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桌上的红酒在高脚杯里晃了晃,倒映出我那张有些苍白、但仍强撑着笑容的脸。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桌上那十八道菜都像刷了层油似的。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叫林建业,四十五岁,头顶微秃,西装是定制的阿玛尼,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疼。“小顾啊,来,尝尝这个鲍鱼。
”他笑着,用公筷夹了一块到我碗里,“这家店的厨师是从香港请来的,做海味是一绝。
”我没有动筷子。坐在林建业旁边的女人,是他太太,叫王丽华。她正低头玩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偶尔抬头瞟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林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关于这次的合作,我想……”“诶,不急不急。
”林建业摆摆手,笑眯眯地给我倒酒,“先吃饭,生意嘛,吃饱了才好谈。
”我看着他倒酒的动作——那瓶拉菲是他带来的,据说要三万多一瓶。酒液滑入杯中,
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小顾今年多大啦?”王丽华忽然开口,眼睛仍然盯着手机屏幕。
“二十七。”“哦,比我们薇薇大两岁。”她终于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听建业说,你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不容易啊。”我捏了捏手中的杯子。林建业接过话头,
语气慈祥得令人恶心:“是啊,寒门出贵子嘛。小顾现在在‘新视界’做艺术总监?
年轻人有才华,我看过你策划的那几个展览,很有想法。”“谢谢林总。
”“不过——”他拖长了音调,“做艺术这行,光有才华不够。得有人脉,得有资源。你看,
你现在租房子住吧?听说还在攒首付?”我的后背僵了僵。“这样,小顾。
”林建业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直说了。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
你们公司那个‘城市记忆’摄影展的项目,是不是还缺两百万的资金缺口?”“对。
”“我可以投。”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光这个项目,以后你手上的所有项目,我都能支持。
甚至——”他顿了顿,“我可以单独给你成立个艺术基金,由你全权负责。五千万起步,
怎么样?”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我缓慢地放下杯子,金属底座磕在玻璃转盘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条件呢?”王丽华嗤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
林建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没有动。“打开嘛。”他催促道。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翡翠吊坠。
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不懂珠宝,但也能看出这东西价格不菲。
“这是……”“送你的见面礼。”林建业说,“不值什么钱,也就一百来万。”一百来万。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了一声低笑。“林总,”我盖上盒盖,推了回去,“这太贵重了,
我不能收。”“诶,别急着拒绝。”他的手按在盒子上,阻止了我推回的动作,“小顾,
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们家薇薇——就是我女儿,林薇薇——她看上你了。”我愣住了。
“前阵子我带她去你们那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她看到你站在台上讲话,
回来就一直念叨你。”林建业笑着摇头,“女儿大了,我这个当爸的也没办法。
所以今天这顿饭,说是谈生意,其实啊,是想跟你交个朋友。”王丽华终于再次抬起头,
这次她的眼神认真了些:“薇薇的条件你也知道,国外留学回来,学的是艺术管理,
正好跟你是同行。你要是愿意,结婚之后,我们家的画廊、艺术基金,
都可以交给你们俩打理。”我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林总,王女士。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想你们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想谈项目合作的事。
至于令嫒——”“小顾啊。”林建业打断了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还年轻,
可能不知道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才华?才华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他重新拿起酒瓶,
给我的杯子续上酒。“你想想,你在‘新视界’累死累活,一年能挣多少?五十万?八十万?
可你要是成了我女婿,整个林氏集团的艺术板块都是你的。
你那些梦想——什么推动当代艺术、什么扶持青年艺术家——有资本加持,
做起来不是更容易吗?”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当然了,我们也不是那种封建家长。
薇薇喜欢你,你对她也要好。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性子有点娇气,你多让着点。
其他的嘛——”他顿了顿,“结婚前,我们可以签个婚前协议。你的还是你的,
我们林家的一分钱不会少给你。”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林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您这话的意思是,只要我跟您女儿结婚,您就给我投资。
我不跟她结婚,项目就黄了,是吗?”林建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王丽华放下手机,
冷冷地看着我。“小顾,话不能这么说。”林建业往后靠了靠,松了松领带,
“我这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择。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我说,我选另一个呢?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丽华笑了。那是一种充满讥讽和优越感的笑。“顾远,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艺术家的灵魂特别高贵?高到可以为了它,
放弃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她站起身,走到我身后。
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某种昂贵的、花果香调的香水,甜腻得让人窒息。
“我来跟你算笔账。”她的手搭在我椅背上,“你爸妈还在农村种地吧?
你弟弟是不是明年要高考了?听说你想把他接到城里来读书?还有你自己,二十八了,
没房没车,租的那个破公寓我去看过,下雨天还漏水吧?”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薇薇嫁给你,是下嫁。”王丽华一字一句地说,“你能给她什么?你的才华?你那点工资?
