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风云之章台柳一、章台寒骨长寿元年腊月的洛阳,寒风如刀。教坊最深处的柴房里,
十六岁的柳轻尘蜷缩在干草堆上,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渗着血。
门外传来教坊主王婆尖利的声音:“不识抬举的东西!洛阳令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轻尘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两年前,
她还是李氏远支的县主。父亲柳怀瑾因与徐敬业有旧,被诬谋反,削爵流放,病死途中。
十四岁的她被没入教坊,从云端跌落泥沼。“阿姊……”柴房门吱呀一声,
比她小三岁的阿桃钻进来,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胡饼,“快吃些,我偷来的。
”轻尘接过胡饼,掰开一半塞回阿桃手里:“一起吃。”阿桃是她入教坊那日认识的,
也是罪籍,父母因欠债被卖。两年来,两人相依为命,在这吃人的地方勉强求生。“王婆说,
明日就要把你卖到南市的低等勾栏去。”阿桃声音发颤,“那里……那里去了就活不成了。
”轻尘目光一凛。她刻意隐藏了自幼习得的书法和谋略,只装作略通音律的普通伎女,
就是为保平安。可这张脸,终究成了祸端。夜深时,她摸到柴房角落一块松动的砖,
取出藏了两年的一枚青玉佩——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李氏宗室远支的信物。烛火下,
玉佩泛着幽光。“不能去勾栏。”她低声自语,“得想法子……”话音未落,
教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缝照进来,将柴房映得忽明忽暗。
“是金吾卫!”阿桃扒着门缝看,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在抓人!
”只听王婆哭天抢地的声音:“冤枉啊!洛阳令只是来听过几次曲,
老身哪敢私通宗室……”“来俊臣大人有令,凡与洛阳令有往来者,一律拘拿审问!
”领头的军士厉声道。轻尘心头一紧。来俊臣——这个名字是武周朝所有人的噩梦。
酷吏之首,掌制狱,诬陷忠良,死在他手中的宗室、大臣不计其数。教坊瞬间大乱。
伎女们的尖叫声、军士的呵斥声、砸东西的破碎声响成一片。柴房门没锁紧,
阿桃推开条缝:“阿姊,机会!”轻尘当机立断:“去档房!”两人趁乱溜出柴房。
档房在教坊东侧,存放所有伎女的籍贯文书。此刻守档的老仆早已不知去向,门虚掩着。
轻尘冲进去,借着窗外火光迅速翻找。终于,在“罪籍”那一柜最底层,
找到了自己的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柳轻尘,父柳怀瑾,原安乐县主,
因父涉徐敬业谋反案,没入教坊为伎。”她毫不犹豫,将名册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
纸页蜷曲变黑,化作灰烬。连带周围几份名册也烧了起来。“走水了!”外面有人喊。
轻尘拉着阿桃从后窗翻出,混入惊慌逃窜的伎女中。火光冲天中,
她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档房——从此刻起,至少在官面上,她李氏宗室的身份暂时消失了。
二、上阳惊鸿档房被烧,王婆被抓,教坊乱了三日。第四日,新任教坊主到了,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男子,姓郑。他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伎女,准备上阳宫的宴席。
“圣驾驻跸洛阳,三日后要在上阳宫宴请吐蕃使者。”郑主事站在院子里训话,
“所有十六到二十岁的伎女,全部加练《破阵乐》《春莺啭》,选最好的二十人入宫献艺。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若被宫里看上,一步登天!”伎女们窃窃私语,有人兴奋有人忧。
轻尘低着头,心里却翻腾起来——上阳宫,武则天就在那里。三日后,
轻尘因姿容出众、音律娴熟,被选入二十人名单。
郑主事特意打量她:“你就是烧档房那夜躲过一劫的?倒有几分运气。
”轻尘垂眸:“奴婢那夜吓坏了,只是侥幸。”上阳宫的气派,让所有初入宫的伎女屏息。
琉璃瓦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金辉,飞檐斗拱高耸入云,宫娥太监往来如织,却静得只闻脚步声。
宴设在观风殿。轻尘随众伎女候在偏殿,透过珠帘能窥见主殿情形。武则天端坐御座,
虽年近七旬,却威严依旧,眉眼间既有帝王的凌厉,又有种超越性别的恢弘气度。左右两侧,
张易之、张昌兄弟侍立,一个英挺,一个俊美,确是绝世姿容。
吐蕃使者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酒过三巡,忽然起身:“大周皇帝陛下,
外臣听闻中原音律冠绝天下,今日可否让乐伎演奏一曲我吐蕃的《雪山谣》?”殿内一静。
这是明显的挑衅——吐蕃乐曲中原乐伎怎会?武则天微微一笑:“使者有意考校我大周乐伎?
