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走的那天，全公司都在笑。茶水间里，有人说“终于走了”。会议室里，
有人说“早该滚了”。领导办公室里，传出一阵轻松的笑声。没有人送她。没有人说再见。
甚至没有人正眼看她一下。她拎着一个纸箱，安静地走出公司大门。那时候我刚入职三个月。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所有人都讨厌她。两个月后，
公司倒闭了。三十七个人，全部失业。我去问HR：那个被排挤的人走了，
为什么我们都失业了？HR苦笑着看了我一眼。“你真的不知道周姐是谁？
”1.我叫林小禾，去年九月入职的。说实话，能进这家公司，我挺开心的。公司不大，
三十多个人，但业务稳定，福利也还行。最重要的是，离我家近，骑车十五分钟。
入职第一天，HR带我熟悉环境。“这是财务部，这是市场部，
这是你们运营部……”她指着角落里一个工位：“那边是周姐，你……嗯，你离她远点。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HR笑了笑，没回答。“反正你记住就行。”我点点头，
没多问。运营部一共六个人。组长叫刘芳，三十五六岁，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还有两个比我早来的同事，孙茜和王莉，都是刘芳的“心腹”。另外两个是小陈和小周，
跟我一样是新人。至于周姐——她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着窗户，但窗帘永远拉着。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入职第三天。那天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我因为肚子不舒服，
买了个面包在工位上啃。然后我看见周姐。她也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个饭盒，
里面是白米饭和一点青菜。她吃得很慢，很安静。我本来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她始终低着头，
好像没注意到我。又好像……故意不看我。我犹豫了一下，没吭声。下午，
刘芳把我叫到会议室。“小林，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周姐那个人，你少跟她来往。”“为什么？”我问。“怎么说呢……”刘芳想了想，
“她这个人吧，不太合群。大家都不喜欢她，你懂吧？”我不太懂。但我点了点头。
“你是新人，别站错队。”刘芳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姐，错不了。”我“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周姐。她大概四十岁出头，长相普通，穿着也普通。每天准时上班，
准时下班。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工作上，她负责对接公司最大的客户——鸿远集团。
听说这个客户是公司的命脉，每年贡献百分之八十的订单。按理说，负责这么重要的客户，
应该是公司的红人才对。但周姐不是。她是公司里最透明的人。开会的时候，没人问她意见。
聚餐的时候，没人叫她参加。甚至平时说话，都没人正眼看她。有一次，
我亲眼看见孙茜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把她桌上的文件碰掉了。文件散了一地。
孙茜头也不回地走了。周姐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站在旁边，
不知道该不该帮忙。最后我还是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周姐，我帮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感激，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怎么说呢……像是早就习惯了。“谢谢。”她说，“不用了。
”然后她把文件从我手里拿过去，继续低头整理。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拒绝了我。而是因为……她好像根本不期待任何人帮她。那天晚上，
我跟我妈视频。“妈，我们公司有个人，所有人都排挤她。”“为什么？”“不知道。
”“那她做错什么了吗？”“好像也没有……”我妈叹了口气。“有些地方就是这样。
欺负人不需要理由，不欺负才需要理由。”我沉默了很久。“那我该怎么办？
”“别同流合污就行。”我妈说，“但也别太出头，你是新人。”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周姐捡文件的样子。
想起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吃饭的样子。想起她每天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但我知道，这个公司，有什么地方不对劲。2.入职第三周，我开始慢慢摸清楚“规则”了。
第一条规则：不要跟周姐说话。第二条规则：不要帮周姐做任何事。
第三条规则：如果你违反了前两条，你就会变成下一个周姐。这三条规则，没有人明说。
但所有人都在遵守。那天下午，市场部开会。会上讨论下个季度的推广方案。
市场部的李总监让每个人发言。轮到周姐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觉得可以把预算重点放在线上渠道，鸿远那边的反馈是——”“行了行了。
”李总监摆摆手，“周姐，你就别发言了，我们自己讨论。”周姐愣了一下。
“可是鸿远那边——”“鸿远的事你负责对接就行，方案的事不用你操心。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笑。我扭头看了一眼，是孙茜和王莉在笑。周姐没说话，坐下了。
会议继续。最后定下来的方案，跟周姐说的完全相反——预算全部砸在线下。一周后，
鸿远那边反馈：线下效果很差，希望调整。
李总监在群里发了一段话：“鸿远那边的需求我们会认真考虑，
下次对接的时候注意沟通方式。”然后艾特了周姐。意思很明显：是你沟通不到位。
我看着那条消息，气得手都在抖。明明是你们不听人家的，现在甩锅给周姐？
我想在群里说点什么。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是新人。我不敢。那天晚上，
我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姐。她还在整理鸿远的对接文档。我鼓起勇气，
走过去。“周姐，今天会上的事……其实你说的是对的。”她抬头看我。
还是那种很平静的眼神。“我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解释？”“解释有用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林。”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嗯？”“你是新人，
别跟我走太近。”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会对你不好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堵得慌。“周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反击？”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反击？”她说，“我为什么要反击？”“因为他们欺负你啊。
”“欺负？”她又笑了一下，“小林，你觉得什么叫欺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不想跟他们计较而已。”她说，“不是因为我好欺负。”那天晚上，我回家的路上，
一直在想她这句话。不是因为好欺负。只是不想计较。可是……不计较，和好欺负，
有什么区别？我想不明白。十月中旬，部门聚餐。刘芳在群里发通知：“周五晚上六点，
