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不祥之胎平安时代,延喜二十年,冬。京都的夜空没有星辰。浓墨般的云层低垂,
压着这座被称为“平安京”的都城。朱雀大路两侧的贵族宅邸灯火稀落,
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三巡,唯有北边一条小径深处,某座宅院的后屋还透出摇晃的光。屋内,
血腥气弥漫。产婆的手在颤抖。她接生过四十七个孩子,见过胎位不正的,见过脐带绕颈的,
甚至见过死胎——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再用力一次……”她的声音发干。
躺在榻上的贵族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汗湿的头发黏在额际。她已经挣扎了六个时辰,
体力早已耗尽,但腹中的剧痛却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撕扯她。
“孩子……我的孩子……”她虚弱地呻吟。又一波宫缩袭来。女子猛地弓起身,
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产婆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产道滑出——是一只手。
苍白的、沾满黏液和血污的婴儿的手。但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从同样的位置探出。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产婆的呼吸停滞了。她瞪大眼睛,
看着那个“东西”缓慢地从母体中挤出。
那不是双胞胎——是连在一起的、背对着背的、拥有四只手臂的一个躯体。婴儿落地,
没有哭。屋内的烛火同时摇曳,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舞动。产婆踉跄后退,撞翻了水盆。
她看见那婴儿缓缓转过头——不,是两张脸同时转动。一张脸朝着左侧,另一张脸朝着右侧,
四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同时睁开。四只猩红的眼睛。
“堕……堕天……”产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间,“堕天之子!灾厄!
灾厄降世了!”她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宅邸里顿时骚动起来。
脚步声、惊呼声、器物被打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冲进产房,有人去通报家主。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那个刚出生的婴儿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四只手臂缓慢地舒展、握拳、再舒展。左侧的脸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轻响。
右侧的脸随即也张开嘴,牙齿碰撞,发出“咔”的脆响。
他们——或者说“它”——正在熟悉这具身体。---三日后,深夜。
一辆牛车悄悄驶出那座贵族宅邸的后门,车轮裹着厚布,马蹄也包上了麻絮。
牛车没有挂灯笼,在漆黑的街道上如同幽灵般穿行,最后从罗城门出城,驶向城外的乱葬岗。
驾车的是个蒙面男人,他是宅邸主人的心腹。车厢里只有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竹篮,
篮子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响动。乱葬岗到了。男人跳下车,提起竹篮,
快步走进那片堆满无名尸骸的荒地。腐臭味扑面而来,乌鸦被惊起,在夜空中盘旋嘶鸣。
他找到一处新挖的浅坑——那是他白天就来准备好的——将竹篮扔了进去。“别怪我。
”男人低声说,开始铲土掩埋,“要怪就怪你生错了模样。”土石落下,盖住了竹篮。
男人埋得很快,很用力,仿佛想将某种恐惧一同埋葬。完成后,他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开,
消失在夜色中。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刻钟,那处浅坑的泥土开始松动。
一只小手从土里伸出。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泥土被扒开,
那个被活埋的婴儿从坑中爬了出来。他浑身沾满泥土和血污,四只手臂支撑着身体,
两张脸同时抬起,望向夜空。左侧的脸嘴角咧开。右侧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饥饿。这是婴儿此刻唯一的感受。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本能的驱使压倒了一切,他开始爬行,在尸骸堆中寻找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找到一只死乌鸦。用两只手按住,另外两只手撕扯。羽毛、血肉、骨头——全部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味道很奇怪,带着腐臭和铁锈味,但身体获得了能量。继续寻找。
一只腐烂过半的野狗尸体。吃。几条蛆虫。吃。甚至泥土。吃。在吞下第七样东西时,
婴儿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感觉到体内有某种“流动”。那不是血液的流动,
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从喉咙进入胃部,再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最后在胸口的位置凝聚、旋转、沉淀。咒力。这个婴儿在无意识中完成了咒力的吸收和转化。
