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团建你就别去了。”周琳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我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
她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像是在说一件很抱歉但不得不这样做的事。“人数有限制,
部门只有十五个名额。”她顿了顿,“你平时也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这次就……”“好。
”我说完,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周琳愣了一秒。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个……你别多想,不是针对你。”“我知道。”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笑。有人小声说:“每次都这样,她也不争一下。”我没回头。三年了。
我数过。被“忘了”通知的聚餐,十四次。被排除的团建,七次。被否决的提案,五次。
这些数字,我都记着。1.下午的部门会议,周琳在投影仪前讲她的新方案。我坐在角落,
看着PPT上那些熟悉的内容。数据模型是我做的。客户分析是我写的。
连那个“三阶段递进策略”的说法,都是我上周在内部文档里用的原话。
但PPT首页写的是:周琳。“这个方案我准备了一个月,”周琳指着屏幕,
“核心思路是针对客户的决策链做分层触达……”我低头看手机。会议结束后,周琳叫住我。
“知微,你上周交的那个提案我看了,”她的语气很和气,“想法是不错的,但不够成熟。
你再改改吧。”“好。”“别有压力,慢慢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
刚才会上那个方案,公司很看好,准备下个月落地。到时候可能需要人配合执行,
你要有空的话……”“好。”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话真少。”我没回答。
回到工位,我看见同事陈悦在茶水间和别人聊天。声音不小,刚好能传进我耳朵。
“周主管那个方案真的好强,一个月就做出来了。”“她本来就能力强啊。不像有些人,
来了三年还是个专员。”“嘘,小声点,她在那边呢。”“怕什么,又不是说的不对。
”我倒了杯水,走回工位。抽屉里有一份文档,是我三个月前写的。
标题是《客户分层触达方案初稿》。日期显示是今年二月十七号。我关上抽屉,没声张。
三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第一次部门聚餐,也是“忘了”通知我。
那时候我还当真以为是忘了,第二天还主动问周琳:“昨天是不是有聚餐?我没收到消息。
”周琳说:“啊,是吗?可能群消息太多你没看见吧。下次我单独提醒你。”后来我才知道,
那顿饭的照片发在了部门群里,所有人都在。除了我。第二年,公司评选优秀员工。
我的业绩排名部门第二,仅次于周琳。评选结果下来,名单上没有我。
理由是“团队协作能力有待提升”。今年也一样。排名第二,落选。理由也一样。三年了。
我的业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但所有需要“团队评议”的奖项,我一次都没拿过。
因为我不合群。因为我不讨人喜欢。因为周琳不喜欢我。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座机转接的。“林知微吗?方总监让你去一趟。”我站起来,
往方建国办公室走。方建国是我们部门的顶头上司,周琳的直属领导。这三年里,
我和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坐。”方建国指了指沙发,“知微,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我看了你的季度报告,数据做得不错。”“谢谢。”“但是,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周琳跟我反映了一些情况。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配合度也有些问题。”我没说话。“你知道的,团队协作很重要。你能力是有的,
但是……”他斟酌着用词,“得学会融入集体。”“我知道了。”“周琳是部门负责人,
她的管理方式可能有些严格,但出发点是好的。你多理解。”“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我看见周琳站在走廊尽头,正和方建国的秘书说话。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2.周五下班前,周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关于鼎盛集团对接项目的人员安排,
名单如下:项目负责人周琳,执行组成员陈悦、张磊、王浩……”我把名单看了两遍。
没有我。这个项目是我参与筹备的。客户背景调研是我做的。
第一轮的需求分析文档也是我写的。但名单上没有我。我给周琳发了条微信:“周主管,
鼎盛项目我之前有参与前期筹备,能不能加入执行组?”五分钟后,她回复了。“知微,
这个项目比较重要,需要更有经验的人跟。你手头不是还有其他工作吗?先把那些做好。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还坐在工位上,
整理鼎盛项目的前期资料。不是为了邀功,是因为交接需要。周琳要用这些东西,
总得有人整理成她看得懂的格式。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我伸手揉了揉眼睛,
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有些卷了。照片里是三个人,举着酒杯,
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星辰资本”四个字。
照片拍了十年了。那时候星辰资本刚成立,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陈悦从茶水间出来,
路过我的工位,看见那张照片。“这是谁啊?”我把照片翻了过去,说:“老朋友。
”“看着挺年轻的。十几年前的照片?”“嗯。”“你还挺念旧的,这种老照片还留着。
”陈悦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搞这些。”“什么叫‘这种人’?
”“就……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挺冷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说你不好啊,
就是感觉你跟我们不太一样。”我没接话。“那我先走了,你别加班太晚。”“嗯。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把照片放回抽屉,继续整理文档。十一点,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周琳,关上电脑,走出公司。街上很安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一段路,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顾深。我看了几秒,接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刚加完班。”“你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无奈,“都说了不用这么拼的。
”“习惯了。”“星辰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老钱盯着呢。你好好养身体。”“我知道。
”“鼎盛那边谈得怎么样了?沈总问过你好几次了,说好久没见你了。”“快了。
”“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认人不认公司。你要是方便的话,抽空见他一面。”“好。
”“那行,早点休息,别太累。”“嗯。”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风有些凉,
我裹紧了外套。三年了。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要在这里待下去。星辰资本估值八十亿,
我占百分之二十三。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回去。但我不想。至少现在还不想。
三年前我离开星辰,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需要休息。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一件事。
去掉“星辰资本联合创始人”这个标签,我还是谁?去掉人脉、资源、光环,我还剩什么?
