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白无常的第一天,就犯了个大错。不小心勾错了魂,把活阎王谢必安的命给勾走了。
他冷着脸从棺材里坐起来时,整个地府都在发抖。“新来的?”他捏着我的勾魂索,
“知道我是谁吗?
”我抖着腿递上生死簿:“阎、阎王大人...您的阳寿还有三百年...”他笑了,
那笑容比黄泉路上的彼岸花还艳。“既然你让我少活三百年,”他轻轻拉过我手腕,
“就用你自己来还吧。”---我做白无常的第一天,就犯了个大错。而且,
是足以让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
事情得从忘川河边那碗怎么也喝不完的孟婆汤说起。我是新魂,
刚在阎罗殿前十殿轮转王那儿,因生前没大恶,又识得几个字,被匆匆点了无常职。
塞了本边角卷起的《地府勾魂细则新鬼速成版》和一把轻飘飘、泛着冷白磷光的勾魂索,
往西南方向一指:“喏,你的辖区,丙寅区七七四九号路,头七回魂兼新丧指引,快去!
今天‘产量’指标还没完成呢!”我便晕头转向地上了路。黄泉路两侧,
是望不到头的、红得凄艳的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路上影影绰绰,
挤满了麻木向前挪动的魂魄。空气里是忘川河水的腥,和一种挥之不去的、万物终朽的冷。
我心里揣着那本细则,想着里头“勾魂索需锁于亡魂琵琶骨下三寸,
引魂灯需照其眉心印堂”的要诀,手心却全是汗。生前我是个走街串巷的穷书生,
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却要“勾魂”?这反差让我脚步发虚。
终于挤到了丙寅区七七四九号路。路口一块歪斜的界碑,字迹模糊。这里的魂似乎格外稀弱,
雾气却浓,那雾带着重量,压在魂魄上都觉得沉。
我展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墨迹似乎总在缓慢流动的“今日勾魂名录”,
借着引魂灯惨白的光,费力辨认。“谢…必安?”我念出声,
名录旁浮起一行小字注解:“丙寅区七七四九号路尽头,枉死城旧址东南隅,槐安古宅。
寿数:三百又二十七年零八月。死因:呃…未载?”我心头一紧。死因未载?
这在细则里可是“特级复核项”。但黑无常大哥那句“指标”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背上。
远处似乎有牛头马面拖着沉重的锁链走过,呵斥声隐约传来。我咬咬牙,
循着名录上那点微弱的感应,往雾气最深处走去。路越走越荒,彼岸花都稀疏了,
只剩下嶙峋的怪石和不知名黑色植物的剪影。一座宅子孤零零矗立在几乎化为实质的浓雾中。
门楣上“槐安”二字斑驳欲落,两扇黑漆大门紧闭,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一张巨口。
我深吸一口阴气,默念了一句“职责所在”,穿门而入。宅内空旷得吓人,只有正厅中央,
停放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材。棺材没盖严,露出一条缝。周围没有香烛,没有祭品,
只有地府无处不在的阴冷。就是这里了。我握紧了勾魂索,
白纸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棺材一角。冥录的感应指向棺内。“谢必安…”我低声又念了一次,
压下心头古怪,想着细则里的步骤。勾魂索从我手中游出,像一条有生命的惨白细蛇,
悄无声息地钻入棺椁缝隙。我感觉到另一端传来了“系住”某物的实感。很沉,非常沉,
比这一路勾来的新魂加起来还要沉。“魂归兮,魄来兮,黄泉路开,
莫回头——”我干巴巴地念出引魂咒,同时手腕用力,向上一提!“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绷断了什么无形的弦。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阴寒煞气,如同冻结了万载的冰海骤然喷发,
从棺椁内轰然炸开!“呜——!”我的勾魂索首当其冲,寸寸碎裂,化为白雾消散。
白纸灯笼“噗”地熄灭。我整个人被那股气浪狠狠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魂体震荡,差点当场散形。棺材盖板被那股力量冲得向上飞起,又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一道身影,从棺中缓缓坐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极其古旧的黑色长袍,
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仿佛在流动的奇异纹路,像是某种湮灭的古神符箓。长发如墨,未束,
披散在身后,几缕垂在苍白的脸侧。眉峰极锐,斜飞入鬓,下方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
瞳孔深处似乎有点点幽绿的火星在旋转、寂灭、再生。
他的面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但那种美是死的,是冷的,
是高高在上俯视万千亡魂轮回的漠然。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头,
在我——这个瘫在墙角、魂体忽明忽灭、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勾魂索的倒霉新晋白无常身上。
整个槐安古宅,不,是整个丙寅区,乃至更遥远的地府深处,都仿佛随着他坐起这个动作,
轻微地、难以遏制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从规则层面传来的战栗。
远处忘川河的波涛声停滞了一瞬,奈何桥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连十殿阎罗办公的森罗殿方向,都隐约传来了某种骚动。他抬起手,指尖苍白修长,