他吞噬的不只是物质,还有那些尸体残存的、微弱的负面情绪和生命能量。
左侧的脸发出满足的叹息。右侧的脸露出狰狞的笑。婴儿继续进食。这一次,
他不再胡乱吞吃,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寻找——寻找那些散发着更浓“味道”的东西。
他爬过一具具尸骸,四只红眼在黑暗中扫视,最终停在一具武士的尸体前。
这具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胸口插着断箭,脸上凝固着愤怒和不甘的表情。
婴儿扑了上去。不是撕咬血肉,而是张开嘴,对准武士尸体的额头——猛地一吸。
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从尸体中被抽出,流入婴儿口中。那是死者残存的怨念和执念,
是最纯粹的负面情感能量。婴儿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快感。
吞噬。占有。变成自己的东西。这就是这个婴儿学到的第一课,也是他将贯彻一生的信条。
黎明时分,婴儿吃饱了。他坐在尸堆中央,四只手臂抱膝,
两张脸同时望向东方逐渐泛白的天空。该给自己起个名字了——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意识中。
左侧的脸思考。右侧的脸思考。最后,两张脸同时开口,发出同一个音节:“宿傩。
”传说中,佛经记载的鬼神之名,拥有两面四臂,以人为食。很适合。从今天起,
他就是两面宿傩。第一章:饥兽出柙十五年后。山林深处,一道身影在树木间穿梭。
那是个少年,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四只手臂在奔跑时协调得如同天生的捕食者。
他的速度极快,脚步轻盈得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踩碎枯叶时偶尔的脆响。宿傩忽然停下。
左侧的脸转向右前方,右侧的脸转向左后方。四只红眼在昏暗的林间扫视,
捕捉到了那个“东西”的气息。咒灵。低级的,刚从人类的恐惧中诞生的咒灵,
外形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八条腿由扭曲的人肢拼接而成,
腹部是一张不断开合、流着涎水的人脸。“饿……好饿……”咒灵发出含糊的低语,
向宿傩爬来。宿傩没有动。他在等。等咒灵进入最佳距离——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咒灵的前肢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宿傩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前冲。下方两只手臂撑地,
身体如弹簧般射出,上方两只手臂则在空中划出弧线。没有咒力凝聚的过程,
没有术式发动的征兆。只是单纯的、凭借肉体力量挥出的斩击。
但空气中响起了清晰的撕裂声。咒灵的动作停滞了。下一秒,它的身体从正中裂开,
分成两半向两侧倒下。黑色的咒力残秽如烟雾般飘散,又被宿傩张口一吸,全部吞入腹中。
“难吃。”左侧的脸说。“但能填肚子。”右侧的脸回应。宿傩舔了舔嘴唇,继续向前走。
这是他这些年的日常:在山林中游荡,寻找咒灵、野兽、或者偶尔闯入的人类,杀死,吞噬,
变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两件事:第一,
饥饿必须被满足;第二,任何试图阻碍他的东西,都要消灭。黄昏时分,
宿傩来到一条溪流边。他俯身喝水,四只眼睛在水面倒影中与自己对望。倒影里,
除了他自己的两张脸,还有第三张脸的轮廓。
模糊的、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那是被他吞噬的双生兄弟残存的意识。“你又在看。”宿傩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倒影中的第三张脸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声音传出。它从来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存在,
只是注视,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无所谓。”宿傩直起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们是一体的。”他转身离开溪边,在林中找了棵大树,四只手臂交错抱胸,
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夜色渐深,虫鸣四起,但宿傩的感官始终保持警戒。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咒灵,是人类。五个,不,六个人类。脚步声很轻,呼吸刻意压制,
还带着兵刃和某种特殊的气息——咒力,但和他这种野生的、原始的咒力不同,
是经过训练、有体系、有章法的咒力。咒术师。宿傩睁开眼。四只红眼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六道人影从树林中走出,呈扇形将他包围。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狩衣,腰间佩刀,
额头上绑着写有符文的头带。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颊有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确认目标。”刀疤脸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两面四臂,红眼,与情报一致。
这就是那个在附近村落制造屠杀的‘怪物’。”宿傩歪了歪头。
左侧的脸露出困惑的表情:“屠杀?”右侧的脸则咧开嘴笑:“啊,你说三天前那个村子?
