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包间里，水晶灯的光有些晃眼。我坐在主位上，
看着对面的三个人——我的未婚妻林薇，她母亲，还有那个所谓的“干弟弟”周涛。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但没有人动筷子。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姐，
东西带来了吗？”周涛搓了搓手，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林薇从随身的名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有些迟疑。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好像是愧疚，又好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狠意。“阿哲。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指尖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你先看看这个。
”我没去碰那个袋子，只是看着她：“这是什么？”“婚前协议。”她母亲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尖利了几分，“薇薇嫁给你，有些事还是提前说清楚好。
我们林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总得留条后路。”我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的笑。“婚前协议？”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订婚宴都办过了，现在你跟我说要签婚前协议？
”林薇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她今天做了新的美甲，镶着小钻，
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阿哲，你别多想。”她的声音很轻，“就是……就是个形式。
”“形式？”我拿起那个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还挺厚。
“这里面都写了什么？”周涛往前凑了凑，脸上堆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热情：“姐夫，
都是些常规条款。就是……万一以后你们离婚了，房子车子这些怎么分，
还有薇薇的嫁妆怎么处理，这些都得提前说清楚对吧？”“谁是你姐夫。
”我把文件袋扔回桌上，“我和你姐还没结婚。”周涛的脸色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早晚的事嘛。”我终于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有十几页。我快速翻看着，越看越觉得血液往头顶冲。
第一条：婚后所有财产实行分别所有制。
婚前所购房产位于市中心春江苑小区120平米三居室需在婚后三个月内加上女方姓名，
产权比例各占50%。第三条：女方陪嫁车辆宝马X3归女方个人所有，男方不得使用。
第四条：婚后家庭开支由男方承担70%，女方承担30%。
第五条：若因男方原因导致婚姻破裂，男方需一次性支付女方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
第六条：若因女方原因导致婚姻破裂，女方不承担任何赔偿。……我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第十三条，手指停住了。“婚后若生育子女，第一个孩子需随母姓，
第二个孩子可随父姓。”我念出声，抬头看向林薇，“这也是你的意思？”林薇咬着嘴唇，
没说话。她母亲接过了话头：“薇薇是独生女，我们林家总得有个后。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点点头，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还有什么吗？”周涛见状，以为我松口了，赶紧又拿出一份文件：“还有这个，
姐夫的工资卡婚后得交给薇薇保管。男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容易出事。”“哦。
”我接过那份文件，看都没看，“还有呢？”“还有就是……”周涛看了林薇一眼，
得到默许后继续说，“姐夫你爸妈在老家那套房子，听说最近要拆迁了？
薇薇的意思是这个拆迁款……”“够了。”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她母亲皱起了眉头。周涛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林薇。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里的意思？”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她说：“阿哲，这些都是为了我们好。婚姻不是谈恋爱，
得现实一点。”“现实。”我重复这个词，觉得它特别刺耳，“所以你所谓的现实，
就是在订婚宴第二天，带着你妈和你这个干弟弟，逼我签这些不平等条约？
”“怎么就不平等了？”她母亲突然拍桌子站起来，“我们家薇薇哪点配不上你？
她可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工作也好。你呢？不就是个小公司的主管吗？工资也就那样。
我们肯把女儿嫁给你，那是你高攀了！”我看着她唾沫横飞的样子，
突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母亲做手术，是我托关系找的专家，是我付的医药费，
也是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当时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哲啊，
