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萧元铮登基当日,系统失联了。我与新帝共拟了年号,叫“咸熙”。咸熙元年,
我因从龙有功官拜丞相。咸熙四年,我一意孤行推行新政,致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咸熙五年,我成了人人皆欲除之而后快的误国权佞。咸熙七年,我锒铛入狱,
不日自戕于大理寺中。死时无人相送,惟细雪纷纷扬扬飘了一夜。1“……宿主?”“宿主,
您死够了吗?”我于一片空白中掀开眼帘,入目是全然陌生的装潢和陈设。支起身子,
铜镜中映出一个眉眼青涩却难掩昳丽的少年。只一眼,便觉恍如隔世。“宿主,
鉴于您完成任务后因系统故障未能及时兑现奖励,这边给您开了重生权限,
您现在的身份是京兆元氏子元琢……”我闭了闭眼,元琢的记忆缓缓涌入脑海。
元琢在家中排行第五,是正室赵夫人所出。虽勉强占了个“嫡”字,却体弱多病,性子怯懦,
并不讨元老爷喜欢。赵夫人离世后,元老爷愈发不愿管这位在他心中“不堪大用”的病秧子,
又怕人说他苛待发妻之子,索性以养病为由将元琢圈禁于一方宅院中。
元琢在府中长到十六岁才得知赵夫人给自己订了门娃娃亲,
婚约对象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崔沅芷。元老爷看中崔府权势,命元琢登门提亲。元琢没有常识,
初次登门便犯了忌讳,导致崔沅芷受众人嘲笑。崔沅芷气不过,第二日便提了退婚。
元琢受了刺激一口气没喘上来,遂一命呜呼……这孩子当真是个可怜人,
病死在榻上竟无一人察觉。罢了。我这种惨死狱中的也没资格说他。说来讽刺,
我在朝堂上和崔承均斗了小半辈子,重来一回又和崔家人有了牵扯。我微微扯动唇角,
镜中人亦露出一个满是讥诮的笑——原来这么恼人啊,难怪我一做这个动作,
崔承均就被气得理智全无了。我伸手欲够那铜镜,却先被腕上一粒红痣晃了眼。曾经,
在同样的位置,我也有一颗小痣的。我皮肤白,那抹绯色便分外明显。很多年前,
有人指着它说,“持盈,你定能长命百岁。”后来,也是那人,将我按在身下,
用尖利的犬齿撕咬我的手腕。他惨笑着,声音发着颤,“温持盈,你不得好死。”再后来,
红痣变成了经年难愈的疮疤。我也的确不得善终。我又看向铜镜,只见镜中人凤眸微睐,
分明是笑着,却无端透出一股寒意。
苍白的、秾丽的、熟悉的……这世间怎会有两人如此相似?来不及深思,便觉头痛欲裂。
监牢的寒冷如附骨之疽,挟着受刑时的剧痛阵阵袭来,仿佛我从未走出那血色炼狱。
“……宿主?您还在听吗?”我骤然回神,才发觉冷汗已渗透衣襟。
用了您十八岁时的身体数据……我已模糊周围人对‘元琢’面部的记忆……”2我叫温持盈,
取的是“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之意。然而,我这一生都在与此二字背道而驰。16岁那年,
系统找上我,说萧元铮是平定乱世的天命之人,命我辅佐他一统天下,
并承诺功成后会实现我一个愿望。我不信所谓天命,更没将它的许诺当真。但我生逢乱世,
见过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便不忍再独善其身。于是,我循着系统的指引,
在漫天风雪中寻到了受寒濒死的萧元铮,予他庇护,授他诗书,伴他东征西讨,
看他君临天下。我本该效法先贤,在此时功成身退,成就一段君臣相知的佳话。
而不是得陇望蜀,在权力之巅自食恶果,摔得粉身碎骨。五年殚精竭虑,十二载倾囊相授,
救命之恩、传道之德,终不敌鸟尽弓藏的箴言。我教给萧元铮的帝王心术,
不过七年便化作刺向我自己的利刃,伴着门阀和世家层出不穷的攻讦,
将我钉死在“结党营私,徇私枉法”的耻辱柱上。3其实他们不必如此心急,
我本也活不长的。垵阳关失守那天,我和系统做了交易——透支我的剩余寿数,
换霍老将军性命暂且无虞。“宿主,您还有不到十年时间。”“任务完成,霍铭胜苏醒,
您重获新生。”“反之,你们都会死亡。”三年后,大局已定。
我代表大启与盘踞在北方的霍珩熙谈判。自垵阳关一役以来,