我只是饿了,进去找点吃的。他们先动手的。”“找点吃的?”一个年轻咒术师忍不住喝道,
“你吃了七个人!连孩子都没放过!”“孩子比较嫩。”宿傩理所当然地说,
“女人的肉太柴,男人的肉有酸味,老人的肉根本嚼不动。还是孩子最好,
尤其是三岁到五岁的,脂肪比例刚好——”“闭嘴!”年轻咒术师拔刀,咒力在刀身上涌动,
“你这个怪物!”“怪物?”宿傩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两张脸同时笑,声音重叠在一起,
在林间回荡,“这个词我喜欢。比‘人类’好听多了。”刀疤脸男人举起手,
制止了同伴的冲动:“别被挑衅。记住任务:捕获目标,带回‘寮’进行研究。
如果无法捕获……就地祓除。”“研究?”宿傩的笑容消失了,“你们想把我关起来?
像对待野兽那样?”“你本来就是野兽。”刀疤脸冷冷道,“不,比野兽更恶劣。
你是从人类负面情感中诞生的诅咒,却拥有实体——这种情况前所未见。你必须被控制。
”宿傩沉默了。四只红眼依次扫过六名咒术师,评估他们的实力。刀疤脸最强,
咒力浓度大约是其他人的两倍。年轻的那个最弱,但情绪最激动,容易露出破绽。
其余四人水平相当,配合默契,站位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线。完美的包围圈。
如果是普通的咒灵或者诅咒师,此刻已经陷入绝境。但宿傩不是普通的任何东西。“控制。
”他轻声说,然后抬起头,“你们知道吗?我最讨厌两件事。第一,饥饿。第二,被命令。
”他动了。不是冲向某个方向,而是向上——四只手臂同时抓住头顶的树枝,
身体如猿猴般翻上树冠。咒术师们立刻反应,三人跃起追击,三人在地面布下结界。
“别让他跑了!”“结界展开!”宿傩在树梢间跳跃。他的动作毫无章法,
完全依靠野兽般的本能和四只手臂带来的超常平衡能力。追击的咒术师很快就被甩开距离,
而地面的结界也因为范围太大而威力分散。“他在引诱我们分散!”刀疤脸吼道,
“保持阵型!”太晚了。宿傩突然从一棵树上倒挂而下,正好落在最后方那名咒术师的头顶。
四只手臂同时伸出,两只抓住咒术师的肩膀,另外两只——撕裂。不是用刀,不是用术式,
就是单纯的、双手向两侧的发力。那名咒术师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就被撕成两半。
鲜血和内脏泼洒一地,咒力残秽在空气中爆散。“第一个。”宿傩落地,舔了舔手上的血。
“浑蛋!”年轻咒术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他的刀上凝聚了雷光,
这是他的术式——“雷切”。宿傩没有躲。他迎着刀锋冲上去,在刀即将斩中自己的瞬间,
左侧身体微微侧移。刀锋擦着胸口划过,留下一道浅伤,
但宿傩的上方右手已经抓住了年轻咒术师的手腕。用力一捏。骨头碎裂的声音。
年轻咒术师惨叫着松开刀,宿傩的下方左手接住落下的刀,反手一挥。头颅飞起。“第二个。
”剩下的四名咒术师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们开始后退,试图重新集结,但宿傩不给他们机会。
他冲入人群,四只手臂就是四件武器,每一击都瞄准要害,每一次移动都避开合击。
第三个咒术师被掐断喉咙。第四个被一拳击碎心脏。第五个试图逃跑,
被宿傩掷出的刀贯穿后背。只剩下刀疤脸。
这个经验丰富的咒术师已经展开了自己的简易领域——一个半径三米的球形结界,
内部充满了旋转的风刃。他站在结界中央,双手结印,额头青筋暴起。
“我不会输给一个怪物……”他咬牙切齿,“术式公开——‘风蚀之笼’!”结界收缩,
风刃密度倍增,向宿傩绞杀而来。宿傩站在原地,四只红眼盯着那些风刃。
他看穿了——每一道风刃的轨迹,每一个咒力流动的节点,每一个术式的破绽。原来如此。
咒术就是这么回事。将内心的想象,通过咒力具现化,强加给世界。那么,
如果我的想象比你的更强呢?宿傩抬起右手——不是四只手中的任何一只,
而是意念中想象出的、只存在于概念里的“第五只手”。那只手由纯粹的杀意和破坏欲凝聚,
无形无色,但确实存在。然后,他“挥”下那只手。没有咒力奔流,没有光芒闪耀。
只有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切开了。刀疤脸的简易领域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
缝隙蔓延,整个结界如玻璃般碎裂。风刃消散,咒力反噬,刀疤脸喷出一口血,踉跄跪地。
“不可……能……”他瞪大眼睛,“你做了什么……刚才那是什么术式……”“术式?
