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桥洞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夜,暴雨如注。李秀芹记得清楚,
那天是她下岗的第七十九天。县纺织厂改制,四十六岁的她领了一万两千块“买断工龄”钱,
就再也不是工人阶级了。雨是黄昏时下起来的,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待到天黑透,
便成了瓢泼。她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永久牌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又白跑一趟,
鞋厂招工只要四十五岁以下的。雨衣破了洞,雨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冰凉刺骨。
快到村口石桥时,她听见了哭声。起初以为是野猫。这一带常有野猫在桥洞下生崽。
可仔细一听,不对——那声音太细,太弱,断断续续的,像谁用尽最后力气在喘息。
李秀芹刹住车。车轱辘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桥洞黑黢黢的,
只有雨帘在洞口织成一道灰白的幕布。她犹豫了几秒——这桥洞邪性,
村里老人说五八年饿死的人都往这儿扔。可那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急,像要断了。
她咬咬牙,把车靠在路边,猫腰钻了进去。洞里潮气熏人,混杂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
手电筒光柱扫过——一堆破烂编织袋,几根朽木,还有……一个襁褓。粉色的,
已经被泥水浸成了褐色。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李秀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身,
手电光颤抖着照过去。襁褓散开一角,露出一张小脸——青紫色,眼睛紧闭,
嘴唇在微弱地嚅动。是个婴儿。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婴儿突然睁开了眼。
黑亮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不哭也不闹,
只是看着。李秀芹浑身一震。这眼神……太像了。像她的小花。三岁那年得急性肺炎,
死在送往卫生院的路上。最后一刻,小花就是这样看着她,黑亮的眼睛像在说:妈,我疼。
“造孽啊……”李秀芹喃喃着,手却已经伸了出去。她解开自己的雨衣,把婴儿裹进怀里。
轻,轻得像一团湿棉花。婴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哆嗦,小嘴一张,又发出那种细弱的呜咽。
她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冲出桥洞。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自行车不要了,
她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跑。泥水灌进胶鞋,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村东头第三户,
低矮的砖房。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她推门进去时,全家人都围在桌边吃饭。丈夫周大柱,
四个儿子,还有婆婆。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热气混着劣质烟草味,
在十五瓦灯泡下盘旋。“妈,你咋……”老二建军话说到一半,看见她怀里的东西,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李秀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很快在水泥地上积了一滩。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婆婆放下筷子,眯起眼:“怀里抱的啥?”“孩子。
”李秀芹的声音哑得厉害,“桥洞捡的。”“啥?!”周大柱腾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过来,一把掀开雨衣——婴儿的小脸露出来,青紫未退,
呼吸微弱。空气凝固了几秒。“李秀芹!”周大柱的吼声震得房梁落灰,“你疯了是不是?!
家里四个儿子都养不活,你还捡?!”“是个男孩。”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到跟前仔细看,突然冷笑,“呵,还是个带把的。谁家这么狠心?怕不是……”她顿了顿,
浑浊的眼睛盯着李秀芹,“有病吧?”“我看着挺正常……”李秀芹下意识抱紧孩子。
“正常?”周大柱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常能扔桥洞?你忘了小花是咋死的了?啊?!
就是心太善,抱着邻居家发烧的孩子去医院,耽误了自己闺女!”这句话像一把刀子,
精准地捅进了李秀芹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二十三年了。一九七五年冬天,
邻居家的孩子发高烧,她帮忙送去卫生院。等回来时,小花已经烧到抽搐。
她抱着孩子往县医院跑,十五里山路,跑到鞋都掉了。可还是晚了。医生说,再早半小时,
就还有救。从那以后,周大柱再没给过她好脸色。婆婆更是逢人就说:“克死自己闺女,
丧门星。”“这次不一样……”李秀芹声音发抖,“这孩子在等我,
他在等我……”“等你去送死!”周大柱一把抢过孩子,作势要往门外扔,“我这就送回去!
谁爱要谁要!”“不要!”李秀芹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她从来没这么大胆过,
四十六年,她一直是个温顺的妻子,怯懦的媳妇。可这一刻,她不知哪来的力气,
指甲抠进了周大柱的肉里。两人在门口扭打起来。四个儿子都站了起来,却没人敢上前。
婴儿被惊动了,“哇”一声哭出来。那哭声不像正常婴儿的嘹亮,而是嘶哑的,破碎的,
像濒死的小兽。李秀芹突然松了手。她“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仰头看着周大柱:“大柱,
我求你了。你看他的眼睛……你看啊……”周大柱愣住,下意识低头。怀里的婴儿还在哭,
眼泪混着雨水,可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他。黑亮的瞳孔里映出他扭曲的脸,
也映出身后那盏昏黄的灯。就在这一瞬,婴儿突然不哭了。他伸出小手,不是抓,不是挠,
而是轻轻地,碰了碰周大柱粗糙的手指。冰凉的小指头,碰在同样冰凉的手指上。
周大柱的手猛地一颤。“爹,要不……”老大建国小声说,“先留着?明天送派出所?