答案是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3.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
就听见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林知微是走后门进来的。”“真的假的?”“周主管说的,
她一个同学在人事部,当年林知微的简历根本没通过初筛,是有人打招呼才进来的。
”“难怪呢,来了三年还是专员,能力不行呗。”“能力不行还不爱说话,也不讨好领导,
活该被孤立。”我站在茶水间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是两个新来的同事,
大概不知道我已经到了。我端着杯子走进去,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林姐,早。”“早。
”我接了杯水,转身出去。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十点钟,周琳走到我身边。
“知微,关于你的那个提案,我再看了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核心逻辑有问题,没法用。你这三个月是不是太松散了?”“我会改的。”“改?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这个提案如果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整个部门的业绩吗?”“我知道。
”“那你还交这种东西给我?”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有人假装低头工作,
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周琳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的样子。“林知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在工作上敷衍。大家都在看着呢。”“我没有敷衍。”“没有?
”她挑了挑眉,“那你的方案里为什么有三处数据错误?”我没说话。那三处“错误”,
是她自己修改的。原文档我有备份。但我没解释。“算了,”周琳挥了挥手,
“你再重新做一份,周三之前给我。做不好的话,我只能上报给方总监了。”“好。
”她走了。陈悦从旁边挪过来,小声说:“你怎么不解释?那个方案我看过的,
明明没问题啊。”“没什么好解释的。”“可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悦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我走到楼梯间接电话。“林总,
鼎盛那边沈总又问了,这周能不能见一面?”“我最近不太方便。”“行,
那我跟他说您在忙。对了,星辰下个月有个项目评审会,您要不要参加?”“不用了,
你们定就行。”“好的,那有什么事我随时跟您汇报。”“嗯。”挂了电话,
我转身准备离开。门口站着周琳。她盯着我,眼神有些奇怪。“打私人电话?”“嗯。
”“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不太好吧?”“我会注意的。”“林知微,”她走近一步,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背景,但在这个部门里,我说了算。你再有本事,
在我手下也得老老实实的。”我看着她。“周主管,”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她冷笑,“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趁早认清现实。”“好。”我绕过她,
走回办公区。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识好歹。”4.周三下午,我去找方建国。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他面前,
包括我三个月前写的原始文档、周琳修改后的版本、以及她在会上展示的PPT。“方总监,
这些资料您看一下。”方建国翻了翻,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这个方案是我写的,
周主管用了我的内容。”“有证据吗?”“日期和版本号都在文档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资料合上。“林知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周琳是部门负责人,她的方案能通过,说明公司认可。
至于你说的这些……谁先谁后,很难界定。”“日期不能说明问题吗?”“日期可以改。
”我愣了一下。“而且,”他靠在椅背上,“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你的方案过不了审,她的能过。结果才是最重要的。”“方总监,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知道了。”他打断我,“你可以走了。周琳那边的事,
你们自己协调。我不会插手部门内部管理。”“好。”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林知微,
”他叫住我,“给你一个忠告。在这个公司,能力很重要,但站队更重要。你得学会做人。
”我没回头。走出办公室,我看见周琳正好从方建国的秘书那里出来。她看见我,
眼神里带着笑意。“找方总监谈心?”“嗯。”“谈得怎么样?”“挺好的。
”她笑了:“我就知道。”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林知微,我提醒你,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你在这个部门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人脉,有些项目不是你能碰的。
老老实实做你的事,别想太多。”“好。”“希望你说到做到。”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那张三个人的合影,
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星辰资本刚成立,我二十六岁,顾深二十八岁,老钱三十岁。
我们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没有客户,没有资金,
只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想。后来,星辰资本成了行业头部,估值八十亿。再后来,
我累病了,不得不退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星辰资本的林知微”,
我还能做什么?所以我来了这里。用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从头开始。三年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有能力,就能被看见。但我错了。在这个地方,能力不重要,
站队才重要。业绩不重要,关系才重要。周琳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至少在她眼里,
我什么都不是。手机响了。是顾深的消息。“鼎盛那边沈总说这周末在城里,想见你。去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里,
三个年轻人笑得很开心。背后的墙上,“星辰资本”四个字闪闪发亮。我把照片放回去,
关上抽屉。然后我打开手机,回复了一条消息。“好久不见,老朋友。”5.周五早上,
我刚到公司,陈悦就凑过来。“林姐,你知道吗?鼎盛集团的项目,周主管卡住了。
”“什么意思?”“就是那个大单子啊,周主管跟了一个月,沈总那边一直没松口。
听说沈总挺难搞的,只认人不认公司。”我没说话。“对了,”陈悦压低声音,
“我昨天听说了一件事。星辰资本好像有意向投鼎盛集团,如果星辰介入的话,
这单子就更复杂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星辰资本?”“嗯,
就是那个估值八十亿的投资公司。听说他们的创始人特别低调,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是吗。”“你知道星辰资本吗?”“听说过。”陈悦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下午,
周琳在群里发了消息。“关于鼎盛集团项目的最新进展,本周沈总那边有新的需求,
需要重新整理方案。执行组的同事今晚留下来加班。”我看了一眼名单,还是没有我。
但十分钟后,周琳走到我工位旁边。“林知微,鼎盛项目你之前做过前期调研,对吧?
”“嗯。”“把你手里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今天下班前。”“好。”“另外,”她顿了顿,
“我听说你之前好像接触过鼎盛的人?”我抬起头,看着她。“谁说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