”宿傩走到他面前,四只眼睛俯视着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想‘切开你’,
然后就切开了。”“想……切开……”“对。”宿傩蹲下身,两张脸同时凑近,
“就像这样——”他伸出手指,在刀疤脸额头上轻轻一划。刀疤脸的身体僵住了。下一秒,
从他的额头开始,一道笔直的血线向下延伸,
经过鼻梁、嘴唇、下巴、喉咙、胸口、腹部——整个人被完美地分成两半,左右对称,
连内脏都均匀地一分为二。“看,很简单。”宿傩说。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
突然感到一阵空虚。杀戮带来的快感很短暂,就像吃东西一样,饱腹感转瞬即逝,
留下的只有更深的饥饿。“还不够……”左侧的脸低语。“还要更多……”右侧的脸回应。
宿傩开始吞噬。他将六名咒术师的咒力残秽全部吸入体内,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增长了一截。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变得更强。强到再也没有人敢称他为“怪物”。
强到再也没有人敢试图“控制”他。强到可以随心所欲地吃想吃的东西,杀想杀的人,
做想做的事。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宿傩心中扎根、生长、蔓延,
最终成为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他离开杀戮现场,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身后,
六具尸体渐渐冰冷,鲜血渗入泥土,成为这片土地新的养分。而在宿傩体内,
那个透明的、第三张脸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分。它也在成长。
第二章:狂宴邀约又五年过去。宿傩的名声开始传播。不是美名,是恶名、凶名、恐怖之名。
关于“四臂双面的食人鬼”的传说在村庄间口耳相传,渐渐传到城镇,
最后连京都的咒术师组织“阴阳寮”都收到了报告。但宿傩不在乎。他继续游荡,从东到西,
从南到北,遇到咒灵就杀,遇到咒术师就杀,遇到让他不爽的人类也杀。
他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对咒力的理解也越来越深。
他已经明白那天杀死刀疤脸时使用的“能力”是什么。
那是将杀意和破坏欲直接转化为现实的力量,不需要复杂的术式,不需要咒词吟唱,
只需要一个念头——切开。他给这种能力起了名字。“解”。普通状态下使用的斩击,
威力随咒力输出而变化,可以自由控制强度和范围。而对付那些咒力远低于自己的对手时,
斩击会产生特殊的变化——变得更锋利、更迅速、更不可抵挡,
仿佛对方的防御和生命在斩击面前本就不该存在。他给这种变化也起了名字。“捌”。
一击必杀之技。拥有这两种能力后,宿傩的战斗变得极其简洁。
大多数对手甚至来不及施展术式,就被“解”或“捌”切成碎片。少数能抵挡一两招的,
也会很快在宿傩那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和四只手臂的围攻下溃败。但他渐渐感到无聊。太弱了。
所有人都太弱了。咒灵弱,咒术师弱,人类更弱。他们的恐惧千篇一律,
他们的挣扎毫无新意,他们的死亡就像踩死蚂蚁一样,连一点像样的快感都无法提供。
宿傩开始寻找更强的对手。他主动袭击阴阳寮的分部,挑战有名的咒术师家族,
甚至闯入供奉着强大咒物的神社。但结果都一样——碾压性的胜利,毫无悬念的杀戮。
直到那一天。---初秋,近江国,琵琶湖畔。宿傩坐在一块岩石上,四只眼睛望着湖面。
夕阳将湖水染成血红,远处有渔船归航的灯火,近处有芦苇随风摇曳的声响。很美。
宿傩这么想着,然后笑了。美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此刻的景色让他的杀戮欲暂时平息,就像饭后的小憩。“找到你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宿傩没有回头。他早就感知到了那个气息——强大,
但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咒术师都不同。不是纯粹的咒力,
里面混杂着别的东西:狂热、执着、近乎病态的痴迷。“我叫万。”女人走到宿傩身边,
与他并肩望向湖面,“你也可以叫我‘艺术家’。”宿傩这才转头看她。万看起来二十多岁,
穿着华丽的十二单衣,但衣摆被裁短至膝盖,方便行动。她的长发用复杂的发簪束起,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里面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光。
“艺术家?”宿傩左侧的脸开口。“对。”万转身面对他,双手在胸前交叠,
做出一个展示的动作,“我的术式是‘千变万化’,能够理解和解析任何术式的构成,
然后模仿、改进、甚至超越。