”“留?拿啥养?”老二建军精于算计,“奶粉一罐多少钱?看病多少钱?
咱家现在……”“我能养!”李秀芹打断他,从泥水里爬起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我明天就去找活干,洗碗、扫地、搬砖都行。从我的口粮里省,不花家里一分钱。
”婆婆的拐杖狠狠敲在地上:“李秀芹,你要造反是不是?!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李秀芹转过身,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妈,二十三年前,小花死的时候,
您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我认。”“但今天,老天爷把这个孩子送到我眼前。
您要我扔回去,我做不到。”她走到周大柱面前,伸手,却不是抢孩子,而是轻轻抱了过来。
动作温柔得像抱着一捧初雪。“大柱,你要是实在容不下,我带着他走。村西头老屋还能住。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哗哗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许久,
周大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头,肩膀垮下来。这个在砖厂干了半辈子重活的男人,
第一次露出如此颓然的神色。“……起个名吧。”他哑着嗓子说,“明天去派出所登记。
”李秀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着孩子,走到屋里的灯光下,仔细看他的脸。青紫在褪去,
露出白皙的皮肤。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叫麦穗吧。”她轻声说,“麦子的麦,
穗是穗子的穗。咱庄稼人,有了穗子,就有指望。”怀里的孩子仿佛听懂了,小嘴动了动,
竟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窗外,暴雨正疾。而在三百公里外的上海,一栋老式公房的二楼,
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正把第一千张寻人启事贴进笔记本。她叫林秀兰,返城知青。二十年前,
她在医院早产生下一个男婴,三天后,孩子不见了。启事上写着:“右肩胛骨有胎记,
形如麦穗。”窗外的雨打湿了那行字,墨迹渐渐晕开。
---第二章 生长麦穗来的第三个月,
李秀芹在镇上的建筑工地找到了活——给工人们做饭。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
她每天四点起床,蒸两百个馒头,熬一大锅稀饭,再炒两大盆菜。十一点准时送到工地,
然后收拾碗筷,洗刷到下午两点。回家路上,
她会绕到菜市场捡些菜叶子——卖菜的看她可怜,常把卖不掉的给她。即便如此,
奶粉还是买不起。她托人从县城捎回一袋最便宜的豆奶粉,兑得稀稀的,用滴管一点点喂。
麦穗很乖,不挑,给什么喝什么,喝完了就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四个月时,
麦穗第一次笑出声。那天李秀芹累得腰直不起来,坐在门槛上揉腿。麦穗躺在摇篮里,
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朝天空抓啊抓。她抬头,看见一只麻雀飞过,翅膀划过湛蓝的天。
她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五个儿子,日子更难了。周大柱在砖厂的活时有时无,
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四个儿子都到了花钱的年纪——老大建国学开车要交学费,
老二建军想买辆二手摩托车拉客,老三建设在县城打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老四建业刚考上高中,学费书本费一堆。钱,成了这个家最尖锐的刺。麦穗八个月时,
发了次高烧。夜里十点,烧到四十度。李秀芹抱着他往镇卫生院跑,五里路,
跑到卫生院时值班医生在打瞌睡,不耐烦地说:“明天再来,没药了。”“医生,求您看看,
孩子烧得厉害……”“厉害?哪个孩子不发烧?回去物理降温!”李秀芹跪下了。
不是为尊严,是为怀里滚烫的小身体。她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医生,您行行好,
我给钱,我现在就给……”医生这才睁开眼,瞥了一眼麦穗,开了支退烧针。三块五毛钱。
李秀芹掏遍全身,只有两块二。她褪下手腕上的银镯子——结婚时母亲给的,
已经戴了二十八年,磨得极薄极亮。“这个抵,行吗?”医生接过,掂了掂,
扔进抽屉:“等着。”针打下去,麦穗哭得撕心裂肺。李秀芹抱着他,
在卫生院长廊里来回走,走到天蒙蒙亮,烧终于退了。孩子睡熟了,小脸贴着她的脖子,
呼吸温热。她抱着他走回家时,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麦田上,一片灿烂。家门口,
周大柱蹲着抽烟,脚下一堆烟头。“又花钱了?”他问,声音疲惫。“嗯。”“多少?
