冰冷的走廊,冲回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抬起自己颤抖的双手,举到眼前。隔着依旧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线,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霍华德医生让她看手心……手心有什么?

除了杂乱的生命线、感情线,什么都没有。不,等等。她将手凑到眼前,几乎贴上鼻尖,

用力凝神。在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几乎被掌纹覆盖的陈旧疤痕,

形状有些奇怪,像个月牙形的凹陷。这是……怎么来的?她毫无印象。但与这道疤痕相比,

此刻更让她浑身冰冷的是另一件事——当她极度恐惧、紧紧攥拳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疼痛的触感,那肌肉收缩的细微动作,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仿佛在某个同样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时刻,她也曾这样,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握紧过拳头,

指甲刺破皮肉,留下相似的痛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和那场模糊的、充满火光与硝烟的噩梦有关吗?门外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是顾霆渊。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她门外停顿。沈知意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喘死死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屏住。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发现锁着,外面沉默了片刻。“知意?

”顾霆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常更低沉些,听不出情绪,“你睡了吗?

”沈知意牙齿打颤,无法回答。又过了几秒,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果然有她房间的钥匙。门被推开了。顾霆渊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军便服,领口扣子松开一颗,

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

最后落在蜷缩在门边地毯上的她身上。他的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沈知意仰起脸,

泪痕未干,眼神因为惊惧和刚刚恢复视力的不稳定而涣散飘忽。她脸上来不及收拾的慌乱,

一览无余。顾霆渊缓步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将走廊的光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微弱跳动的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晃动如同鬼魅。

他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沈知意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茄与冷冽须后水混合的味道。他的目光,再次如手术刀般,

精准地落在她的眼睛上,仔细逡巡,审视着那里面残留的惊恐、泪水,

以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瞳孔的焦距。“你的眼睛……”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沈知意心脏骤停。

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捏住下巴,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到她的下眼睑,

感受着那里细微的湿润和颤动。“哭了?”他问,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压迫感,“为什么哭?做噩梦了?”沈知意僵硬地摇头,不敢说话,

怕一开口声音就泄露一切。顾霆渊的指尖从她眼下移开,却没有收回,

而是顺着她的脸颊轮廓,慢慢滑到她的耳边,撩起她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堪称温柔。然后,他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打开。

里面不是项链,而是一对耳坠。也是蓝宝石的,泪滴形,与她脖子上的项链显然是成套的。

在壁炉火光映照下,宝石内部仿佛有幽蓝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原本想明天舞会前再给你。

”顾霆渊取出耳坠,冰凉的宝石贴着她滚烫的耳垂,“但今晚,我觉得它更适合现在的你。

”他亲自为她戴上耳坠。微凉的金属穿过耳洞,轻微的刺痛传来。戴好后,他稍稍退后一点,

借着火光,端详着她。他的目光深邃难辨,在她戴着林晚秋首饰的耳垂、脖颈间流连,最终,

又回到她的眼睛。“知意,”他唤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满足,

“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他伸手,托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

“记住这种感觉。”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瓣,“记住你眼睛里的雾气。

晚秋……她伤心或感动时,眼里就是这样的。”说完,他站起身,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幻觉。“地上凉,去床上睡。”他命令道,语气恢复平常的淡漠,

“明天还要试妆发,别顶着一双肿眼睛。”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好好休息。明天,是你第一次以‘沈知意’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别让我失望。”门被轻轻关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沈知意依旧瘫坐在地,一动不动。蓝宝石耳坠沉甸甸地坠着她的耳垂,

冰凉刺骨,仿佛两只吸血的虫子,紧紧吸附在皮肉上。她缓缓抬起手,再次举到眼前。

视线依旧模糊晃动,但她拼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盯着那道淡旧的月牙形疤痕,

盯着因为紧握而泛白的指节。霍华德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顾霆渊书房里那满墙被划去面孔的照片和那行字,在眼前灼烧。脖颈和耳垂上的蓝宝石,

冰冷地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一个被“找到”、正在被“重塑”的,

眼睛的容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胀痛。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荒谬感,慢慢从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她蜷起手指,

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那道旧疤,用尽全身力气。疼痛尖锐而清晰。这一次,她没有再松开。

第二章 完美影子舞会后的第三天,顾公馆二楼朝南的小客厅里,

斯坦威钢琴的光滑漆面倒映着窗外苍白的天光。沈知意坐在琴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她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脖颈上,

那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坠子贴着一小块皮肤,冰冷的感觉已经渗透进去,成了某种恒常的知觉。

“沈小姐,请从第三小节开始,再来一遍。”白俄钢琴老师娜塔莉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刻板,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这位年近四十、总是一身铁灰色套裙的女士,