阿姨以后就把薇薇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呢？或者说，
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之前没看清。“高攀。”我点点头，“所以你们觉得，
我娶林薇是高攀了，所以得提前把家底都掏出来，还得立下字据说以后绝不分你们的财产。
是这个逻辑吗？”周涛干笑了两声：“姐夫，话不能这么说……”“别叫我姐夫。
”我打断他，“我担不起。”林薇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阿哲，你就签了吧。
签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你拿什么保证？”我问她，“用这份协议保证？
还是用你妈和你干弟弟的监督保证？”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要是以前，
我肯定心疼得不行，会马上妥协，会抱着她说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但现在，
我只觉得那眼泪廉价。“薇薇，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今天我不签这份协议，你会怎么做？”她愣住了。她母亲抢答：“不签就别想结婚！
我们家薇薇又不是没人要！”“妈！”林薇喊了一声，但底气不足。我看着她的反应，
心里最后那点温度也凉了。“所以，”我说，“我们的婚姻，是用这份协议来换的。我不签，
就没有婚礼。是这个意思吧？”没人说话。包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却觉得闷，
闷得喘不过气。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不烫。
我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林薇，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
”我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那时候你胃不好，我就每天早起给你熬小米粥。
你加班到多晚，我就等到多晚。你说你想吃城东那家店的蛋糕，我开车一个半小时去买，
结果回来的时候蛋糕摔坏了，你还笑了我一晚上。”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三年。”我说，
“我用了三年时间，以为我们互相了解，以为我们感情够深，
以为我们可以结婚生子过一辈子。”我顿了顿，笑了：“结果呢？结果在你和你家人眼里，
我就是个需要提前防范的贼。得用协议锁起来，得把财产都交出来，
得保证以后绝不对不起你，还得同意让孩子跟你姓。”“阿哲，不是这样的……”她哭着说。
“那是什么样的？”我问，“你告诉我，如果不是这样，
为什么要在订婚宴第二天就拿出这份协议？为什么不等结婚后再说？
为什么非要今天、非要现在逼我签？”她答不上来。
她母亲替她答：“就是因为订婚了才要说清楚！万一结婚以后再说，你反悔了怎么办？
”“所以你们也觉得，”我慢慢地说，“这份协议的内容，是个人都会反悔，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我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翻到房产加名那一条，我停住了。
“春江苑那套房子，”我说，“是我工作八年，每天加班到深夜，用全部积蓄付的首付。
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我还了四年。这四年里，你和我一起住，水电物业生活费，
我从来没让你出过一分钱。”林薇的脸白了。“你说你喜欢那个小区的环境，
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那里长大。”我继续翻文件，“所以哪怕压力再大，我也坚持还贷，
想着这是我们未来的家。”翻到工资卡那一条。“我的工资确实不算很高，一个月两万出头。
但每个月，我都给你五千块零花钱，你说要买包买衣服，我也从来没说过不。
”我看着她的眼睛，“结果现在，你们要我把工资卡都交出来？那我父母呢？他们还在老家，
身体不好，我每个月得给他们寄钱。这个你们考虑过吗？
”“我们可以商量……”林薇小声说。“商量？”我笑了，“这份协议里，
哪一条有商量的余地？哪一条不是‘必须’‘应当’‘不得’？你告诉我，这能商量吗？
”我把文件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还有这个精神损失费。”我指着第五条，
“因男方原因离婚要赔五十万。什么叫男方原因？如果我受不了你们家这种算计，
主动提离婚，算不算男方原因？”周涛插嘴：“姐夫，
这些都是律师写的标准条款……”“标准条款？”我盯着他，“那为什么只有男方赔女方，
没有女方赔男方？为什么孩子必须随母姓？为什么我的房子必须加名？你告诉我，
这是哪国的标准条款？”他噎住了。我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疲惫。“林薇。”我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今天这协议，我不会签。一个字都不会签。”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母亲尖叫起来：“那你就是不想结婚！你就是在玩弄我女儿的感情！”“玩弄感情？
”我看着她，“阿姨，这三年，我对林薇怎么样，您心里有数。倒是您，
还有您这位干儿子——”我看向周涛，他正试图降低存在感。“我一直很好奇，”我说，
“周涛，你一个二十七八的大男人，没有正经工作，整天围着林薇转，叫她姐，叫她妈阿姨。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什么意思？！”林薇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没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这个干弟弟，比我对你还上心。你妈做手术，