准。”郑主事冷汗涔涔,忙到偏殿:“谁会吐蕃乐曲?快!”伎女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轻尘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在世时,家中曾宴请过吐蕃商人,
她那时好奇学过几句吐蕃小调。“奴婢……或许可以试试。”她轻声说。
郑主事像抓住救命稻草:“快!奏好了有重赏!”轻尘抱着一张琵琶走出偏殿。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她身上——素衣简饰,却掩不住绝色容颜,尤其那双眼睛,
清澈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向御座行礼,而后拨动琴弦。起初确是《雪山谣》的调子,
苍凉悠远。但弹到中段,她巧妙转调,融入了中原的《阳关三叠》,并以吐蕃语填词,
唱的竟是王昌龄的《从军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琵琶声激越,歌声清亮。既回应了吐蕃使者的要求,又以诗明志,
暗喻大周边疆稳固。一曲终了,满殿寂静。吐蕃使者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举起酒杯:“大周果然人才济济,外臣佩服!”武则天抚掌而笑:“好!此女何人?
”郑主事忙答:“教坊乐伎柳轻尘。”武则天招手:“近前来。”轻尘放下琵琶,缓步上前,
在御阶下跪拜。
她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来自武则天左侧一个身着女官服饰的年轻女子,
容貌秀美,气质清冷,正是宫中闻名的才女上官婉儿。“抬起头来。
”武则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尘抬头,不卑不亢。四目相对。
武则天凝视着这双眼睛——里面有隐忍,有不甘,有聪慧,唯独没有寻常伎女的卑微与媚态。
“你眼中有故事。”武则天淡淡道,“不像个伎女。”轻尘心头一震,
面上却平静:“奴婢命如草芥,唯知尽心侍奉,不敢有故事。
”武则天笑了:“好个‘不敢有故事’。从今日起,你留在上阳宫,做朕的贴身乐伎。
”“谢陛下隆恩!”轻尘叩首。起身时,她瞥见上官婉儿微微蹙眉,
而张昌宗则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她,那目光让她脊背发凉。
三、宫深似海贴身乐伎的住处安排在尚仪局旁的听雨轩,虽只一室一厅,却比教坊好了太多。
阿桃作为她的侍女也跟了进来。“阿姊,我们真的留在宫里了?”阿桃收拾着简单的行李,
仍觉如梦。轻尘推开窗,望着不远处武则天所居的贞观殿:“这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教坊的明刀明枪,比起这里的暗箭,反显得可爱了。”果然,第三日黄昏,张昌宗就来了。
他未带随从,只身一人,穿一袭绯红锦袍,玉冠束发,确是人间绝色。
可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柳姑娘住得可还习惯?”他径自坐下,
打量屋内陈设,“简陋了些。不如搬去我住的凌波阁侧院,那里临太液池,景致更好。
”轻尘行礼:“张郎君厚爱,奴婢感激。但奴婢是陛下亲点的乐伎,未蒙恩准,不敢擅移。
”张昌宗笑容微冷:“陛下日理万机,哪会管这些小事。我既开口,便是恩准。
”说着起身走近,“轻尘,你这样的容貌才情,做个乐伎可惜了。跟了我,
日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他的手就要抚上轻尘的脸颊。轻尘后退一步,突然高声:“阿桃,
给张郎君上茶!用陛下昨日赏的蒙顶石花!”这一声既打断了张昌宗的举动,
也提醒他——她是武则天的人。张昌宗收回手,笑容彻底冷了:“好,很好。柳轻尘,
咱们来日方长。”他拂袖而去。阿桃端着茶进来,手还在抖:“阿姊,他会不会报复?