据说曾是圣彼得堡音乐学院的教授,战乱流落至此。她的耳朵能分辨出最细微的错音,

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任何走神的伪装。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小节,一串华丽的琶音接续着柔美的旋律。她的手指机械地移动着,

肌肉记忆经过这几个月严苛的训练,已经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每一个琴键。音符流淌出来,

技巧上几乎挑不出毛病。但娜塔莉亚的眉头越皱越紧。“停。”琴声戛然而止。

沈知意的手指僵在琴键上。娜塔莉亚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双眼睛上,然后移开,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沈小姐,你弹的只是音符,不是音乐。没有情感,没有灵魂。

林小姐当年弹奏这一段时,指尖流淌的是梦幻和甜蜜的忧愁。而你……”她摇了摇头,

“像在敲打字机。”打字机。沈知意咀嚼着这个词。冰冷,机械,重复。

贴切得让人心头发冷。“对不起,老师。”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修剪整齐、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指甲。这也是顾霆渊的要求——林晚秋喜欢这个颜色。

“道歉没有用。”娜塔莉亚走回窗边,背对着她,“继续练习。今天下午,

你必须把情感带进去。少帅晚上会来听。”听到“少帅”两个字,沈知意心脏猛地一缩。

舞会那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顾霆渊一直握着她的手臂,力道不轻,

是一种无声的掌控和展示;他与人寒暄时,她必须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保持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嘴角微扬的“晚秋式”微笑,

脖颈和耳垂上的蓝宝石在璀璨水晶灯下闪烁,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

有人大着胆子恭维:“顾少帅,这位沈小姐真是仪态万方,尤其这双眼睛,灵动极了。

”顾霆渊当时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她的脸,停留在她眼睛上,说了句:“像吗?

我也觉得。”像吗?像谁?在场的人心照不宣,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沈知意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展示的物件,羞耻感灼烧着每一寸皮肤。一曲终了,掌声疏落。

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足够飘进她努力屏蔽外界的耳朵:“形似而已,

神差得远……晚秋那股子娇憨天真的劲儿,这位可没有……”“听说少帅为了这双眼睛,

费了不少心思……”“嘘……”那些声音,比娜塔莉亚此刻的批评更尖锐,更刺人。

它们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和书房里那些被划去面孔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形成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低鸣。“继续。”娜塔莉亚命令道,没有回头。

沈知意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窗外是冬日阴沉的天空,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中摇晃。

她试图回忆“梦幻和甜蜜的忧愁”是什么感觉,可心底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和一层越积越厚的冰壳。她按下琴键。指尖触碰象牙质感表面的瞬间,

一种极其突兀的、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太阳穴!“嘶——”她低呼一声,猛地抽回手,

捂住额头。不是以往记忆闪回时那种模糊的胀痛,而是一种清晰的、撕裂般的疼,

伴随着一幅极其短暂却鲜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不是舞会,不是顾公馆。

是晃动的、昏暗的光线像是煤油灯或蜡烛,低矮的、糊着旧报纸的屋顶,

空气里有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硝烟的味道隐约可闻。有人在低声呻吟。

一只粗糙的、沾着血污和泥土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很用力,很暖。

一个年轻却沙哑疲惫的男声就在耳边,带着喘息和难以掩饰的痛楚,

说:“别怕……这点伤……死不了……等打完了……我带你去……去……”后面的话模糊了,

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而“她”那个感觉上是她自己,

却又无比陌生的“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揪心的疼和某种炽热的决心。她反手握住了那只大手,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那语气,那握住对方手的力度,

那瞬间充盈心间的炽烈情感……完全不属于现在的沈知意。画面骤然消失,

头痛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晕眩和更加深刻的茫然。“沈小姐?

”娜塔莉亚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什么。”沈知意放下手,指尖冰凉,“可能有点头疼。

”娜塔莉亚审视了她几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丁点:“如果不舒服,可以休息十分钟。

但今天的练习必须完成。”沈知意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是什么?是记忆吗?那个男人是谁?那个环境……像是战地?

或者某个偏僻的乡村?她从未上过战场,至少顾霆渊捡到她时,她身上除了那本《诗经》,

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霍华德医生暗示过她的记忆可能有问题,

但她一直以为只是忘记了姓名来历。可刚才的感觉如此真实,

那情感如此强烈……“等打完了……我带你去……”去哪里?那个声音说要带“她”去哪里?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苍白的光线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这伤……是怎么来的?和那段模糊的记忆有关吗?“沈小姐,