他跑前跑后；你换工作，他帮你找关系；就连我们订婚宴的菜单，都是他帮忙定的。
”我看着周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这么尽心尽力，图什么呢？”“陈哲！
”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你太过分了！”“我过分？”我笑了，“比起你们今天这一出，
我觉得我还挺克制的。”她母亲指着我：“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结婚呢，就这么嚣张！
这要是结了婚，还不得家暴啊！”家暴。这个词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爸妈就是因为我爸家暴离的婚。这件事我跟林薇说过，在最深的夜里，抱着她说过。
我说我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爸那样的人，我说我最恨的就是对女人动手的男人。而现在，
她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因为我不肯签一份把我当贼防的协议。我看着林薇，
等着她反驳她母亲，等着她说“妈你别胡说”。但她没有。她只是哭，
只是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份协议会在今天出现，明白为什么周涛会在这里，
明白为什么她们母女俩会这么有底气。因为从一开始，我在她们眼里，
就是个可以拿捏的软柿子。以为我感情深，以为我爱得卑微，
以为为了结婚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好。”我说，“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喂，
张经理吗？对，是我，陈哲。麻烦您个事，春江苑那套房子的装修，今天开始全部停工。对，
所有工人撤场，材料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先放着。违约金我照付。原因？原因您就别问了。
”挂断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王律师，我陈哲。麻烦您帮我起草一份文件，
解除婚约的。对，就今天。条款？按最严格的来，订婚期间的所有赠予，
包括首饰、转账、贵重礼品，全部追回。法律依据？您看着办，我相信您专业。
”两个电话打完，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林薇的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流。她母亲张着嘴，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周涛的脸色白得像纸。“陈哲，你……”林薇的声音在发抖。
我收起手机，看着她：“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好过——”我顿了顿，
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大家都别想好过了。”“陈哲！你疯了！
”林薇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我们的婚房！
装修都快完工了！”我侧身避开，平静地看着她。“**我们的**婚房？
”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林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首付是我家出的，贷款是我的公积金在还，而你妈上周才提出要把你的名字加上去，
理由是‘保障’。”她母亲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地插进来：“不加名字就想结婚？
你想得美！我女儿跟了你这么多年，青春损失费怎么算？！”“妈！
”林薇扯了扯她母亲的袖子，但眼神里没有多少真正的阻止。她转向我，
试图换上一种柔和的语气，那是我曾经最熟悉也最心软的姿态：“阿哲，
我们好好谈谈……刚才大家都太冲动了。协议的事可以再商量……”“商量？”我打断她，
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协议，轻轻扔在桌上。
“这份《婚前财产及婚后行为约束协议》，
第三条写着：婚后男方所有工资收入、奖金、投资所得，需统一存入女方名下账户，
由女方管理分配。第五条：婚后未经女方及其母亲书面同意，
男方不得单独与任何异性包括亲戚、同事进行非工作必要接触。
第七条……”我每念一条，林薇的脸就白一分。周涛在旁边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林薇，”我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拟定这些条款的时候，把我当什么？犯人？
还是你们家招揽的一个可以贡献全部剩余价值的……长工？”“不是的！阿哲，
这都是为了保护我！你知道我没有安全感，我爸妈离婚就是因为……”她急急地辩解，
又搬出了那套我听了无数遍的说辞。“因为你爸出轨，卷走了所有钱。”我替她说完了，
“所以你要用同样的方式来防备我？甚至更过分？”我笑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林薇，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妈当年是怎么发现我爸不对劲的？就是因为他开始鬼鬼祟祟藏工资，
手机设密码，行踪成谜。你现在要我做的，不就是把我变成我最厌恶的那种人的样子么？
”包间的空气凝固了。服务员端着菜在门口迟疑，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住，不敢进来。
她母亲受不了这沉默，拍着桌子站起来：“少在这里东拉西扯！你就说，这婚你还结不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