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临终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锁龙井边的铁链子，响一声是风动，响两声是龙翻身。
若是响了三声，不管井里爬出来个什么东西，哪怕是天塌地陷，你也得闷着头跑，
千万、千万别回头。可最近这几天，守在井边的我总能听见那铁链子哗啦啦乱响。起初，
那声音还像是闷在水底，隔着几十米深的井水，听不真切。慢慢的，那声音已经到了井口，
我甚至看见一只长满鳞片的爪子搭在了井沿上。当我惊魂未定再细看时，
那爪子却凭空消失了。我擦了把冷汗，自我安慰道：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产生的幻觉吧？
1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在抖阳上万赞的短视频。
背景是那口只有本地老人才知道的锁龙井。井边趴着一个人，脸埋在烂泥里一动不动。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人叫张强，是看井的，昨天夜里心梗没了。但我知道那绝不是心梗，
我也更清楚他是谁。那是我表哥。半个月前，他刚接替了师父的工作，去守那口井。没想到，
这一守，把命守没了。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视频最后两秒。镜头晃过井口，
那原本用来镇压井口的十三根手臂粗的铁链，崩断了一根。
断口处像是被井里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扯断的。“丫头，别看了。”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
按灭了我的手机屏幕。是我爷爷。师父是爷爷的亲师兄，
两人也是这一片十里八乡唯二能看懂那口井的人。“爷爷，表哥他……”“那是他的命，
也是劫。”爷爷打断我，声音沙哑。“你们师父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
任何人不得近井三丈。强子这孩子八字轻，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阳火一灭，
人也就没了。”“那井里的东西……”“锁龙链断，孽龙翻身。”爷爷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井要出大事了。”我们这地方在东南沿海一带，平时风多，
雨水也多，可这几天的天色，实在是过于邪性了。云层压得极低极黑。明明是中午十二点，
却不见半分光。“爷爷，师父说，响三声是……”“别提！”爷爷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吓人。
我被吓了一跳。长这么大，从没见爷爷这么失态过。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塞进我手里。“拿着这个，去市里找你二姑，这几天别回来。
”我摸着那东西，硬硬的，像是个牌子。“那你呢？”爷爷没看我，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平时被他当宝贝供着，除了过年谁也不让碰的祖师爷神像，被他小心翼翼地请了下来。
还有那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一把生了锈的古剑。“我？”爷爷苦笑了一声，
“我是这一片的地头蛇，井出了事，我要是跑了，以后下去了，可没脸见列祖列宗。
”“我不走。”我是爷爷带大的，这世上我就剩他一个亲人。“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
”爷爷气得直跺脚。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
是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我也顾不上跟爷爷吵，跑到窗口往外看。
只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我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神情严肃。他们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请问，
是张道长吗？”中年男人看着爷爷。爷爷眯了眯眼，手背在身后：“我是。几位是？
”中年男人掏出一个证件，在爷爷面前晃了一下。我没看清上面的字，
只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国徽。“国家有关部门。”男人收起证件，“锁龙井的事，上面知道了。
需要您配合。”爷爷的身子微微一颤，转过身对着祖师爷神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丫头，
去把我的法衣拿来。”我愣住了：“爷爷，你那件衣服不是早就封箱了吗？”“拿来！
”我咬着牙，进屋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道袍。道袍已经旧了，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但洗得干干净净。。“走吧。”爷爷整理好衣襟，对着那个中年男人说。“还有，