”“三块五。”李秀芹顿了顿,“我把镯子抵了。”周大柱沉默了很久,最后狠狠吸了口烟,
把烟头摁在地上:“明天我去砖厂预支点工资。”这是麦穗来后,他第一次主动说要拿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麦穗会说话了。第一声叫的不是“妈”,
是“婆”——李秀芹教他的,说这是本地话里“妈”的意思。叫得含糊,像“噗”,
可李秀芹听懂了,抱着他亲了又亲。他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总摔跤。摔了不哭,
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走。三岁那年,李秀芹发现这孩子不一样。
工地上的工头来家里结账,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麦穗在旁边玩石子,突然说:“叔叔,
你算错了,少算了二十块。”工头一愣:“小崽子胡说什么?”“三百六十块工钱,
每天十二块,干了三十天,是三百六十块。你算成三百四了。”李秀芹也愣住了。
她拿过计算器重新算——果然,少算了二十。工头脸红一阵白一阵,补了钱走了。
李秀芹抱起麦穗:“你跟谁学的算术?”麦穗眨眨眼:“妈妈记账的本子,我看的。
”李秀芹有记账的习惯,一分一毛都记。她没想到,三岁的孩子看几眼就会算了。五岁,
麦穗上了村幼儿园。老师教古诗,他听一遍就能背。李秀芹夜里纳鞋底,他就趴在煤油灯下,
用她裁衣服剩下的粉笔画字,画的不是“天地人”,是“妈妈辛苦了”。七岁,他上了小学。
第一次考试,双百分。成绩单拿回家,周大柱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说:“好好念。
”可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微妙。四个哥哥陆续成家。老大建国娶了镇上屠户的女儿王翠花,
彩礼一万八,掏空了家底。老二建军娶了村会计的女儿赵小梅,女方要求盖新房,
又欠下一屁股债。老三建设在县城找了个发廊妹刘红,未婚先孕,草草办了酒。
老四建业高考落榜,在镇上网吧当网管,三天两头带不同女孩回家。四个儿媳进门,
这个家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家了。饭桌上,李秀芹照例把肉菜往儿子们碗里夹。
王翠花筷子一摔:“妈,您这心也太偏了!建国每天开车多累,多吃点肉怎么了?
有些人倒好,白吃白喝,还上什么学?”这个“有些人”,指的是麦穗。麦穗正低头扒饭,
闻言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吃。李秀芹讪讪的:“穗儿还小,长身体……”“小?
都七岁了!我家强子五岁就知道帮家里喂猪了!”王翠花嗓门大,震得碗筷叮当响。
周大柱“啪”地放下筷子:“吃饭!”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夜里,李秀芹给麦穗洗脚。
孩子脚底有茧,是每天走四里路上学磨的。她轻轻揉着:“穗儿,别往心里去。
大嫂她……心直口快。”麦穗抬头看她,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妈,我不生气。
”“为啥?”“因为妈妈对我好。”他顿了顿,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挣好多钱,
给妈妈买肉吃,买新衣服。”李秀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二零零三年,麦穗八岁。
那年夏天发大水,村里鱼塘漫了。几个孩子偷跑去玩水,
其中一个滑进深水区——是副县长的儿子,来村里外婆家过暑假。大人们在远处干活,
没看见。麦穗正在塘边捡田螺,听见呼救,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他不会游泳。
等大人们闻讯赶来时,麦穗已经用一根竹竿把落水的孩子拖到了塘边,自己却呛了水,
脸色发白。副县长抱起儿子,又去看麦穗:“孩子,你没事吧?”麦穗摇摇头,
咳嗽着说:“他……他呛水了,要倒过来……”大人们七手八脚施救,孩子吐出几口水,
哇哇大哭。副县长这才松了口气,看向麦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周麦穗,八岁。
”“哪个学校的?”“村小。”副县长记下了。第二天,村里来了辆车,
送来一面锦旗和两千块钱现金。村长敲锣打鼓送到周家,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锦旗上写着:“见义勇为,少年楷模。”两千块钱,在那个年代,是周家半年的收入。
四兄弟的眼睛都亮了。王翠花第一个开口:“妈,这钱……该交家里吧?