我用这个能力收集世间所有的‘美’——而你是迄今为止我见过最美的‘作品’。
”宿傩右侧的脸皱起眉:“作品?”“对,作品。”万向前一步,
深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宿傩的四只红眼,“两面四臂,天生拥有咒力,
不需要术式就能施展斩击,还能吞噬咒力成长……完美,太完美了。
你是诅咒与人类的完美结合,是超越了现有所有存在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宿傩的脸。宿傩的下方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足以捏碎骨头,但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笑了,笑得更加灿烂:“啊,
这力量……这纯粹的、野性的、不受任何约束的力量……太迷人了。”“你想干什么?
”宿傩问。“我想‘拥有’你。”万理所当然地说,“不是作为敌人,也不是作为同伴,
而是作为我的收藏品。我会研究你、理解你、将你的完美完全解析,
然后——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她的咒力突然爆发。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渗透”。
紫色的咒力如烟雾般从她体内涌出,缠住宿傩的手臂,试图侵入他的身体,解析他的构成。
宿傩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这个女人在“触碰”他的本质,
在试图理解他、定义他、将他归入某个类别。不可原谅。“滚。”宿傩松手,
同时上方右手挥出。“解”。斩击划过空气,但万的身影已经后退到十步之外。
她的十二单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肌肤——没有伤口。“瞬移?”宿傩挑眉。
“模仿术式‘缩地’的改进版。”万微笑道,“看,这就是我的能力。只要见过一次的术式,
我就能理解、复制、然后让它变得更好。宿傩,你的斩击我也能学会哦。”“试试看。
”宿傩动了。四只手臂同时挥动,四道“解”从不同角度斩向万,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
万没有闪避。她双手结印,深紫色的咒力在身前凝聚,化作四面透明的盾牌。斩击击中盾牌,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盾牌表面出现裂痕,但没有碎裂。“模仿术式‘不动明王身’,
但加入了咒力流动的优化。”万解释道,“你的斩击确实很强,但只要是术式,
就有破解的方法。而我,拥有破解所有术式的能力。”宿傩笑了。两张脸同时笑,
笑声在湖畔回荡。“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能挡住‘解’的人。那么,
这个呢——”他抬起右手食指,对准万,轻轻一划。“捌”。没有声音,没有征兆。
万的左侧肩膀突然裂开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华丽的十二单衣。
她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着伤口,
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没有咒力流动,
没有术式发动……就像我的身体‘本就应该被切开’一样……”“不是术式。”宿傩说,
“是规则。你比我弱,所以你会死——就这么简单。”万捂住伤口,咒力涌动,
伤口开始愈合。
规则……将‘强弱’这种抽象概念直接转化为现实的力量……这已经触及了‘领域’的范畴。
宿傩,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还不够。”宿傩走向她,“你说你能破解所有术式,
但‘捌’不是术式。你要怎么破解一个不是术式的东西?”万没有回答。她在思考,
深紫色的眼睛快速转动,分析刚才那一击的所有细节。咒力残留?没有。术式构成?不存在。
作用原理?不明。无法理解。无法解析。无法模仿。这是万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的“千变万化”术式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只能对“能够理解”的东西起作用。
如果遇到完全无法理解的现象,她就无能为力。而宿傩的“捌”,正是这样的现象。
“看来你破解不了。”宿傩已经走到她面前,四只红眼俯视着她,“那么,游戏结束。
”四只手臂同时抬起。但万没有放弃。“既然无法理解……”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那就强行‘理解’!术式公开——‘万华镜’!”血雾在空中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镜面。