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上商讨结盟的可能。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椎心泣血,
只余近乎漠然的平静。署押前,霍珩熙递来一杯酒,嘴角噙着笑,
语调却冷得彻骨:“温大人,让孤看看大启的诚意。”漠北的酒烈,
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疼。视线逐渐模糊。我强撑着精神,盯着霍珩熙在书契上落了印,
方欲起身,忽被人擒住了手腕。“温持盈,你便这般信我?”我还没那么蠢。
我来之前便想好了的。倘是烈酒,便一笑泯恩仇。自此天下太平,皆大欢喜。倘是鸩酒,
我亦为他留好了退路。三日前,御书房中。“……老师可要思虑清楚,免死金牌只这一块,
”彼时对我尚存几分敬重的萧元铮轻轻勾起唇角,“也罢,老师于我有知遇之恩,
我怎舍得看您去死呢……”我垂眸谢恩,心中思量未停——我若身死,
萧元铮北伐便是师出有名。届时,霍珩熙定会举全族之力反扑,
漠北免不了有一场浩劫……“丞相在想什么?”萧元铮忽而凑近,
“在朕面前……挂念旧主吗?”挂念?确实挂念。霍老将军因我失策而死,自那之后,
我身上背的便不只我一人性命了。“臣不敢……”4我大抵是要死了。眼前出现了重影,
霍珩熙冷峻的眉眼在视野中无限放大。“……霍……珩熙……”我艰难地呼吸着,声调不稳,
“勿兴师、萧元铮不会杀你……”耳边响起一声嗤笑。“你对他可当真是忠心。
”我竭力仰头,迎上他饱含讥讽的视线,“昀卿,信我……”“你上次说这句话,
”霍珩熙死死捏住我的下颌,“三千守关将士片甲不回,我霍府近乎满门覆灭——温持盈,
你让我如何信你?!”我无力地垂下眼睫,声音几不可闻:“对不起……”……意识朦胧间,
有人在粗暴地扯我的腰封。我惊愕抬眼,正窥见霍珩熙眸中不加遮掩的欲色。“温持盈,
你知道吗?”他轻声道,“在金陵城看见你的第一眼,
我便想除了你这身碍眼的袍子……”头一次,眼前人令我感到陌生和恐惧。
“霍珩熙……你…唔…!”我死死捂住嘴,目光落不到实处。
霍珩熙抚上我的小腹:“感受到了吗,
它很喜欢你……”“不……停、停下……”……我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往外挣,
又有多少次被拽了回来。某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失去意识前,
霍珩熙忽然附在我耳边。“温持盈,”他低笑着,“我不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
你弃了我去投的明主,是如何让你万劫不复……”5“少爷,
老爷方才吩咐您去一趟崔……”我转过屏风,对面丫鬟装束的姑娘明显怔了几秒,
旋即面色微红,声若蚊呐:“……少爷如此风姿神貌,
便是天仙也当配得……”我生了副好相貌。时人崇美,我少时常受溢美之辞,
出行多引掷果盈车的盛景。元昶年间,
便是坊间稚子亦能哼得几句曲子词——“朱雀桥边海棠红,不及温郎笑春风。
若得玉手抚额顶,胜服金丹九十重……”只是这副皮囊招来的祸患从不比盛誉少。数年前,
西域使臣来访。“……遍历三十六国,未见如此殊色,
”蓝色眼睛的外邦人大着舌头举杯:“温相可否赏脸……”“温某今日身体不适,有违好意。
”上首的人忽而张口:“贵节美意,丞相莫要辜负。”我错愕抬眼,
正撞进萧元铮幽邃的眸子。他笑着,以一种冷漠又笃定的语调问:“……丞相欲抗旨不成?
”……再睁眼,明黄色的帐幔晃得我眼睛生疼。萧元铮慢条斯理地剥着我的衣袍,
动作间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陛下?”喉间干涩,四肢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异香。萧元铮闻言动作一滞,“醒了?”“陛下,
这不合礼制……”我欲下榻,忽听得踝上金铃一阵摇晃。“你…!”一阵天旋地转后,
我被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态压在镜前。“萧世箴,你当真是疯得不轻!