”娜塔莉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时间到了。”沈知意闭了闭眼,

将那些混乱的碎片强行压下。无论那是什么,都与她眼下的处境无关。她是沈知意,

是顾霆渊从战场捡回来的孤女,是林晚秋眼睛的容器,是正在被严格训练的“影子”。

她坐回琴凳,再次将手指放在琴键上。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模仿“甜蜜的忧愁”,

只是机械地、准确无误地弹奏着。音符依旧流畅,

却空洞得像这间布满昂贵陈设、却毫无生气的客厅。练习终于在沉闷中结束。

娜塔莉亚离开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留下一句:“晚上少帅来时,希望你能有所进步。”进步?沈知意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需要的不是进步,是变成另一个人。

晚餐是她独自在房间用的。阿秀送来的饭菜精致可口,但她食不知味,只勉强喝了几口汤。

舞会后,顾霆渊似乎更忙了,来看她的次数更少,但每次来,审视的目光却更加严苛,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他似乎在等待什么,等待她眼睛完全恢复,等待她变得更“像”。

夜幕降临时,顾霆渊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家居衫,少了军装的冷硬,

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深棕色皮革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琴练得怎么样?”他径直走到壁炉旁的沙发坐下,

将笔记本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向她。沈知意站在钢琴边,

低声回答:“娜塔莉亚老师说……还需要练习。”“哦?”顾霆渊挑了挑眉,示意她,

“弹来听听。”沈知意坐下,开始弹奏。依旧是那首《爱之梦》。她尽力控制着手指,

让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弹到第三小节时,她想起了下午那瞬间的头痛和闪回的画面,

指尖微微一滞,一个音符的力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琴声未停,

但顾霆渊的眉头已经蹙起。一曲终了,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不够好。

”顾霆渊站起身,走到钢琴边。他没有看琴,目光锁在她脸上,尤其是眼睛。“晚秋弹琴时,

身体会随着旋律有轻微的摆动,指尖的力道变化很细腻,情感是流动的。你太僵硬了,

像在完成任务。”他的批评总是如此直接,

如此精准地刺中她最无力改变的部分——她不是林晚秋,没有林晚秋的灵魂。

“我……我会注意。”她垂下眼睫。“不是注意,是改变。”顾霆渊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强迫她抬头看他。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看着我。”沈知意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像是两潭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执着、审视、一丝不耐,

还有……某种深藏的、近乎痛苦的焦灼。“你的眼睛,恢复得比预期快。”他忽然说,

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眼睑,“霍华德今天下午来过电话,说你的视神经反应良好,

再有一两周,视力就能基本稳定。”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可沈知意心里却一片冰凉。

视力恢复,意味着她将更清晰地看到这个牢笼,更无可逃避地面对自己作为“赝品”的处境,

也意味着顾霆渊的“重塑”计划,将进入更严苛的阶段。“怎么?不高兴?

”顾霆渊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惶然。“没有……”她连忙否认,

“能看见……很好。”顾霆渊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转身拿起那本皮革笔记本。

“光会弹琴还不够。晚秋的字,也很特别。”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到她面前。

纸上是用钢笔书写的几行诗句,字迹清秀飘逸,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

却又在转折处透着一股隐隐的力道。“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

帘幕无重数……”是欧阳修的《蝶恋花》。“这是晚秋十八岁时抄录的。

”顾霆渊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缥缈,“她说最喜欢这一句,‘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说有种无望的美丽。”沈知意看着那字迹。她自己的字,

在被顾霆渊“捡到”之前是什么样子?她毫无印象。这几个月,

她只被允许用铅笔在特定的格子纸上练习笔画,内容都是简单的诗词或淑女训诫,

字体被要求向这个方向靠拢。“从明天开始,每天临摹一页。

”顾霆渊将笔记本放在琴谱架上,“不仅要形似,神也要似。晚秋写字时,

习惯微微向右倾斜,收笔时会有一个小小的回钩,尤其是‘心’字底的那一点,

总是点得格外用力些。”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一解说,像在分析一件精密仪器的构造。

沈知意听着,感觉那些优美的字迹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需要攻克的密码,冰冷而陌生。“还有,

”顾霆渊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这次带着更明确的指令,“你走路的步态,

还是不对。晚秋出身大家,自幼学习舞蹈,步履轻盈,脊背挺直却又不显僵硬,

特别是穿着高跟鞋时,脚踝的弧度……”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你太拘谨了,像是怕踩碎地上的鸡蛋。”沈知意沉默着。她能说什么?