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宿傩的身影,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时间点。
这是万的最终手段:通过大量数据的收集和叠加,强行推演无法直接理解的现象。
镜面中的宿傩开始动作,重复刚才使用“捌”的瞬间,一遍又一遍,速度越来越快。
“分析……构成……解析……模拟……”万的七窍开始流血。
强行推演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东西,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巨大的负担。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理解宿傩,只要能拥有这份完美,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镜面中的影像终于定格。万的深紫色眼睛亮起狂喜的光。“我懂了!”她尖叫,
“‘捌’不是术式,是‘概念’!你将‘斩切’这个概念从现实世界中剥离出来,
然后直接‘应用’在目标身上,跳过所有中间过程!这已经不是咒术了,
这是——”“太吵了。”宿傩的手贯穿了她的胸口。万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向宿傩的脸,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深深的遗憾。“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完全理解你了……”她喃喃道,“宿傩,
你真的是……最完美的……”“完美?”宿傩抽出手,万的身体软倒在地,“我讨厌这个词。
完美意味着有标准,有定义,有边界。而我,没有边界。”万躺在地上,生命正在流逝,
但她还在笑:“你会有的……总有一天,
你会遇到让你不得不承认边界存在的东西……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某种感情,
也许是……爱……”“爱?”宿傩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那是什么?能吃吗?
”“你会知道的……当你遇到的时候……”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她的眼睛失去光彩,
身体化作咒力残秽,开始消散。宿傩张口一吸,将那些残秽全部吞噬。万的力量很强,
咒力品质极高,吞下去的感觉比之前所有对手加起来还要美味。但他并不开心。
万最后的话在他脑中回响。边界?爱?无聊。他转身离开琵琶湖畔,继续他的旅程。
夜色已深,湖面倒映着星空,美得令人窒息。但宿傩没有再看一眼。美是什么?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要继续变强,
强到再也没有人敢用“完美”“艺术品”“作品”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他是宿傩。
仅仅是宿傩。仅此而已。第三章:灾厄之王十年转瞬即逝。
宿傩的名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恶名。它成了一种象征——力量的象征,恐怖的象征,
不可抗拒的天灾的象征。人们开始称他为“诅咒之王”,不是因为他统治着诅咒,
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诅咒的化身,是行走在人间的灾厄。这期间,他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
他袭击了阴阳寮在京都的总部,杀死了三十七名精锐咒术师,包括当时的“阴阳头”。
整个咒术界为之震动,但无人能制。第二件,
他闯入了供奉着特级咒物“八尺琼勾玉”的出云大社,不是为夺取咒物,
只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实力。结果,神社的结界被轻易撕裂,守护的神官全灭,
勾玉本身被宿傩用手指弹碎。第三件,
也是最著名的一件:他在九州遇到了一个自称“里梅”的少年。那是在一场屠杀之后。
宿傩刚摧毁了一个诅咒师的据点,正坐在废墟上休息。周围是满地的尸体和残肢,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废墟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水。
少年很瘦,穿着破旧的麻衣,脸上有污渍,但眼睛很干净——不是天真无邪的那种干净,
而是看透了世间的丑恶后,选择保持纯粹的那种干净。“请喝水。”少年将碗递到宿傩面前。
宿傩四只眼睛盯着他:“你不怕我?”“怕。”少年诚实地说,“但比起恐惧,
我更想看看——像您这样的存在,最终会走向何方。”“走向何方?”宿傩接过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