”耳垂传来湿热的触感,“老师许久未唤我表字了……”“你现在停下,
我当…什么都……呃…!”……“先生,”他饱含恶意地抬起我的下颌,
逼迫我直面镜中的不堪,“看,你现在多漂亮啊……”我偏过头,不去看那荒唐的景象。
“这里,”萧元铮舐过我腕间旧疤,“霍珩熙先碰过,对吗?”后脊冷汗直冒。他知道。
他在我去漠北谈判前便已心如明镜。……他将我视作什么?一颗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一件任人亵玩的器物?亦或是……“……萧世箴,”我闭眼,泪水淌过脸侧,“为什么?
”萧元铮吻过我颊边泪痕,哑声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我听不清了。6崔府茶凉了,
崔沅芷仍未露面。我知她仍心怀芥蒂,遂不再强求,打道回府。行至回廊处,
耳畔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站住!”手腕被擒住,我回首,见一人身着绯色官袍,
端的是庄严肃穆、八面威风,只是发冠略微歪斜,破坏了整体一丝不苟的形象。——我死了,
他这官倒还升了一品。来人沉默良久,久到整个人都在隐隐发颤,
这才从嗓子里挤出无比艰涩的声音:“……温持盈,你还敢回来啊?”我不动声色回抽手腕。
抽不动。……崔承均力气何时这么大了?我只得冲他行礼,“见过崔大人。小人元琢,
家父……”头顶蓦然传出一声冷笑。“三年不见,温大人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
”腕上的手攥得愈发紧,“竟是甘愿认贼作父了——能屈能伸,实乃大丈夫啊!”此言非虚。
元家是老牌士族,我的新法与其利益相悖,元琢他爹在朝上没少参我。我思虑一瞬,
接着他的话说:“大人此言差矣,您是沅芷的叔父,便是我的世叔,
这天底下哪有……”话没说完,崔承均面色骤变,蓦地松开了手。——京中谁人不知,
崔府嫡女与元家五郎的婚约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连带着清流崔氏的声誉也跟着受损。
我如今做出这番姿态,便是摆明了要膈应他乃至整个崔府。果然,
崔承均还是和以前一样受不住激。我刚迈开步子,崔承均又黑着脸问:“谁准你走了?
”“……世叔还有何吩咐?”崔承均明显被我的称呼恶心到了,他停顿片刻,
咬牙强调:“我今方廿八岁。”哦。原是嫌我给他唤老了。“崔大人春秋鼎盛,前程似锦,
我神往之。”崔承均面色稍霁,“陛下在寻你,你且留下,我能帮你遮掩一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该是死了三年了。
况且“庇护”一词从他口中出来实在是不可信。“谢世叔厚待,只是我与沅芷尚未成婚,
不便借住贵府。”7我冤枉崔承均了。事实上,刚出崔府,我便被打晕了塞进一辆马车。
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质地极软的藕粉色襦裙,眼前是熟悉的装潢。萧元铮端着一碟桂花糕,
拈起其中一个递到我嘴边。我抿紧唇,同他无声对峙。对面人忽然笑了,“老师不喜吗?
”“……”“无妨,”萧元铮放下糕点,“既是不合老师的口味,
那御厨也不必待了……”“……”桂花糕做得很好。入口甜糯,待那甜香在舌尖淡去,
却泛起一丝清冽的苦涩。萧元铮不容推拒地欺身上前,细细吻去我唇边碎屑。“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请陛下治我犯上之罪。”萧元铮单手捂着脸,定定看着我,
眸中汹涌着复杂到可怖的情绪。我本能地想逃,却被人死死扣住脚踝。“老师,
朕寻了你整整三年,”萧元铮顶着鲜红的巴掌印,绽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他们都说……你死了……”他轻轻抽动我的衣带,单薄的衣衫悄然委地。“先生是神仙啊,
神仙怎会死呢……只是留不住罢了……”……萧元铮这夜发了疯,
动作间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要将我整个嚼碎了吞进骨血中。“看着朕,
”帝王命令道,“告诉朕你不会再走了。”我紧紧闭着眼,手指攥紧被褥。
萧元铮将我翻了个面,手指强硬地挤入我的指缝间。“呜……”我终是受不住,
痛呼出声后又咬紧了唇瓣。那一瞬间,有咸涩的液体落入口中。我睁开眼,
身上人已是泪流满面。他发疯,受罪的是我,他倒是哭得比我还委屈。“……何必呢?