她没有林晚秋的出身,没有林晚秋的教养,甚至没有林晚秋完整的记忆。

她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带着一双相似眼睛的空白载体。

她的沉默似乎触动了顾霆渊某根不悦的神经。他脸上的那点追忆之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不耐烦。“说话。”他命令道,“告诉我,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沈知意低声应道。“看着我,说。”他上前一步,

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沈知意抬起头,

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软”一些,像他说的那样,带着点依赖和天真。她看着他的眼睛,

重复:“我听明白了,少帅。我会认真练习写字,也会注意走路的姿态。

”顾霆渊凝视着她的眼睛,许久。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在她瞳孔深处搜寻着什么。

沈知意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渗出冷汗。

她怕他看出下午那瞬间记忆闪回留下的痕迹,怕他看出她心底越来越无法压抑的恐惧和抗拒。

最终,他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说,他找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顺从。

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算轻。“明白就好。知意,你要知道,

我能给你现在的一切,也能轻易收回。”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你活着,

活得像个真正的名媛小姐,是因为你还有用。你的眼睛,

是晚秋留在这世上……最像她的东西。别让我觉得,这笔投资不值。”投资。

沈知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如此。她是一件有升值潜力的“物品”,

一项关于回忆的“投资”。“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少帅。

”她听到自己用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柔顺的声音回答。顾霆渊似乎满意了。他后退一步,

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霍华德会来复诊。另外,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月初,法租界领事馆有个慈善晚宴,你需要陪我出席。

衣服已经让裁缝在做了,按晚秋的尺寸。到时候,别出任何差错。”他又要带她出去,

展示他的“作品”。“是。”沈知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顾霆渊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本摊开在琴谱架上的、属于林晚秋的笔记本。

昏黄的火光将纸页上的字迹映照得如同浮凸的浮雕,那一句“泪眼问花花不语”,此刻读来,

竟有种惊心的讽刺。她没有立即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

公馆围墙上的铁艺街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精心修剪过的冬青树丛。围墙之外,

是偌大的、自由的沪上夜色,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有无数种人生正在上演。而围墙之内,

是她日益清晰的牢笼。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视力确实在恢复,

现在她能看清自己手掌的纹路了。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却在中途分叉,变得模糊不清。

那道月牙形的旧疤横亘在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颜色很淡,但形状清晰。

霍华德医生让她看手心,就是为了这道疤吗?这疤代表着什么?和那段闪回的记忆有关吗?

还有,下午弹琴时那种尖锐的头痛和画面……那个紧握她手的男人,

那个充满血腥和草药味的环境……如果那是她的过去,那顾霆渊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为什么认定她是“孤女”,是“沈知意”?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不敢深想,至少现在不敢。顾霆渊的掌控无处不在,阿秀虽然沉默,

但眼神偶尔泄露的怜悯背后,未必没有监视的职责。

娜塔莉亚、其他佣人、甚至那位看似严谨的霍华德医生……在这座公馆里,她能相信谁?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那面巨大的椭圆雕花镜。镜中的女子,穿着真丝睡袍,

短发微卷舞会后第二天就被剪掉长发,烫成了林晚秋标志性的齐耳波浪,

脖颈和耳垂上的蓝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那双眼睛,

在恢复视力后,似乎更清亮了些,但眼神依旧是空的,蒙着一层她自己都无法穿透的迷雾。

她凑近镜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瞳孔,仿佛想从那双倒映着房间光影的深褐色眼眸里,

挖出被掩埋的、属于“沈知意”或者别的什么人的真正灵魂。没有。

只有一片被精心雕琢过的茫然。她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些被划去面孔的照片。

顾霆渊是不是也想这样,一点点划掉她原有的、未知的一切,然后贴上“林晚秋”的标签?

一种尖锐的反抗冲动,毫无征兆地窜上心头。不。她不是林晚秋。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冷的恐惧。

如果顾霆渊发现她有了“自我”的意识,会怎么对她?收回一切?把她重新丢回黑暗?

还是用更极端的手段“矫正”她?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敲响。“沈小姐,您睡了吗?”是阿秀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霍华德医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安神的药剂,嘱咐您如果夜里睡不安稳,

可以服用一小勺。”沈知意打开门。阿秀端着一个很小的银质托盘,

上面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深棕色玻璃瓶,容量很小,里面是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旁边还有一支小小的银勺。霍华德医生给的?安神药剂?沈知意接过托盘,道了谢。

阿秀没有多留,很快退下。她关上门,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小瓶子,

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清澈,没有任何气味。霍华德医生为什么要特意让阿秀送这个来?

他下午才和顾霆渊通过电话,知道她视力恢复良好。是看出了她精神压力过大吗?