老地方，AA制，不许请假。”我数了数人数。运营部六个人，通知里只艾特了五个。
没有周姐。我私聊刘芳：“组长，周姐不去吗？”刘芳秒回：“她？她不合群，叫她干嘛。
”然后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人翻白眼的那种。周五晚上，我们五个人去了火锅店。
刘芳点了一大桌子菜，开了两瓶酒。“来来来，咱们部门好久没聚了，今天不醉不归！
”大家举杯，气氛很热闹。孙茜喝了两杯，开始八卦。“哎，你们说，
周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什么问题？”王莉凑过来。“你没发现吗？
她每天就跟个木头似的，也不说话，也不笑，整天阴沉着脸。”“就是就是。”王莉附和，
“而且她干的那点活，谁不能干啊？就她天天装忙。”“鸿远那边的对接，
不就是打打电话、发发邮件吗？”孙茜撇撇嘴，“我上我也行。
”刘芳笑着摇头：“算了算了，别说她了，影响心情。”“不说不说。”孙茜笑嘻嘻地举杯，
“来，干杯！”我坐在旁边，一口菜都吃不下去。我想说点什么。
可我看着她们笑成一团的样子，把话又咽了回去。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吹着夜风。脑子里全是她们说周姐的那些话。
“木头”、“装忙”、“谁不能干”。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姐负责的是公司最大的客户。
鸿远集团，每年贡献百分之八十的订单。这么重要的客户，
为什么交给一个“谁都能干”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周姐？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3.十一月初，公司开始忙起来。鸿远那边要做年度总结，各种报表、数据、方案，
全都堆过来。周姐的工作量一下子翻了三倍。但她还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没有抱怨，
没有请假，连加班都很少。“她是不是根本不干活啊？”孙茜在茶水间跟王莉嘀咕，
“这么大的项目，她居然能准时下班？”“肯定是在摸鱼呗。”王莉冷笑，“反正出了问题，
有我们背锅。”我听见了，但没吭声。因为我知道真相。周姐不是不加班，是把活带回家干。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看见她的电脑屏幕上，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她不是在摸鱼。
她是在默默扛着所有的事。十一月第二周，出事了。鸿远那边的一份合同，出了纰漏。
具体什么纰漏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鸿远那边很不高兴。李总监急得团团转，
把周姐叫进办公室骂了半个小时。“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么重要的合同，你也敢出错？
”周姐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但我注意到，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当天下午，全公司都知道了这件事。“周姐捅篓子了。
”“鸿远那边要追责。”“听说这次很严重。”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茶水间里，
孙茜和王莉又在议论。“活该，平时装什么清高，这下露馅了吧？”“就是，
我早就说她不行了。”我实在忍不住了。“那份合同，真的是周姐的错吗？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孙茜的眼神里带着警告。“小林，你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
”我硬着头皮说，“我看过那份合同，最后确认的人是市场部的刘主管，不是周姐。
”“你看过？”孙茜冷笑，“你一个新人，看什么看？”“我……”“小林。”王莉打断我，
“你是不是站错队了？”我愣住了。站错队。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没有。
”我垂下眼睛，“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就好。”孙茜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
别跟周姐走太近。”我“嗯”了一声，走出茶水间。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什么也没干。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别同流合污，但也别太出头。”可是……不出头，
和同流合污，有什么区别？十一月底，事情有了进展。鸿远那边的人来公司谈了一次。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谈完之后，李总监的脸色很难看。当天晚上，
周姐加班到很晚。我也在加班。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我叫住了她。“周姐，
那份合同的事，是不是有内情？”她看了我一眼。“小林，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不公平？”她笑了一下，
“职场上哪有公平。”“可是——”“小林。”她打断我，“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
你不需要知道。”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记住一件事。”她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一刻，
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周姐要走了。十二月第一周，周姐提了离职。消息传开的时候，
全公司都在庆祝。“终于走了！”“早该滚了！”“这下清净了！”茶水间里，
孙茜和王莉笑得最大声。“你们说，周姐走了，鸿远那边谁来对接啊？”“还用说吗？
肯定是组长呗。”“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要跟鸿远直接对接了？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啊！
”两个人笑成一团。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姐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
没有欢送会。没有告别蛋糕。甚至没有人跟她说再见。她一个人收拾完东西，拎着一个纸箱，
安静地走出公司大门。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刘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什么呢？”“没什么。”我收回视线。“周姐走了，以后咱们部门的氛围就好了。
”刘芳笑着说，“你好好干，有前途。”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周姐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4.周姐走后的第三天，鸿远那边打来电话。
是李总监接的。电话打了半个小时。挂断的时候，李总监的脸色白得像纸。当天下午，
紧急会议。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到场。会议室的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我和孙茜、王莉坐在外面，面面相觑。“怎么回事？”孙茜小声问。“不知道。”王莉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