轻轻一招。我怀里那本《地府勾魂细则》和半截勾魂索不受控制地飞向他,悬停在他面前。
他甚至没看那细则一眼,只捏住了我那截可怜的勾魂索断头,指尖摩挲了一下。“新来的?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把冰锥,直接钉进我的魂魄深处。
我上下牙关磕碰得咯咯作响,魂体抖得像个筛子,别说回答,连维持形体都困难。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目光淡淡扫过我腰间那块代表白无常身份的、刻着“丙寅七七四九”的冷玉牌。然后,
他松开勾魂索,那断索无声落地。他朝我勾了勾手指。
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我的喉咙虽然魂体并不需要呼吸,将我硬生生从墙角提起,
拖拽到他棺椁之前,离他不过三尺距离。那股恐怖的威压几乎让我魂飞魄散。
“知道我是谁吗?”他又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疑惑,
好像真的在思考,地府里怎么会冒出我这么个瞎了眼的东西。我拼尽全部力气,
在魂飞魄散的边缘,猛地想起怀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今日勾魂名录”!
我哆哆嗦嗦地纯粹是吓的摸出那张变得滚烫的、墨迹疯狂扭曲的纸,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魂音尖利变调:“阎、阎王大人…饶命!
名录…您的阳寿…还、还有三百…”我看到了。在“谢必安”名字后面,
原本“未载”的死因栏,此刻正疯狂闪烁着血一样的红光,
那红光汇聚成两个狰狞的大字:勾错。而寿数一栏,
“三百又二十七年零八月”正在急速变得模糊,下方却隐隐浮现出另一行小字,
古老到难以辨认,但绝对不是三百多年能打住的。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垂眸,
瞥了一眼那如同垂死挣扎般闪烁的名录。然后,抬眼看我。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冲淡了眉宇间亘古的冰寒与死寂,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的美感。比黄泉路上绵延万里的彼岸花海更浓烈,
比忘川河底沉淀了亿万年的怨魂执念更妖异。可这笑容落在我眼里,
比十八层地狱最底层的寒冰烈焰还要可怕千万倍。“既然你让我少活三百年,”他轻声说,
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我魂体上,激起一阵濒死的战栗。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才捏碎我勾魂索的手,越过那悬浮的、闪烁红光的名录,
轻轻搭在了我捧着名录、剧烈颤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冰冷彻骨,
那寒意瞬间穿透我虚弱的魂体,直达核心,仿佛连我最后一点存在的依凭都要冻结。
“就用你自己来还吧。”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槐安古宅的景象,
那口破碎的棺材,眼前这张俊美无俦却恐怖至极的脸,全部扭曲、旋转,
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裹挟住我,
不是要撕碎我,而是…拖拽!拖向某个未知的、连地府规则都无法触及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前,我似乎听到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判官惊怒的吼声,
听到牛头马面沉重的奔跑,听到整个地府幽冥深处,
无数古老存在被惊动时发出的、含义不明的低语与震荡…---黑暗。
粘稠、厚重、仿佛拥有实体的黑暗。我在下坠。不,或许不是下坠,
只是在无边的虚无中飘荡。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声音,
只有手腕上那一圈残留的、冰锥般的触感,提醒着我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活阎王…勾错了魂…三百年阳寿…用你自己来还…每一个词都在我残破的魂体里刮起寒风。
我完了。不止是魂飞魄散,恐怕是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彻底抹去,
或者被打入比十八层地狱更可怕的地方,永世折磨。就在绝望几乎将我吞噬时,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那光极其微弱,摇曳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但在绝对的黑暗中,
它又是如此醒目。我无法控制自己,朝着那点光“飘”去。光点逐渐放大,
变成了一盏灯的形状。白纸灯笼,样式普通,里面却没有蜡烛,只有一团柔和稳定的白光。
灯笼挂在一根粗糙的竹竿上,竹竿握在一只手里。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如昔,
属于谢必安。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古旧威严的黑袍,而是一袭简单的深青色布衣,
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那慑人的威压和幽冥寒气淡去了许多,
若非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偶尔掠过一丝非人的幽绿,
他看起来就像个气质过于冷清的寻常人类书生。
他正站在一条狭窄的、两旁是低矮土坯房的巷子口。天是灰蓝色的,接近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