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缓慢淌过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过分殷勤的光芒，每一道光束都精准地刺向眼球。空气里，
高级定制香水的气味与百合、玫瑰即将腐败前最后的浓香混杂，几乎要凝成有形的实体，
沉重地压迫着鼻腔。真吵。姜晚垂着眼睑，目光专注于手下那片光滑的黑漆钢琴表面。
半旧的灰色抹布，沿着琴盖的弧度，一下，一下，稳定而缓慢地推移。
她的动作有一种手术台上才有的精确和耐心。周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里浮动着虚情假意的恭维和计算精准的寒暄。没人会把一丝注意力，
分给角落里这个穿着灰扑扑保洁制服、几乎要与暗影融为一体的女人。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种无视。钢琴顶盖边缘，一道暗红色的酒液蜿蜒而下，
像一道未愈合的、丑陋的伤口。不知是哪位兴奋过度的宾客，或者某个心不在焉的醉鬼，
失手打翻了半杯红酒。姜晚的抹布移到那里，棉质纤维吸饱了液体，她稍稍用力，
指节分明的手——包括左手那几根银灰色的机械手指——稳定地施压，
将那片刺目的红色一点一点擦拭干净。酒渍消失，光亮的漆面重新映出天花板上扭曲的灯影，
也映出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远处的仪式台，气氛正被推向一个精心设计的泪点。
司仪的嗓音压得低沉，饱含着恰到好处的唏嘘与感怀，通过顶级音响设备，
流淌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直播信号，传送到无数块闪烁的屏幕前。“……今天，
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周屿白先生与苏婉佳女士天作之合的联姻。他们的爱情，历经风雨，
愈发珍贵。然而，在这幸福的时刻，我们也不应忘记，曾经有一位如月光般皎洁美好的女子，
用她最璀璨的年华，为这份爱情谱写过最悲壮的序曲……”大屏幕上，适时地切换了画面。
不再是一对新郎新娘的甜蜜合影，而是一段略显陈旧的录像。一袭纯白芭蕾舞裙的少女，
在空阔的舞台上轻盈旋转，跳跃，足尖点地，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白天鹅。
她的脖颈修长脆弱，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眼神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林薇。三年前，
为救当时还是她未婚夫的周屿白，毅然冲入火海，最终香消玉殒的天才芭蕾舞者。
镜头扫过台下宾客席，不少人配合地低下头，或抬手拭泪，或面露哀戚。社交媒体上，
#悼念林薇#、#世上最美的白月光#、#周屿白终身不忘的痛#等词条，
早已被刷上热搜前排，评论区一片泪海与感动。她是这场奢华婚礼里，
最盛大、也最沉默的缺席者。是周屿白心口“永不能愈合的朱砂痣”，
是他深情人设最牢固的基石，也是新娘苏婉佳必须默默咽下、永远无法超越的一根刺。
姜晚终于擦净了最后一点酒渍，直起略微酸软的腰。动作间，
过于宽大的灰色制服袖口向下滑落一截，露出了左手手腕与手掌连接处——那里并非血肉，
而是冷冽的银灰色金属。设计精密的机械结构包裹着腕部，五根仿生手指此刻自然微曲，
搭在湿润的抹布边缘，稳若磐石，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她抬起完好的右手，
看似随意地拢了拢耳畔并不存在的碎发，指尖在掠过发丝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
轻轻触碰了一下隐藏在其中的微型骨传导耳麦。频道内一片寂静，
只有极轻微的电流底噪沙沙作响。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在万里之外某个绝对安全的地点，
正有人通过她视线所及的一切，同步注视着这场闹剧。端起脚边半满的水盆，她转身，
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喧嚣与虚伪的核心区域。偏偏就在这时，
或许是导播觉得一直聚焦于煽情画面太过单调，
或许是角落里那份与全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戏剧张力，
那台负责捕捉“氛围镜头”的摇臂摄像机，毫无预兆地、缓缓地将镜头扫向了宴会厅边缘。
高清摄像头冰冷地记录着一切。先是灰色的背影，略显臃肿的保洁制服。然后是侧身，抬手，
似乎要整理帽檐——就在这个瞬间，灯光毫无保留地打在那只抬起的手上。
银灰色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结构与人类手掌迥异却又奇异地协调的——机械手。
特写画面被忠实地投放到婚礼现场的巨幅侧屏上，也同步呈现在无数直播观众的眼前。
画面定格，停留了整整三秒。婚礼现场的大多数人，
还沉浸在对“已故白月光”的追思情绪里，未曾留意侧屏的细微变化。但互联网的世界，
从来不容许任何异常被轻易放过。起初，直播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
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轰然炸裂！？？？等等！刚才镜头扫过去那个保洁的手？！
是我眼花了吗？！保洁？谁家保洁装机械义肢上班？这设计感绝了！
等等……这设计好他妈眼熟！放大！导播我求你放大！那只手！指关节的联动方式！
快看！我的天……是‘星坠’！是‘星坠’系列的高阶定制版！
三年前全球只完成了三例临床植入手术！‘星坠’……空难……医生……操！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查到了！三年前A国NE721航班特大空难，
幸存者名单里有一个华人外科医生，叫姜晚！她就是‘星坠’首例适配者！
官方通报她重伤失踪！姜晚？！那个被誉为‘上帝之手’，
专攻高危脑外科手术的姜晚博士？！她不是已经……对比图来了！
空难前国际医学峰会上的演示视频截图！看手指弯曲的弧度，关节处的缓冲结构标识码！
