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大喇叭刚滋滋啦啦播报完早间新闻，余音还绕着老槐树打转，
李华就揣着母亲给的两百块钱出了门。钱被她仔细叠成小方块，塞进粗布碎花裙的内兜，
外面再用手帕紧紧按住，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她踩着沾着露水的布鞋，
鞋面洗得发白，鞋底却依旧厚实，一步步踩在田埂上，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
今天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独自进城，要给下周出嫁的表姐挑份像样的礼物。
姑娘眉眼间还裹着农村孩子特有的青涩，脸颊被晨风吹得泛着健康的红晕，
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衬得皮肤愈发透亮。通往县城的中巴车在路口突突地喘着气，
李华扒着车门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颠簸着驶离村庄，
窗外的稻田像绿色的波浪飞快后退，夹杂着泥土与稻禾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眼神里满是对城市的好奇——村里老人说，县城有比村部还高的高楼，
有摆满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商场，还有永远不会断流的人群，热闹得像过年赶大集。
县城车站比李华想象中还要热闹十倍。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汽车刺耳的鸣笛声、商贩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让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把揣钱的口袋又按紧了些，攥着衣角顺着人流慢慢挪动。
走了没多远，街边一家挂着“新鲜水果”招牌的小店吸引了她的注意——表姐最爱吃草莓，
要是能挑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当礼物，表姐肯定会喜欢。小店门口摆着几个竹筐，
红彤彤的草莓裹着细密的绒毛，看着就甜。店主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正忙着给顾客称橘子，秤杆翘得高高的。李华踮着脚，
小心翼翼地在筐里挑拣着个头匀称的草莓，指尖刚碰到一颗饱满的果子，
身后就传来一个慈眉善目的声音：“姑娘，你是东河村的吧？”李华猛地回头，
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斜纹外套的大妈站在身后。大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用一根黑色发夹固定在脑后，脸上堆着亲切的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挤成一团，
手里还拎着一兜圆滚滚的土鸡蛋，用草绳系着，看着就新鲜。“你咋知道？”李华眨了眨眼，
语气里满是惊讶——她在县城连个熟人都没有，这大妈怎么会认识她。大妈往前凑了两步，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地道的乡音：“我是你婶子的远房表姐，你叫我桂兰姨就行。
前阵子我还去你村串过门，就在村西头的晒谷场，见过你跟你妈在地里薅草呢，
你妈还跟我唠了两句家常。”熟悉的乡音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李华心里的防备。
她腼腆地笑了笑，大妈又关切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小姑娘家独自进城，
可得小心点，城里坏人多。”“我……我去商场给表姐买礼物，她下周要出嫁了。
”李华小声回答，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王桂兰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带着些粗糙的质感，透着几分熟稔：“这么巧？
我刚好要去商场附近的亲戚家办事，带你走小路近，能少走大半截路，还能省几块钱路费。
这城里的路跟咱村里的田埂不一样，绕来绕去的像迷宫，你第一次来肯定找不到，
很容易走丢。”李华犹豫了，眼神在王桂兰和善的脸庞与陌生的街道之间来回打量。
她确实不认路，刚才一路走过来，已经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看着大妈真诚的样子，
她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点了点头：“那……那麻烦桂兰姨了。
”跟着王桂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喧闹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身后，
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巷子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破旧，墙皮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路边的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偶尔能看到几片废弃的农田，
地里的庄稼早就枯萎了。走了快半个钟头，连个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李华心里开始发慌，
脚步也慢了下来。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桂兰姨，还有多久到啊？这路怎么越来越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沉得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她猛地转过身，
一把攥住李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掐得李华的骨头生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急什么！快到了！”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慈祥。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发现王桂兰的手像粘在了她的手腕上，怎么也甩不开。这时，
她瞥见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车斗上蒙着一块发黑的塑料布，
车上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她，像盯着猎物一样。“你放开我！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李华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挣扎起来，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王桂兰却死死拽着她往车上推，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别给脸不要脸！
再闹我就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爸妈，只能给人当牛做马！
”车上的男人见状，立刻跳了下来，一左一右架住李华的胳膊。男人的手掌粗糙坚硬，
带着一股烟草和泥土混合的怪味，李华被他们死死钳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其中一个男人猛地发力，一把将她甩上车厢，“咔嗒”一声，车厢门被锁上了。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声响，李华蜷缩在车厢角落，
双手抱着头，眼泪混着恐惧和绝望往下掉，她终于明白，自己遇上人贩子了。不知走了多久，