”男人看向我，“张小姐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她什么都不知道！”爷爷急了，
一步挡在我身前。“张道长，不是我们要带她走。”男人指了指门外，“是这天象，
留在这里，谁也活不了。”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
此刻竟然开始缓慢旋转。云层中心，隐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对着锁龙井的方向。
2我们被带到了锁龙井附近一所废弃小学改建的临时指挥部。爷爷被请进了一间会议室，
我也跟了进去。巨大的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小格，每个格子里都连线着一位高人。
有龙虎山的紫袍天师，有穿着马褂的民间高人，甚至还有一个戴着头盔的外卖小哥。
“张道友，你终于来了。”屏幕正中，龙虎山的老天师开口了。“老天师。”爷爷拱了拱手，
“这锁龙井的链子，断了一根，这事儿，您怎么看？”“不是断了一根。
”老天师的声音很沉，“是那东西，醒了。”“末法时代，灵气枯竭。
”那个外卖小哥摘下头盔，“咱们这些人的本事，十不存一。靠咱们，镇得住吗？”这句话，
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爷爷叹了口气，“镇不住也得镇。咱们吃这碗饭的，
拿了祖师爷的法器，就得担这个责。”“问题是，怎么镇？”马褂老者敲了敲桌子，
“重铸锁链？”“锁龙链是上古寒铁。”“现在的工艺没问题。”中年男人插话道，
“只要有图纸，有材料，机器运转起来，三天就能造出来。问题是，这链子，能不能锁住气。
”老天师点了点头：“所以，我得请示祖师爷。”他从袖中掏出两块红色的月牙形木块。
那是杯筊。在我们这边，遇事不决，掷杯筊。一正一反为圣杯，表示同意。两正为笑杯，
表示不置可否或嘲笑。两反为阴杯，表示反对或大凶。“弟子龙虎山一脉张道陵后人，
今遇孽龙翻身，欲借举国之力，重铸锁链，再镇妖邪。恳请祖师爷示下，可否？
”老天师说完，手一松。“啪嗒。”一正一反，圣杯！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松气声，
但老天师没有停。他捡起杯筊，再次举起。“此事凶险，需动用各派法器，恐有损毁，
恳请祖师爷示下，可否？”“啪嗒。”又是一正一反，圣杯！接着是第三次，
第四次……老天师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甚至问到了“若需血祭，可否”这种问题。
直到第九次。“若此去无回，可否？”老天师的手在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啪嗒。
”一正一反，九连圣杯！连掷九次，次次应允！屏幕里的大师们面色惨白，
有的直接站了起来。“九杯连圣，”爷爷眼眶红了，“这是准了我们去送死啊！
”老天师看着那两块杯筊，良久才抬头“既然祖师爷准了，那就动起来吧。
”他看向中年男人。“三天。我们需要三天时间。”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发布黑色暴雨预警。启动一级响应。调集所有资源，重铸锁链。”“还有，
”老天师看着屏幕里的众人，“各位，把压箱底的东西都带上吧。”屏幕一个个黑了下去。
爷爷转过身，看着我。“丫头，你怕吗？”我摇了摇头，虽然腿还在抖。“不怕。
”爷爷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好样的。不愧是我们老张家的种。”就在这时，
窗外一声巨响。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紧接着，倾盆大雨如注而下。那是黑色的雨。
3那雨水打在窗户上，不是噼里啪啦的脆响，而是砰砰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外面拿着石头砸窗户。而且那雨水落地之后泛起一股腥臭味。“是龙涎水。
”爷爷看了一眼窗外，脸色更难看了，“那东西在流口水，它饿了。
”指挥部里忙成了一锅粥。那个中年男人，我现在知道他叫陈局长，一直在打电话。
“特种钢材？从最近的军工厂调！什么？没有库存？那就现炼！不管花多少钱，
停多少民用线，必须在三天内给我弄出十三根符合图纸的链子！”“气象局吗？
把预警等级提到最高！黑色！对，就是黑色！疏散群众？能疏散多少是多少，方圆十公里内，
一只鸡都别给我留！”以前听爷爷讲故事，总觉得那些降妖除魔都是孤胆英雄的事。
但现在我才明白，当真正的灾难来临时，国家的力量才是最可靠的。“丫头，过来。
”爷爷把我拉到角落里。“那红布包里是你奶奶留下的玉佩，能挡一次灾。你戴好。
”“爷爷，那你呢？”“我？”爷爷嘿嘿一笑，拍了拍背后的包袱，“我有祖师爷罩着。
爷爷和姓陈的谈好了，等会就把你送出城。”我知道他在骗我，那包袱里只有那把锈剑。
但我还是点头，不想让他分心。“张道长，视频连线准备好了。”这次连线的人更多了，
不仅有国内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在国外的。“各位道友。”老天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锁龙井下压着的，是一条孽龙。当年刘伯温斩龙脉，
把它锁在这里，就是怕它出来祸乱人间。”“现在，链子断了，封印松动。它要是出来，