一模一样！就是她！@婚礼直播 导播死了吗？切回去！切到那个人身上！立刻！马上！
弹幕彻底疯了，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了婚礼主画面。
疑问、震惊、求证、呼喊……信息碎片以爆炸般的速度增殖、碰撞。短短几十秒内，
义肢#、#失踪医生现身前任婚礼#、#保洁阿姨是诺奖候选人#、#白月光疑云#等词条，
如同坐了火箭，空降、攀升，以碾压之势将原本那些悼念林薇的热词狠狠踩在脚下，
强势霸占热搜榜前五。婚礼现场的舆情监控屏幕前，工作人员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手指颤抖着就要去切断直播信号。“不准切！”导播间里，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吼了出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镜头给我死死锁住那个人！推上去！特写！快！
”那声音带着一种嗅到顶级流量血腥味的颤抖和狂热，“这是爆点！百年不遇的爆点！
切了我们都得完蛋！”于是，在片刻的摇晃和调整后，
所有镜头——现场的、直播的——全部聚焦，如同探照灯般，
死死钉在了那个已经走到宴会厅厚重门边的灰色身影上。
姜晚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凝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
甚至连肩背的线条都没有一丝改变。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着镜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侧脸的轮廓，在强光和镜头晃动中，惊鸿一瞥。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就是这一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更深层次的记忆与联想。是她！绝对是她！
姜晚博士！五年前她来我们医院做飞刀指导手术，我当过助手！就是这种眼神！
冷静得像手术刀，能剖开一切伪装！等等！林薇‘去世’前半年，
周屿白是不是出过一场极其严重的车祸？
当时抢救他的医疗团队对外宣称负责人是史密斯教授，但我们圈内一直有传言，
真正主刀、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是一位神秘的华人专家……细思极恐！
如果当年救活周屿白的是姜晚，
那林薇冲进火场‘救未婚夫’的壮烈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屿白知道姜晚没死吗？
如果知道，他这三年深情悼念白月光的人设……卧槽，我不敢想了！
现在这位新娘苏婉佳又算什么？替身？幌子？还是另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信息量如同雪崩，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理智。婚礼现场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轰鸣，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那个身影，又忍不住看向台上新郎的反应。
网络世界更是陷入一种癫狂的沸腾，猜测、推理、爆料、追问……真假信息混杂，
将事件推向更深的漩涡。风暴的中心，周屿白站在鲜花与水晶装饰的拱门下，
手中那枚昂贵钻戒的棱角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他脸上精心演练过的、温柔深情的笑意，
早已冻结、龟裂、剥落。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留下死灰般的苍白。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瞳孔放大，
先是死死盯着侧方巨幕上那个被无限放大的特写——那只冰冷的机械手，
那半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然后，他猛地扭过头，
充血的眼球瞪向宴会厅门口那个即将消失的灰色背影。背影……侧脸的弧度……更多的碎片，
被强行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带着陈年的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模糊的视野里，
晃动的人影穿着白大褂，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
下达着一条条关乎他生死的指令……仪器规律却刺耳的嘀嗒声……剧痛中最后听到的，
那句毫无感情的：“准备电击，200焦耳。
”不是林薇……那个把他从破碎的躯壳和绝望中拖回来的人，根本不是林薇！
那场火灾……林薇的死……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黑洞在他脑海中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荒谬感，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践踏后燃起的暴怒火焰。
“当啷——”钻戒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脱，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弹跳了几下，滚到新娘苏婉佳洁白的婚纱裙摆边，停住。
苏婉佳脸上幸福娇羞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她茫然地看看突然失态、面目近乎狰狞的丈夫，
又看看屏幕上那个引发全场骚乱的“保洁”，
最后视线落在那枚象征着誓言与承诺、此刻却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