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串洁白的花像倒挂的铃铛,芳香四溢。
李玉生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夹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落在远处山路上几个结伴回娘家的年轻媳妇身上。
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裳,笑声清脆,像林间的雀儿,一个个开心的不得了。“玉生,
发什么呆呢?水缸都要见底了,还不赶快去挑水!” 屋里传来妻子秀兰粗哑的声音。
玉生掐灭烟头,默默地站起身。 他今年虽然四十七岁了,但身材依然挺拔,
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更加显得格外分明。 村里老一辈的人总说,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事故,玉生这孩子,该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后生。
这事还要追溯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玉生刚刚高中毕业。
他是村里少数几个读完高中的年轻人,成绩非常不错,老师说他最次也能考上个师范学校,
将来毕业当个老师。 那天一大早,他骑上从邻居家着借来的自行车去镇上领毕业证,
怀里还揣着母亲留给他的一块银元——这是母亲在他十岁病逝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回村的路上,一辆拉砖的拖拉机从后面超车,从车厢里突然甩出一块木板,
正打在他自行车前轮上。 玉生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土沟里,头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
拖拉机非但没有停,反而还扬长而去了。等村里人发现时,玉生已经昏迷不醒。
父亲李老栓借了辆板车,连夜把他推到镇卫生院。 命是保住了,却也落下了癫痫的病根。
玉生第一次癫痫发作,是在出院后的半个月。 当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整个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 李老栓吓得腿都软了,
还是邻居张叔帮忙掐人中,好一阵子玉生才缓过来。从那天起,癫痫就像悬在头顶的刀子,
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有时一个月发作两三次,有时能安稳半年,
但每次发作都让玉生感到深深的羞耻——一个大小伙子,突然倒地抽搐,像条离水的鱼,
还有好多回都是在村里人面前。更残酷的是现实带来的实际问题。 肇事司机始终没找到,
医疗费却掏空了本就贫寒的家底。 玉生的教师梦算是彻底碎了,
他成了村里人眼中“可惜了”的孩子。“多俊的后生啊,怎么就得了这病?
”“听说发作起来能吓死个人,口吐白沫,浑身抽抽。”“谁家姑娘敢嫁?
万一正怀孩子时他发病,不得吓流产了?”闲言碎语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
玉生能感觉到,原来那些看见他就会脸红的小姑娘们,
如今都远远的躲着他走;原本热情的张罗给他介绍对象的婶子大娘们,也都不再登门。
玉生像是集市上无人问津的大白菜,被彻底遗弃了。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邻村的王媒婆突然登门了,她告诉玉生爹,邻村有个姑娘愿意嫁过来,不要彩礼,
只要有三间瓦房能遮风挡雨就行。
李老栓激动得两只手手都在发抖——可算是有姑娘愿意嫁过来了,儿子终于能成家了!
两个本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媒婆的安排下见面了。 姑娘叫秀兰,人长的不漂亮,
甚至还有点难看,看到她的第一面,玉生心里凉了半截。 人长的又矮又胖,皮肤黝黑,
脸上布满了雀斑,左眼角还有一块明显的胎记。 唯一让玉生感到安慰的是,
秀兰看他的眼神里,非但没有嫌弃,甚至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以及几分可怜。
“你不怕我这病?” 玉生直截了当地问。秀兰低着头,搓着衣角,
声音有些低:“谁还没个病啊灾啊的。我...我就是长得丑,你只要不嫌弃就行。
”婚事就这么定了。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甚至都没有给秀兰添置几件衣服,
玉生用借来的自行车把秀兰从邻村驮回来,就算成了亲。 新婚的第一天晚上,
他看着睡在身旁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在土炕上投下一个个方格子。 玉生想起高中时偷偷喜欢的同桌刘秀英,
她总爱穿一件碎花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
听村里人说她嫁到了城里,丈夫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家庭条件很好。“睡不着吗?
”身旁的秀兰突然出声。沉思中的玉生连忙答道:“嗯。”“我知道你嫌我丑。
” 秀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闷,“我也嫌你有病。咱俩扯平了。
”秀兰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玉生的心里。 但他没反驳,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秀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秀兰虽然长相不好,但干活却是一把好手,
家里家外被她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做饭也很好吃,腌的咸菜尤其下饭。
只是她的嘴巴从不饶人,尤其是玉生病发的时候。第一次在秀兰面前发病,
是结婚后第三个月里。 两人当时正在地里给玉米施肥,玉生突然眼前一黑,
人直挺挺地就倒下去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田埂上,秀兰蹲在旁边,
用草帽给他扇着风。“醒了?” 秀兰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刚才你那样子,
可真够吓人的。口吐白沫,浑身抽抽,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玉生脸上火辣辣的疼,
挣扎着想要起身。“躺着吧,再缓缓。” 秀兰按住他,“我爹以前说过,癫痫这病不遗传,
就是发作起来吓人。你放心,我不会跑的。”不知为什么,这句“我不会跑的,
”让玉生鼻子一酸。 他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然而,
秀兰的嫌弃还是随着时间慢慢显露出来了。 她总是在人前提起玉生的病,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优越感,好像她是这个家里的大功臣,是她拯救了玉生。
“我家玉生啊,别的都好,就是有这毛病。”“哎,能怎么办?摊上了就得认。
”“要不是这病,以他的长相,能娶我这样的?”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虽不致命,
但格外疼。 玉生渐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秀兰开始唠叨时,放下碗筷去院子里抽烟。
秀兰内心的优越感,以及玉生的默默承受,使得她对待公爹李老栓的态度也逐渐不好。
老人年轻时落下了风湿的毛病,年纪大了,腿脚就开始不方便,秀兰总嫌他干活慢,
饭又吃的那么多。“爹,您这手抖的,喂鸡都能撒一半!”“一天天光吃饭不干活,
真当我们家是开粮店的?”每次听到秀兰说这些,李老栓都只是低着头,
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有时夜里玉生过来他屋里说话,他会悄悄对玉生说:“儿啊,
忍忍。咱家这条件,你能娶上媳妇不容易。秀兰就是嘴厉害,心不坏。
”玉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在这个偏远山村,一个患有癫痫的男人,
能有个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已经是老天开恩了。一年后,秀兰生了个儿子,取名建军。
又过了两年,女儿建英也出生了。 两个孩子长的都不算漂亮,但身体健康,
没有遗传玉生的病,这让全家人都松了口气。孩子的到来让这个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秀兰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照顾孩子身上,对玉生和李老栓的抱怨变少了。
玉生也找到了做父亲的乐趣——教儿子认字,给女儿扎辫子,虽然笨手笨脚,
但孩子们总是咯咯笑,他也算得到了安慰。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玉生还是会做梦。
梦里的他还是十八的模样岁,骑着自行车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
前途一片光明。 然后他会突然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秀兰,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孩子们渐渐长大了。 建军十岁那年夏天,
玉生带他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建军突然问:“爹,为啥别人家的娘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