你知不知道,薇薇每个月买包的钱,都比你一年工资多。”“所以呢?”我抬起头,看向她。
“所以你应该感恩。”她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手机,“建业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得起你。
多少年轻人想攀我们林家的高枝,还攀不上呢。”林建业敲了敲桌子,像是要缓和气氛。
“小顾,丽华说话是直了点,但道理是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我看过你的资料,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知道怎么选。”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婚前协议的草案,你看看。薇薇那边,只要你点头,她随时可以跟你去领证。
婚礼我们可以办最盛大的,欧洲的古堡、海岛的沙滩,随便你选。”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协议里有写,结婚后,我们会送你父母一套市区的房子,
再给你弟弟安排最好的国际学校。这些都是基本条件。”我盯着那份文件。白色的A4纸,
密密麻麻的条款。首页上写着“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书”几个大字。我没有伸手去翻。“林总。
”我的声音很轻,“我最后问一次。如果我不签这份协议,不跟您女儿结婚,
‘城市记忆’的项目,您还会投吗?”林建业沉默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然后,
他笑了。“小顾,”他说,“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你要是一定要把这两件事分开谈,
那我也只能说——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但商场如战场,投资要看回报率。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年轻人,哪怕再有才华,风险也太大。”他放下杯子。
“但如果你成了我女婿,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谈什么风险?”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我熬夜做方案时窗外的天色,
我在仓库里和工人们一起布展时满身的灰尘,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
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时心里的满足感。还有父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小远啊,
钱够不够花?不够爸这里还有点……”还有弟弟发来的微信,是一张他画的素描,
下面写着一行字:“哥,我想考美院,像你一样。”我睁开眼。林建业还在等我回答。
王丽华已经不耐烦了,她的手指又在屏幕上划动起来。“林总。”我说,“您刚才说,
我的才华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这是现实,小顾。”他耸耸肩。“那如果我告诉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这一文不值,也不愿意把自己卖了呢?”王丽华猛地抬起头。
林建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顾远,”他冷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脸,
你最好接着。”“是吗?”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林总,
您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我没等他回答。“我最讨厌的,就是像您这样的人。有钱,
就觉得可以买到一切。买到尊严,买到理想,买到别人的一辈子。”我站起身,
拿起桌上那杯红酒,“您以为您那点钱,很了不起?”我将杯子里的酒,
慢慢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那份婚前协议上。红色的酒液浸透了纸张,墨迹晕开,
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条款。“顾远!”王丽华尖叫起来,“你疯了吗?!
”林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放下空杯子,看着他们俩。“项目我不要了。”我说,
“你们林家的钱,你们林家的女儿,你们林家的施舍——我都不要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你给我站住!”林建业吼道,“顾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保证,在整个圈子里封杀你!
‘新视界’也保不住你!你会后悔的!”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林总。”我没有回头,
“您说,我是为了钱出卖灵魂的人。”我停顿了一下。“那您看着。”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清新得多。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身后传来王丽华的骂声和林建业摔杯子的声音。我没有回头。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酒店。
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霓虹灯闪烁不停。我掏出手机,
给助理发了条微信:“‘城市记忆’的项目,停了。”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进来。
“顾总监?!怎么回事?!林总那边不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吗?!”“谈崩了。”我说。
“崩了?!为什么?!那可是两百万的资金缺口!展览下个月就要开了,现在停,
我们怎么跟合作方交代?!怎么跟那些艺术家交代?!”“我会想办法。”我说,
声音出奇地平静。“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顾远,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你多重要?!
董事长说了,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明年就升你做副总!你现在说停就停?!”我抬头,
看着这座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云。“小李,”我说,
“如果做艺术的代价是把自己卖了,那这艺术,不做也罢。”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弟弟打来的。“哥,”他的声音很兴奋,“我收到美院的初试通过了!复试在下个月,
你能回来陪我吗?爸说……”“小诚。”我打断他,“你相信哥吗?
”那边愣了愣:“当然相信啊。怎么了哥?”“那你就好好准备复试。”我说,“其他的事,
不用操心。钱的事,哥会解决。你只管画你的画。”挂了电话,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我的银行卡里还有八万六千四百五十二块三毛。房租下个月要交,
五千二。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年至少四万。父母的生活费,每个月要寄两千。
还有项目停摆可能带来的违约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通。“喂,
是顾远先生吗?”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我是林薇薇。”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爸今天找你的事了。”她说,“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他会那样做。
”我没有说话。“但是顾远,”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喜欢你。
从在展览上看到你讲话开始,我就……我不是我爸说的那种只会花钱的大小姐,我也懂艺术,
我……”“林小姐。”我打断她,“你喜欢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我……我喜欢你的才华,你的气质,
你站在台上演讲时的自信……”“那如果我没有才华了呢?”我问,
“如果我被你们林家封杀,从此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变成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呢?
你还喜欢我吗?”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你看,”我笑了,“林小姐,
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有才华的艺术总监顾远’,是‘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顾远’。
但如果我什么都不是了,在你眼里,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的,我……”“再见,
林小姐。”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黑。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以前一起做地下展览时认识的。“顾远,听说你跟林建业闹翻了?牛逼啊兄弟。
我这有个活儿,钱不多,但胜在自由。接不接?”我看着那条信息,
慢慢地打字:“什么活儿?”“给一本独立杂志拍一组照片,主题是‘自由’。
预算只有三万,但对方说了,不干涉创作,你爱怎么拍怎么拍。”三万。不够填补那个缺口。
但足够我活两个月,足够我喘口气,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回复:“接。
”发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
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我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停下了脚步。然后,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林建业的名片,烫金的,印着他的头衔:林氏集团董事长。
我把它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夜风吹过,卷走了最后一点纸屑。我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明天的日子会很难。我知道,公司那边会给我压力,
同事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行业里会有各种难听的传闻。我知道,我得重新开始。
但至少——至少我的灵魂,还是我的。我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拿出手机,
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张老师吗?我是顾远。您上次说的那个乡村艺术支教的项目,
还需要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温暖的声音:“小顾?怎么,你想通了?”“嗯。
”我说,“我下个月就有时间。”“可是那个项目没什么钱,一个月就两千块补助,
还得住在乡下……”“没关系。”我笑了,“张老师,我想去。
”我想去那些真正需要艺术的地方。
我想去那些没有水晶吊灯、没有拉菲红酒、没有婚前协议的地方。
我想去证明一件事——证明我的才华,不需要用灵魂来换。
---未完待续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圈圈光斑。挂掉张老师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