”“一定会。”轻尘关上房门,背靠门板,“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在宫中立足。”第四日,
上官婉儿来了。与张昌宗的张扬不同,婉儿只带了一个小宫女,青衣素钗,
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她说是奉旨来考察新晋乐伎的才学。“陛下爱才,尤其爱女子之才。
”婉儿示意轻尘坐,自己则在案前铺开宣纸,“听闻你通音律,可会书法?”轻尘心念电转。
她自幼随母亲习书,尤其擅长卫夫人楷体,但此刻若展露,恐引人怀疑。“奴婢略识几个字,
书法粗陋,不敢污了上官才人的眼。”婉儿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诗:“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这是武则天早年所作《如意娘》。笔力遒劲,风骨峭拔,竟是草书。
“你读读看。”婉儿抬眼。轻尘知道这是试探,只得念出。念到“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时,声音微颤——这诗写的是女子相思之苦,而武则天写它时,
还是太宗才人,却在感业寺为高宗思念。“懂得其中意吗?”婉儿问。“奴婢愚钝,
只觉情真意切。”婉儿放下笔,直视轻尘:“上阳宫的风,看着柔和,
实则比教坊的鞭子更利。你既来了,就好自为之。”这话似是警告,又似提醒。
轻尘行礼:“谢才人教诲。”婉儿走到门口,又回头:“张昌宗不是善类,你既拒了他,
便再无转圜。不过……”她顿了顿,“陛下最厌后宫私相授受,你这步棋,走对了。
”轻尘一怔,再抬头时,婉儿已离去。原来,她拒绝张昌宗的事,武则天已经知道了。
而婉儿此来,既是试探,也是替女皇观察。夜深,轻尘独坐窗前。远处贞观殿的灯火通明,
武则天还在批阅奏折。这个女子,以媚娘之名入宫,历经两朝皇帝,扳倒无数政敌,
最终登上皇位,成为中国史上唯一的女皇。她是什么样的存在?“要么在这深宫活成参天树,
要么粉身碎骨。”轻尘对着那灯火,轻声立誓。四、秘使洛阳张昌宗的报复来得很快。
七日后,两名内侍突然闯入听雨轩,声称接到密报,要搜查逆贼信物。轻尘还未反应过来,
他们已从她枕下搜出一枚青玉佩——正是她母亲留下的那枚李氏宗室信物!“好大胆!
私藏宗室信物,意图谋反!”内侍厉声道,“拿下,交陛下发落!”轻尘瞬间明白,
这是栽赃。玉佩她藏在砖缝深处,若非有人事先知晓并安排,绝不可能被“搜出”。
她被带到贞观殿偏殿时,武则天正在与狄仁杰议事。狄仁杰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他是武周朝堂的中流砥柱,虽效忠武则天,却也心系李唐,
在废立太子等大事上多次直谏,深得女皇信任。“陛下,在柳轻尘住处搜出此物。
”内侍呈上玉佩。武则天接过,看了片刻,问轻尘:“你有何话说?