还是……另有深意?她想起霍华德之前那句低语:“如果某天,你能看见了,

记得先看看自己的手心。” 还有他提起“心理性视觉障碍”时,那意味深长的停顿。

这个德国医生,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在暗示什么。沈知意盯着那瓶“安神药剂”,

内心挣扎。该喝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霍华德医生是顾霆渊请来的,如果他真想害她,

或者配合顾霆渊做什么,似乎没必要用这种方式。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帮她缓解压力?或者,

这药剂……能让她睡得沉一些,不再被那些混乱的噩梦和闪回困扰?最终,

对安稳睡眠的渴望,以及对霍华德那一点模糊的、近乎直觉的信任,促使她打开了瓶塞。

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植物清苦味飘散出来。她用银勺取了大约半勺,

迟疑地送入口中。液体微凉,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甘草的回甘,滑入喉咙。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等了几分钟,身体并无异样,便将瓶子收好,躺回床上。

壁炉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房间里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也许是心理作用,

也许是药剂真的起了效,沈知意感到一种沉重的、难以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

比她平时入睡快得多。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继续扮演“完美影子”的一天……然而,这一夜的睡眠,却并非无梦。

她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没有具体的场景,

只有强烈的情感波动和破碎的感觉——先是剧烈的颠簸和轰鸣,

像是坐在疾驰的、不平稳的车里或者……马上?。硝烟味浓得呛人,

中间混合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有人在耳边急促地呼吸,呼出的气喷在她的颈侧,滚烫。

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地响起,嘶哑,

带着绝望和一种奇异的温柔:“抓紧我……别松手……我们……一定能冲出去……”恐惧,

但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某种更为炽热的、与生死绑定的情感。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怕失去这个紧紧搂着她的人。

画面陡然转换。依旧是昏暗的光线,但稳定了许多。像是在一个简陋的、但相对安全的室内。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她跪在地上,

手里拿着剪刀和撕开的、算是干净的布条像是从内衣上扯下来的?,

颤抖着剪开一个男人肩头血肉模糊、被血浸透的衣物。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

男人的脸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牙关紧咬,却一声不吭。他的眼睛很亮,

即使在剧痛中,也牢牢锁住她的脸,那里面有一种令人心颤的依赖和……别的什么东西。

她手下不停,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蘸着烧开放凉的水?清洗伤口,

然后撒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碾成粉末的草药。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

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每一下触碰,都引来男人身体微微的颤抖,但他始终看着她,

目光没有移开半分。“疼吗?”她问,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

男人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汗水滑进他的眼睛:“不疼……你手轻……比我们卫生员……强多了……”她在撒谎。

他也知道她在撒谎。但谁都没有点破。包扎好伤口,她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他身边的地上。

男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掌心很烫,

带着厚茧和新鲜的伤口。两只手都沾着血,黏腻地握在一起。“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完好的那边肩膀上,闭上眼睛。

疲惫、后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交织在一起。

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汗味,

还有一丝属于他个人的、独特的气息。很奇怪,明明环境如此恶劣,气味如此糟糕,

这个怀抱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安全。那个男人……是谁?梦中的“她”知道。

可现实中观看梦境的沈知意,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张脸。只有那双眼睛,明亮,锐利,

即使在伤痛和疲惫中,依然像暗夜里的星辰,

带着一种不容摧毁的坚韧和……让她心头发烫的专注。然后,

梦境的色调陡然变得温馨而模糊。似乎是白天,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格子窗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粗糙的木盆,

里面是待洗的衣物。男人似乎伤好了大半蹲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想要帮忙,

却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笑着躲闪,嗔怪地拍打他的手臂。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打完了仗……”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就带你去北平。听说那里的冰糖葫芦最好吃,

还有驴打滚、豌豆黄……我们去看故宫,爬长城……然后,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开个小医馆也行,教书也行……就我们两个人,平平安安的,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心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满满胀胀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你说的,不许骗我。”“不骗你。”他举起手,

做出发誓的样子,神情认真得像个小男孩,“我用我的军衔和性命发誓。等胜利了,

我一定……”梦境的最后,是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带着无限珍视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触感如此真实,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他嘴唇的微干质感。然后,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

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沈知意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而脸颊上,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抬手一抹,是眼泪。她哭了?在梦里?为了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为了那段模糊却炽热如烙铁般的承诺?房间里一片漆黑,壁炉的火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光。空气寒冷刺骨。

她蜷缩起身体,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梦。或者说,

不完全是梦。那种情感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她的心脏还在为那个未完成的承诺而抽痛,

为那个怀抱的温暖而颤栗,为那双星辰般的眼睛而悸动。那个男人是谁?她现在在哪里?

顾霆渊知不知道这段过去?如果他知道,为什么把她当成林晚秋的替身?

如果不知道……那她到底是谁?混乱、恐惧、悲伤,还有一种被强行剥离、嫁接的尖锐痛苦,

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哭出声。就在这时,

房门把手再次被轻轻转动。沈知意浑身一僵,迅速擦干眼泪,躺回床上,拉高被子,

闭上眼睛,假装熟睡。门被无声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却沉稳熟悉。

是顾霆渊。他走到了床边,停住。沈知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带着夜露的凉意和一种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凝视。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颤抖。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

拂开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沈知意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知道?