”我轻叹,“真是……可笑至极。”8萧元铮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嘴上哄着我讨饶,
我嗓子喊哑了也未见他停歇半刻。此刻,我不得不无力地瘫在榻上,稍一动作,
骨缝便痛得发颤。“娘娘,奴伺候您更衣。”我怔愣片刻,见一太监低眉顺目地伏跪在地,
手中捧着一段做工精细的云雾绡。萧元铮折辱人的手段真真是炉火纯青。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到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得挥手示意他退下。刚想拉上帘子,
余光却瞥见那太监面色发白,身体不住颤抖。“求、求娘娘垂怜……”我动作一滞。
萧元铮向来不是个仁善的主,现今我随意打发了这倒霉的太监,
他恐是踏出门的下一秒便要横遭不测了。一片寂静中,太监膝行上前,颤着手触上我的腰封。
衣物被萧元铮折腾一宿,早已不堪重负,在他轻扯玉带的一瞬间悉数散开,
露出大片惨不忍睹的肌肤。“奴、奴才罪该万死!”我动作僵硬地笼住衣衫,
试图护住最后一点岌岌可危的自尊。“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退下?”话音未落,
明黄色的衣角晃入眼帘。太监如蒙大赦,忙不迭叩首谢恩,连滚带爬地离开。
天子从后方拥住我,淡淡的龙诞香霎时涌入鼻尖。“老师……”他伏在我颈窝处嗅闻,
发出餍足又依恋的喟叹。“先生昏睡足日,朕好生担心。”“……”“朕知错了,
老师莫要生气……”“……”“老师,为朕诞下储君可好?”“……萧世箴,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声音几近于无,但萧元铮听清了。他低低地笑着,
握住了我攥着发簪的手,“不会的,你舍不得。”簪子的尖端指向了他的心口,寸寸前移。
“——舍不得一个能让四海皆服的君王,舍不得你苦心经营的太平盛世,
舍不得那些布衣再受冻挨饿,甚至舍不得那奴才死于非命……”“老师,朕说得可对?
”玉簪骤然落地,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先生心头牵绊太多,
情义、家国、众生……皆成了线。”“朕只需握住其中一缕,便足以将先生系在身边,
今生今世,再难脱逃。”9宫宴我戴着面纱,着一袭绣着凤纹的钿钗襢衣,
由帝王搀着步下轿辇。无数道目光汇集于此,又被面色不虞的萧元铮挡去大半。
有离得近的反应过来,立时凑上前恭维:“陛下洪福!今得琼枝玉叶入主宫闱,
实乃天意所钟。想必不久便可得聆凤雏清音,延续宗祧……臣谨为陛下贺,为我大启贺!
”此人我记得,当年第一个上疏劝萧元铮“开枝散叶”,被盛怒的君王一贬再贬,
如今竟是又调任回来了。身侧的人显然很受用,朗声笑道:“爱卿所言甚合朕心,传朕令,
即日擢为正五品户部郎中……”荒唐。几年无人管教,这混账是愈发昏聩了。“老师,
生气了?”萧元铮姿态亲昵地揽住我的腰,倾身耳语:“先生这截腰,
怕是比春日的柳枝还要纤软三分。”“松开。
”一只手带着灼热的温度在我腰间狠狠揉了一把,我猝不及防软了身子,
被早有准备的萧元铮稳稳捞起。我回身剜他一眼,这厮反倒笑得愈加开怀。
刚从萧元铮怀中挣脱稳住身形,便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黏在我身上。霍珩熙。他坐于西侧,
那双寒芒乍现的眸子隔着人潮与我遥遥对视。我心头一跳,慌乱地别开视线。
我今日覆了面纱,穿着妃装,身形亦有所变化,他当是认不出的。霍珩熙端着金樽起身,
向着主位靠近,横在我腰间的手臂明显收紧,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末将,敬陛下此盏。
”话是对萧元铮说的,眼睛却毫不避讳地盯着我。他在看我的手腕。我不着痕迹地下挽衣袖,
微微抬眸。霍珩熙生得高大,周身气质冷峻暴戾,此刻略微躬身,不像臣子,
倒似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能把不臣之心如此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本朝也只这一人了。
霍珩熙向大启称臣后获封镇北王,手中仍握着漠北的军权,
这些年来一直是萧元铮的心头大患。此人倒也不负所望,
这三年私铸兵器、囤积粮草、开采矿山……就差写一篇檄文揭竿而起了。萧元铮没接酒,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北王,你的眼睛若再逾越分寸,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朕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