”轻尘跪伏于地:“奴婢冤枉。此玉佩确是奴婢母亲遗物,但母亲只是普通民女,
与宗室无涉。且奴婢入宫时已接受查验,若有问题,当时便该查出。如今突然出现,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张昌宗在一旁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狄仁杰忽然开口:“老臣可否一观此玉佩?”武则天递过去。狄仁杰仔细端详,
又走到窗边对着光看,片刻后道:“陛下,此玉佩虽是旧物,但玉质普通,雕工粗陋,
不似宗室所用。且玉沁色泽鲜艳,像是近期被人以药水浸泡做旧,伪造年代。
”张昌宗脸色一变。狄仁杰继续道:“老臣还注意到,方才呈玉的内侍右手虎口有薄茧,
是常年握刀所致。宫中内侍怎会有此特征?不如查查他的来历。
”那内侍顿时慌了:“奴婢……奴婢原是金吾卫……”“金吾卫调入内侍省,需经三司审核,
朕怎不知?”武则天眼神冷了下来,“来人,将此人押下去,严加审讯!
”内侍被拖走时大喊:“张郎君救我!是您让我……”话未说完,嘴已被捂住。
张昌宗跪地:“陛下,臣冤枉!定是这贱人勾结外人陷害臣!”武则天沉默良久,
忽然笑了:“都起来吧。昌宗,你年轻气盛,朕不怪你。轻尘,你受了委屈,朕赏你绢十匹,
金二十两。此事到此为止。”轻尘叩谢,心中却凛然——武则天明知是张昌宗陷害,
却不深究,这是对男宠的纵容,也是对她的考验。果然,众人退下后,武则天独留轻尘。
“你知道朕为何不严惩张昌宗吗?”武则天问。轻尘谨慎回答:“陛下顾念旧情。”“是,
也不是。”武则天走到窗前,“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张氏兄弟虽跋扈,
却是朕制衡武氏宗亲和李氏旧臣的棋子。帝王之术,在于平衡。轻尘,你聪慧,该明白。
”轻尘心头震动。“不过,你此番应对,让朕看到了你的胆识。”武则天转身,
“朕有件差事交给你。洛阳城内,近来有些门阀世家暗中串联,反对‘女主临朝’。
朕不便明查,你以乐伎身份出宫,替朕探探虚实。”“奴婢……只是一介乐伎,恐难当大任。
”“正因为你是乐伎,才不易引人注意。”武则天目光深邃,“你出身教坊,熟悉市井,
又懂进退。三日后,朕准你出宫三日,以探亲为名。记住,你只对朕一人负责。
”轻尘深深叩首:“奴婢领旨。”三日后,轻尘换了普通民女服饰,带着阿桃出了宫。
第一站,她回了趟教坊——那里鱼龙混杂,消息最灵。郑主事见是她,
热情招待:“柳典仪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怎么有空回来?”轻尘笑称想念旧日姐妹,
实则暗中打听。果然,从几个常为权贵宴席奏乐的乐伎口中,
她听说近来陇西李氏、清河崔氏等几家关陇门阀的家主频繁在洛阳西市的“醉仙楼”密会。
当夜,轻尘扮作卖唱女,和阿桃潜入醉仙楼后院。二楼雅间灯火通明,
隐约传来议论声:“……女主当朝,阴阳颠倒,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听闻他们暗中联络突厥,欲借外力……”“嘘,隔墙有耳!”轻尘屏息倾听,忽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忙拉阿桃躲到假山后。来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商人,手里提着个食盒,
神色匆匆。经过假山时,食盒盖子没扣紧,掉出一封未封口的信。商人忙捡起塞回,
却没发现,另一封更小的信笺飘落草丛。等他走远,轻尘捡起那信笺,借着月光一看,
顿时心惊——上面竟是门阀与突厥往来密函的草稿,约定来年开春,突厥南下佯攻,
门阀在洛阳发动兵变,里应外合,推翻武周!“阿姊,这……”阿桃也看到了。
轻尘将信笺塞入怀中:“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两人刚出后院,就听楼上有人喊:“有贼!
抓贼!”几个护院模样的人冲下来。轻尘拉着阿桃往人多处跑,眼看就要被追上,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进一条窄巷。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青衫磊落,眉目清正。
“姑娘莫怕,跟我来。”他引着两人在巷中七拐八绕,竟甩掉了追兵。到了一处僻静小院,
文士才拱手道:“在下姚崇,受狄公之托,暗中保护姑娘。”姚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