他看见她醒了?还是……他听到了什么?她不敢动,不敢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顾霆渊没有等她回答,或者说,他并不需要回答。他的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眼角,

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似乎感受到了未干的湿意。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含义不明的轻哼。

然后,他的手移开了。脚步声响起,他走向门口。就在他即将离开的瞬间,

沈知意听到他用一种极低、却异常清晰的语调,

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快了……就快完全像了……”门被轻轻带上。

沈知意依旧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快了?

什么快了?像什么?像林晚秋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她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梦中那双星辰般明亮的、属于无名男人的眼睛?

两双眼睛在她混乱的思绪中重叠、撕扯,将她的灵魂割裂成无法拼合的两半。窗外的天色,

由深蓝渐渐转为鱼肚白。新的一天,毫无温情地降临。而她,沈知意,或者该叫苏映雪,

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依旧被困在这具被精心修饰的皮囊里,

困在这座用回忆和偏执筑成的华丽牢笼中,看不到出路。只有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隐隐发烫。第三章 囚徒与玫瑰慈善晚宴那晚的旗袍,

是更深的墨绿色,丝绒料子在灯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领口高高竖起,紧扣着脖颈,镶嵌的珍珠小而密,硌着皮肤。开衩比舞会那件更高了些,

行走时,小腿的线条若隐若现。沈知意知道,

这也是林晚秋偏爱的款式和尺度——端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情。

顾霆渊亲自为她调整了耳坠的角度,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眉眼间少了些惯常的冷峻,看向她时,那审视的目光里甚至掺入了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退后两步,目光从她重新烫卷的短发,扫过描画精致的眉眼,

再到涂着正红色口脂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已经能清晰映出他身影的眼睛上。“记住,

微笑,少说话,眼神跟着我。”沈知意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

少帅。”晚宴在法租界一栋古老而奢华的花园洋房内举行。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璀璨,

晃得她刚刚稳定不久的视力有些微晕眩。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食物和美酒混合的复杂气味,喧嚣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嗡嗡作响。她挽着顾霆渊的手臂,指尖隔着军装呢料,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坚实和体温。

他步伐沉稳,带着她穿梭在衣香鬓影之中,熟练地与各色人等寒暄。

她只需保持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偶尔在顾霆渊介绍时,微微颔首,

用轻柔的嗓音说一句“您好”。“顾少帅,这位便是沈小姐?久仰。

”一位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举杯示意,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沈知意脸上逡巡,尤其在眼睛部位停留良久,“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顾霆渊淡淡一笑,举杯轻碰:“李董过奖。知意,这位是兴业银行的李董事长。

”沈知意依言微笑:“李董事长。”“沈小姐这双眼睛,生得真是……顾少帅好福气。

”李董事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类似的对话,在整个晚宴中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那些或探究、或暧昧、或了然的目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摆在展台上的瓷器,任人品评其与真品的相似度。席间,

她去了趟盥洗室。对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洗手台和巨大的镜面,

她看着镜中那个墨绿色的人影,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窒息。镜子里的女人很美,

妆容无懈可击,首饰华贵,可她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痕迹。

连眼神都是按照要求调整过的——柔和,略带一点天真的依赖,此刻因为疲惫和厌恶,

显得有些涣散。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打湿了鬓角。她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忽然,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闯入眼帘——她无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指腹,

轻轻摩挲着右手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这是她在紧张或不安时,最近才开始出现的小动作。

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时,伤口的位置似乎就是这里……“沈小姐?

您没事吧?”一位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陌生妇人走进来,关切地问。沈知意猛地回神,

迅速放下手,扯出一个标准微笑:“没事,谢谢。只是有点闷。”妇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进了隔间。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补了补妆,重新戴上那副“完美影子”的面具,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将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她刚要拐回宴会厅,

却听到旁边虚掩着门的休息室里,传来几个女人压低的交谈声,

其中“顾少帅”、“沈小姐”、“林晚秋”几个词,清晰地飘了出来。她脚步顿住,

鬼使神差地停在厚重的丝绒帷幔阴影里。“……真像,尤其是侧脸和眼睛,

刚才我差点叫错名字。”“像有什么用?赝品终究是赝品。你看她那样子,木木的,

晚秋那股子灵动劲儿,半点没学到。”“听说顾少帅为了这双眼睛,可是花了大价钱,

请了德国的名医。”“何止!衣食住行,全是比照以前林小姐的规格,

连香水和钢琴曲都不许错。”“真是疯了……人死不能复生,找个替身养着,算什么?