三轮车在一个偏远的村庄停下。李华被两个男人拖拽着下车，双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被推进一间漏风的土坯房，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随后传来锁门的声响。土坯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用木板钉着，
透进来的光线少得可怜。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脏兮兮的稻草，
旁边放着一个掉漆的木柜，柜子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墙角堆着一捆干草，
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老实待着！别想着逃跑！等找到买家，
有你好日子过的！”王桂兰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里满是歹毒，说完便转身走了，
只留下李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屋里只剩下李华一个人，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黑暗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吞噬房间，把她包裹在无尽的恐惧里。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和村民的吆喝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拖拉机声，
这些平日里熟悉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和刺耳，让她更加绝望。
她想起父母下地干活的身影，父亲总是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
手里提着水壶；想起表姐出嫁前对她的叮嘱，让她好好读书，
将来走出大山；想起村里的小伙伴们，每次放学都会在田埂上追逐打闹。
这些温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眼泪越流越凶，哭到喉咙发哑，胸口发闷。可哭着哭着，
她突然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话：人贩子都贪财，只要稳住心神，找到他们的弱点，
就有机会逃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房间，寻找逃跑的机会。傍晚时分，房门被打开，王桂兰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两个干硬的馒头，随意地扔在李华面前的地上，馒头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尘。
“吃点东西，别饿死了，还得卖个好价钱。”她的语气依旧刻薄。李华捡起馒头，
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干硬的馒头渣蹭得她手心发痒。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眼神里带着几分顺从和怯懦，声音哽咽着说：“桂兰姨，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闹。
我有个同学家就在隔壁村，她爸妈开厂子很有钱，你要是带我去找她，
我让她爸妈给你一万块钱，比卖我赚得多好几倍。”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桂兰的反应，
心里紧张得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王桂兰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眼神里满是贪婪，显然被“一万块”这个数字打动了，但还是有些怀疑，她往前凑了两步，
盯着李华的眼睛问：“你没骗我？这么小的年纪，可别跟我耍花样。”“我不敢骗你！
”李华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同学爸妈最疼我了，
平时我要什么他们都给我买。只要见到我，他们肯定会给钱的，到时候你拿到钱，
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她故意说得可怜兮兮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无助又听话的孩子。
王桂兰琢磨了半天，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翻不起什么大浪，就算是骗局，
她也能再把李华抓回来，到时候再把她卖掉也不迟。她点了点头，语气凶狠地说：“行，
我带你去。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饶不了你！”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桂兰就把李华从地上拽了起来，催着她上路。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往隔壁村走，
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沾湿了李华的布鞋。走到村外的岔路口时，
李华看到路边有几个村民在地里干活，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浇水，每个人都拿着农具，
看起来很有力量。她心里一动，知道逃跑的机会来了。
她趁王桂兰低头看路、小心翼翼避开路上泥坑的瞬间，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
王桂兰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李华转身就往村民的方向狂奔，
一边跑一边拼命喊：“救命！有人贩子！快救我！”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变得尖利，
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王桂兰反应过来后，气得脸色铁青，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喊：“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这是我家不听话的侄女，跑出来捣乱！”可李华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地里的村民听到喊声，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一个个眼神警惕地看着追赶的王桂兰。王桂兰看到村民们不善的眼神，知道自己讨不到好，
只能悻悻地骂了几句，转身溜走了。李华扑到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村民怀里，
再也支撑不住，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村民们见状，都纷纷安慰她。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李华哽咽着报出自己家的地址。
一个热心的村民刚好要去李华家附近的镇上办事，就好心地让她坐上自己的农用三轮车，
送她回了家。浑身泥污、头发凌乱的李华冲进家门时，
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的母亲吓得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妈！”李华哭喊着扑进母亲怀里，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和无助瞬间爆发，
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衣襟。父亲听到动静，从屋里急急忙忙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