麦穗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这钱算补偿。”赵小梅也附和:“就是,正好建国要换轮胎,
得八百呢。”刘红嗑着瓜子:“老三手机坏了,也想换个新的。”周大柱看着那沓钱,
又看看麦穗,没说话。李秀芹紧紧攥着钱,手心出汗。她看看儿子们期盼的眼神,
又看看麦穗——孩子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这钱……”她开口,声音发紧,“是穗儿拿命换的。”“妈!”王翠花急了,
“您这心偏到胳肢窝了!”“偏?”李秀芹突然抬头,眼神锐利起来——这是她少有的强硬,
“七年前,我说过,养麦穗不花家里一分钱。这七年,我做到了。我在工地做饭,捡菜叶子,
纳鞋底卖钱,我没要过你们一分。今天这钱,是穗儿的,谁也别想动。”她转身,
把钱塞进麦穗手里:“穗儿,自己收好。以后上学用。”麦穗没接。他看着那沓钱,
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李秀芹说:“妈,钱你拿着。”“为啥?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想继续上学。”屋里安静了。
王翠花嗤笑一声:“上学?小学快毕业了,该回家干活了。你看村里谁家孩子上初中?
”“我上。”麦穗说,“我要上初中,高中,大学。”“大学?”赵小梅像听见笑话,
“你知道大学一年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不够!”麦穗没理她,只是看着李秀芹:“妈,
我能上吗?”李秀芹的眼泪涌上来。她用力点头:“能!妈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周大柱终于开口:“上学……是好事。”这句话,成了定音锤。那天夜里,
李秀芹把钱缝进麦穗的枕头里。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孩子熟睡的脸上。八岁的麦穗,
已经有点少年模样了,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穗儿,
好好长。长得高高的,壮壮的,飞出这个村,飞到妈看不见的好地方去。”窗外,蛙声一片。
而千里之外的上海,江文远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翻开了第一千零三份户籍档案。
他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镜度数深了又深。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线索:“1978年7月,华东六省出生男婴,约四万两千人。
”“有胎记记录的,一千七百人。”“右肩胛骨位置的,八十三人。
”“形如麦穗描述的……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属于他。二十二年了。儿子,你到底在哪?
---第三章 断裂二零零九年夏天,麦穗十五岁,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
李秀芹正在镇上的塑料厂糊纸盒——建筑工地的活没了,她又找了新活。一毛钱一个盒子,
糊一千个才一百块。厂长在门口喊:“李秀芹!电话!”她慌慌张张跑出去,
手上还沾着胶水。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麦穗妈妈,恭喜!麦穗考了全县第三!
县一中重点班抢着要呢!”李秀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喂?听得见吗?
”“听……听得见。”她声音发抖,“老师,您说……县一中?”“对!就是县一中!
咱镇十几年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了!不过……”班主任顿了顿,“县一中是私立,学费贵,
一年连吃住得五千多。您看……”五千多。李秀芹脑子嗡的一声。她一年糊十万个纸盒,
才一万块。除去家里开销,能剩下两千就不错了。“我……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胶水黏在手上,风一吹,绷得皮肤疼。
可心里却是滚烫的——全县第三,县一中,重点班……但五千块,像一道天堑。傍晚回家,
她把消息说了。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周大柱闷头抽烟。四个儿子低头扒饭。
四个儿媳互相使眼色。最后,王翠花先开口:“县一中?那得花多少钱啊?”“一年五千多。
”李秀芹声音很小。“五千?!”赵小梅尖叫,“妈,您知道五千是多大一笔钱吗?
建军在电工班一个月才八百!”刘红撇嘴:“就是。我家强子也要上初中了,
镇中学一年还得一千多呢。
”老四建业的女友已经是第四任了小声说:“建业想开个网吧,
正缺钱呢……”李秀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麦穗……考了全县第三。
老师说是上大学的苗子……”“上大学?”王翠花冷笑,“大学一年得一两万!
咱们这种家庭,供得起吗?妈,您醒醒吧,麦穗再好,也不是咱周家的种!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麦穗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十六岁了,
个子蹿得很快,已经比李秀芹高了半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周大柱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李秀芹,最后看向四个儿子:“你们说,咋办?
”老大建国搓着手:“我……我没意见。就是翠花她……”老二建军推了推眼镜:“按理说,
孩子有出息该供。但家里实在困难。要不……让麦穗上镇中学?一年一千,咱凑凑。
”老三建设玩着手机:“我无所谓。”老四建业突然站起来:“我有所谓!”所有人都看他。
建业的脸涨得通红——自从高考落榜,他就成了家里的边缘人。他盯着麦穗,
眼神复杂:“妈,您还记得吗?我高二那年,成绩全年级前五十。老师说我能上一本。
”李秀芹心里一揪。“可您说,家里只能供一个大学生。”建业的声音在抖,“您选了麦穗。
您说,他比我有天赋,他更需要这个机会。”“建业……”李秀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从那天起就废了。”建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上网吧,打游戏,混日子。
因为我知道,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现在您又要供他上县一中?行,我没意见。
但我要问一句——”他转向麦穗,一字一句:“麦穗,如果今天让你选,你是自己去县一中,
还是把这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麦穗。饭桌上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
光线昏黄,在麦穗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秀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不是看建业,不是看四个哥哥,也不是看周大柱。他看向李秀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妈。”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上县一中了。”李秀芹浑身一震:“穗儿……”“我上镇中学。
”麦穗继续说,“镇中学也有考上大学的。我保证,我一定考上大学。”“你保证?