”“嘘!小声点!你忘了林小姐是怎么死的?那车祸……蹊跷着呢。

顾少帅当年可是……”话到这里,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打断。

接着是几声含糊的敷衍和脚步移动的声音。沈知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紧紧贴着墙面,

那道月牙疤被压得生疼。蹊跷?林晚秋的死有蹊跷?顾霆渊当年……做了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突然想起书房里那些被划去面孔的照片,

那种决绝的、带着恨意还是疯狂的破坏。如果林晚秋的死并非意外,如果顾霆渊知道些什么,

甚至……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华丽的走廊、璀璨的灯光、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都扭曲变形,光怪陆离。“知意?

”顾霆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很近。沈知意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顾霆渊就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他脸上的表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锐利如常,正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怎么在这里?不舒服?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那片阴影,动作亲昵,力道却不容拒绝。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丝绒布料,热度透过来,却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是吗?”顾霆渊不置可否,

带着她往宴会厅走,“走吧,该去向主人道别了。”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审视从未发生。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回程的汽车里,一片寂静。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车厢内凝滞的黑暗。

顾霆渊靠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沈知意僵直地坐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紧裹着她,领口的珍珠硌得她呼吸不畅。

休息室里那些女人的低语,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蹊跷”、“疯了”、“替身”……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她悄悄转头,看向顾霆渊。

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这个掌控着她一切的男人,

这个用偏执和回忆将她塑造成影子的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林晚秋的死,他真的无辜吗?

而自己……究竟是谁?那段越来越清晰的、战火中的记忆,那个有着星辰般眼睛的男人,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破土而出——她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在眼睛完全恢复,在他觉得她“足够像”之前,

在可能发生的、更可怕的事情之前。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燎原,

烧掉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留下,只有死路一条,要么是精神上的彻底消亡,

要么是像林晚秋一样,变成一桩“蹊跷”的死亡。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外面是兵荒马乱的世界。她紧紧攥住了手包,指尖陷进柔软的皮革里。心脏在狂跳,

血液奔涌,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兴奋的战栗传遍全身。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表现得异常乖顺。

练琴、习字、练习步态,甚至主动询问娜塔莉亚关于乐曲情感的处理,

向顾霆渊请教林晚秋的一些小习惯。她努力扮演着一个急于成为“完美影子”的替身,

眼神里的空洞似乎都被一种专注的模仿欲取代。顾霆渊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来她房间的次数多了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

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练字或读书林晚秋喜欢的张恨水小说,目光深沉难辨。“下周,

霍华德医生会来做最后一次关键治疗。”一天晚饭后,顾霆渊忽然说道,“他说,这次之后,

你的视力应该能恢复到九成以上。届时,我会请摄影师来,为你拍几张照片。”拍照?

像林晚秋那样,留下影像?然后呢?贴在那面被划去面孔的墙上,覆盖住那些空洞?

沈知意背后渗出冷汗,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忐忑和期待的浅笑:“真的吗?

那……那太好了。”她顿了顿,小心地问,“少帅,我想……等眼睛完全好了,

能不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听说霞飞路很热闹,

还有大光明电影院……”她刻意提起顾霆渊曾经说过的、要和林晚秋一起去的地方,

语气里带着模仿来的、小心翼翼的向往。顾霆渊看了她一眼,

眼神幽深:“等你眼睛好了再说。”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但这已足够。

沈知意需要的就是一个可能的、外出的机会。她不敢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上面,

她必须有自己的计划。霍华德医生每周来两次,除了检查眼睛,也会和她简单聊几句,

问及睡眠和头痛情况。沈知意谨慎地回答,但她发现,这位德国医生的目光,

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她无意识摩挲掌心的手。有一次,

他留下了一小瓶新的“安神药剂”,并状似无意地低声说:“沈小姐,如果夜里思绪太乱,

难以安眠,这个或许有帮助。不过,任何药剂都需谨慎,适量即可。”“适量即可”。

沈知意记住了这句话。她开始偷偷积攒霍华德给的“安神药剂”,每次只倒出一点点服用,

大部分都藏进了梳妆台一个不起眼的、带有夹层的首饰盒里。同时,

她也更加留意公馆里的情况。她发现,每隔三四天,会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花匠从后门进来,

打理暖房和花园里的几株珍贵花卉。后门平时锁着,只有这时候会开。

守卫似乎对这位老花匠很熟悉,检查并不严格。她还注意到,阿秀虽然沉默,

但每次送饭或收拾房间时,若只有她们两人,动作会稍微慢一些,眼神偶尔会与她对上,

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沈知意不敢贸然信任,

但阿秀是她唯一可能接触到、且不那么直接受顾霆渊控制的人。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最后一次关键治疗的前两天,顾霆渊因紧急军务,连夜去了南京,据说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公馆的守卫依旧森严,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男主人的压迫感,明显减轻了。治疗日当天,

霍华德医生准时到来。检查过程比以往更久,更细致。他用了一种新的眼药水,

滴入时带来轻微的刺痛和清凉感。“放松,沈小姐,尽量看远处的那个光点。

”霍华德指引她看着仪器里的目标。沈知意努力配合。视线在药水的作用下,

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稳定。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边缘,此刻锐利起来。

她能看清霍华德医生金丝边眼镜后的每一根睫毛,能看清仪器金属表面的细微划痕。

治疗结束,霍华德一边收拾器械,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恢复情况非常理想,沈小姐。

你的视神经基本已无大碍,残余的少许模糊感,会随着时间自行消失。恭喜你,

你重获光明了。”重获光明。沈知意心中一片冰凉。这光明,照亮的是更精致的牢笼。

“谢谢您,霍华德医生。”她低声说。霍华德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他沉吟片刻,

用德语对旁边的助手吩咐了几句什么沈知意听不懂,

然后从皮箱里取出一个比往常稍大的、没有标签的棕色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最后阶段的巩固药剂,帮助稳定视力,

缓解可能因视觉信息突然增多带来的神经性头痛。”他解释道,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房间里的阿秀也听到,“每日三次,每次一格,饭后服用。这瓶的量,

足够用到我下次来访。”下次来访?顾霆渊说过,这是最后一次关键治疗。

霍华德医生这话……沈知意心中一动,抬起眼,看向霍华德。医生正好也在看她,

目光交接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仿佛只是寻常的告别致意。“我该告辞了。”霍华德提起皮箱,“沈小姐,请保重。记住,

眼睛是你自己的,要善用它,看清……真正重要的东西。”他说完,便带着助手离开了。

沈知意坐在床边,看着那瓶“巩固药剂”,心跳如鼓。霍华德最后的眼神和话语,

充满了暗示。“善用它,看清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指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吗?这瓶药,

真的只是“巩固药剂”?阿秀走过来,准备收起药瓶。沈知意抢先一步拿起:“阿秀,

我自己收着吧,记得按时吃。”阿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一整天,

沈知意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和亢奋的状态。视力完全恢复带来的清晰世界,并没有带来喜悦,

反而让她更加窒息——她看清了房间每一个角落的奢华与刻意,

看清了窗外围墙的高度和铁丝网的寒光,也看清了自己在镜中与林晚秋照片越发酷似的眉眼。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机会就在眼前。顾霆渊不在,霍华德给了她一瓶可能有特殊用途的药,

老花匠明天就会来……傍晚,她以头痛为由,早早让阿秀送了晚餐进来,

并吩咐不用再来打扰。她反锁了房门。夜色渐深。公馆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

沈知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旧衣裳她从衣柜底层找出来的,不知原本是谁的,

将积攒的“安神药剂”和霍华德新给的那瓶“巩固药剂”都小心地裹在柔软的布包里,

贴身藏好。她还带上了那本一直藏在枕头下的《诗经》,

这是她仅有的、可能与自己过去相关的东西。

她拿出偷藏起来的、从化妆盒里拆出的一小截铁丝和一根发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一片死寂。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铁丝和发卡伸进锁孔。

这是她观察女佣开门、偷偷练习了很多次的动作,并不熟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锁舌终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她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轻轻拉开一条缝,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墙壁上昏暗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去,

凭着记忆和刚刚恢复的清晰视力,避开可能有人的区域,朝着通往后厨和杂物间的方向摸去。

后门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她甚至看到了那个老花匠惯常放工具的小推车,就停在靠近后门的角落里。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黄铜挂锁,看起来并不十分坚固。她正犹豫是试着开锁还是寻找其他工具,

忽然,旁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沈知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

差点叫出声。阴影里,站着阿秀。她穿着日常的灰布褂子,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裹,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沈小姐。”阿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寂静中却清晰无比,“你要走?”沈知意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被发现了……完了……阿秀向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粗布包裹递过来。“这里面是几张饼,

一点钱,还有一套旧衣服。后门的钥匙,”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锈斑斑的钥匙,

“老王头老花匠今天拉肚子,没来。守卫换岗的空档,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

在子时三刻。从后门出去,往左,穿过两条小巷,能到福煦路。那里晚上有拉夜活的车夫。

”沈知意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秀,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和包裹。“为什么……帮我?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阿秀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我有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

大概和你差不多大。”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四年前,

逃难的时候……走散了。”她将钥匙和包裹塞进沈知意手里,不再多说,

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黑暗里。沈知意握着手里的东西,冰冷的钥匙硌着掌心,

粗布包裹带着微温。她没有时间细想阿秀的动机,也没有时间感动。子时三刻!她必须抓紧!

她躲到工具推车后面,蜷缩起身体,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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