”王翠花嗤笑,“你拿什么保证?”麦穗没理她,站起身,走到李秀芹面前,蹲下来,
仰头看着她:“妈,您信我吗?”李秀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麦穗,抱得紧紧的,
像十五年前在桥洞第一次抱起他那样。“信……妈信……”那一夜,李秀芹没睡。
她坐在堂屋里,对着昏黄的灯,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子是当年装饼干的,
她留着装“宝贝”。打开,
里面是:· 老大建国小学三年级的奖状:“劳动积极分子”· 老二建军五年级的作文本,
题目《我的理想》——他写想当科学家· 老三建设七岁画的画,
歪歪扭扭的一家六口· 老四建业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已经泛黄· 还有四小撮用红布包着的头发——孩子们满月时剪的胎发最底下,是一沓欠条。
为给公公治病借的,为给老大娶媳妇借的,为给老二盖房借的……一共三万七千八百块。
有些债主已经去世了,可账还在。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
她做了一个决定。早饭桌上,所有人都在。李秀芹抱着铁皮盒子,放在桌子中央。“今天,
我把话说完。”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这个盒子里,
是我当妈三十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她打开盒子,一件一件往外拿,“建国的奖状,
建军的作文,建设的画,建业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你们四个的胎发。”“这些,
是我李秀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她拿起那沓欠条:“这些,是我欠的债。三万七千八。
”“今天,我拿这些,换一句话:让麦穗上县一中。”屋里死寂。
李秀芹的目光扫过四个儿子,扫过四个儿媳,最后落在周大柱脸上:“同意的,还是我儿子,
还是我媳妇。”她顿了顿,眼泪无声滑落:“不同意的……也还是我儿子,我媳妇。
但妈求你们。”“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就这一次。”空气像凝固了。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许久,
周大柱重重叹了口气:“上吧。”老大建国瓮声瓮气:“我……我没意见。
”老二建军推了推眼镜:“县一中……确实机会大些。但得签个协议——将来工作了,
得还家里的培养费。”“对!”王翠花立刻接口,“双倍还!”李秀芹看向麦穗。
麦穗点头:“我签。”协议是建军拟的,措辞严谨:“今有周麦穗,
自愿接受家庭资助完成学业,承诺工作后三年内,偿还培养费共计人民币五万元整。
”麦穗签了字,按了手印。可那天夜里,李秀芹悄悄把协议烧了。煤油灯下,
她看着纸张蜷曲、变黑、化成灰,轻声说:“傻孩子,妈供你,不是放债。”窗外,
蝉鸣震耳。---第四章 寻找麦穗上了县一中。学费五千二,住宿费八百,
书本费三百……李秀芹把糊纸盒攒的六千块全拿了出来,
又偷偷卖了结婚时的金耳环——只剩一只了,另一只在小花生病时卖了。麦穗住校,
每周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背一书包脏衣服,再背一书包干粮——李秀芹蒸的馒头,
腌的咸菜,煮的鸡蛋。他成绩很好,始终年级前三。高二时,参加全国物理竞赛,
拿了省一等奖。学校奖励一千块,他全寄回了家。李秀芹收到钱时,
正在医院——周大柱脑溢血住院了。砖厂搬砖时突然晕倒,送医院一查,高血压多年,
血管脆得像纸。手术费要八万。家里炸了锅。四个儿子聚在医院走廊,你推我,我推你。
老大建国说刚换了车贷,老二建军说儿子要报补习班,老三建设说压根没钱,
老四建业不吭声。李秀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一千块的汇款单,
攥得指节发白。护士来催费:“3床周大柱,再不缴费就停药了。”王翠花先开口:“妈,
不是我们不孝,实在是……要不,把老屋卖了吧?”“卖屋?”李秀芹猛地抬头,
“那是你爸的根!”“根重要还是命重要?”赵小梅接话,“再说了,
麦穗不是寄钱回来了吗?他那竞赛奖金,肯定不止一千吧?”李秀芹盯着她,
第一次觉得这个二儿媳如此陌生。“穗儿的钱,是上学的钱。”“上学重要还是爸的命重要?
”刘红嗑着瓜子,“妈,您可不能太偏心。”正吵着,麦穗回来了。他是请假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