这沿海几千万人口，都得遭殃。”“我们这次去，不是为了杀它。末法时代，
我们也杀不了它。”“我们的任务，是拖。”“拖到新锁链铸好，拖到天雷引下来，
把它重新压回去！”“各位，有没有问题？”那个外卖小哥举起了手。“天师，我有个问题。
”“讲。”“我这把桃木剑，是拼多多上买的，九块九包邮。能行吗？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老天师沉默了几秒：“心诚则灵。再说了，你祖上是茅山正宗，
你身上流着茅山的血，那剑就是个载体，关键是你这个人。”外卖小哥挠了挠头：“那行吧。
反正我送外卖也送够了，这次要是能当回英雄，也值了。”“还有谁有问题？”没人说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不是有问题没问题的事儿，这是要命的事儿。“好。
”老天师点了点头，“那就出发吧。目标，锁龙井。”挂断视频，爷爷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丫头。”“去哪？”“去井边。”“现在？”我看着外面的黑雨，
“现在去不是送死吗？”“现在不去，等它真出来了，想去都去不了了。”爷爷提起包袱，
大步走了出去，我紧忙跟着。我们坐上了陈局长安排的车，一路向锁龙井疾驰。路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网上已经炸锅了。那九个圣杯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
虽然很快就被限流了，但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卧槽，九个圣杯？真的假的？
这是要出大事啊！”“封建迷信不可信，大家要相信科学。”“相信个屁！你看那黑色预警，
百年不遇啊！而且龙虎山都封山了！”“我听说好多道长都在往那边赶，都拍了好多照片！
”车子停下了。前方已经被封锁了，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我为爷爷撑起伞，透过雨幕，
我隐约看到了那口井边已经站了几个人。有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先生，有穿着西装的男人，
还有一个拿着拨浪鼓的小女孩。4“来了？”小女孩转过头，看着爷爷，
稚嫩的脸上却带着暮气。爷爷点点头，神色凝重：““苗疆那边也来人了？”“不得不来。
”小女孩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发出咚咚声，“水脉相连，祸福同担。
这东西若是真成了气候，顺着地下水脉一路向南，我们寨子也没处躲。”走到近处，
我才看清她脖颈上挂着一圈繁复的银饰。雨水冲刷下，
每一片银叶子上都刻着蜿蜒扭曲的符文。“这井里，”我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别说话。
”爷爷一把捂住我的嘴，“用心听。”我屏住呼吸。在那狂风骤雨的间隙里，我听到了。
“哗啦……哗啦……”是铁链的声音。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枷锁，
正在水底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突然，我感觉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丫头！凝神！
”我听见爷爷在喊我，但我回答不了。我在黑暗中从高处往下坠。一直掉，一直掉。
直到落入一片冰冷的水中。水是粘稠的黑色，深不见底。我在水里挣扎，想要浮上去，
但脚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我低下头，恨不得立刻叫出来。在我的脚下，
无尽深渊的井水深处，有一双眼睛。那双竖瞳大得像车轮，紧接着，
一张满是獠牙的巨嘴缓缓张开。“吼！”一声龙吟，在水底炸响。我猛地惊醒。“醒了！
醒了！”爷爷焦急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爷爷，
我看见了，”我抓住爷爷的手，“我看见它了。”“看见什么了？”“龙，黑色的龙，
它在看我。”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被标记了。”小女孩淡淡地说，
“这丫头八字纯阴，被那东西盯上当成引路灯了。”“那怎么办？”“既然被盯上了，
躲是躲不掉的。或许，破局的关键就在她身上。”不知何时，
那位一身紫袍的老天师已立在井边三丈处，手中的桃木剑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滑落，
竟不沾半分。“老天师，她才二十岁！她懂什么破局！”“天意难违。”老天师轻叹一声，
“张道友，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就在这时，
陈局长突然从临时帐篷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防水平板，满脸喜色。“各位大师，
好消息！”他指着屏幕上的气象云图。“气象局刚刚监测到，那股异常的气旋正在减弱！
原本黑色的预警，现在已经降级为红色了！各项数值都在回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减弱了？”外卖小哥摘下头盔，一脸不可思议，“难道它怂了？”“不可能。
”老天师摇了摇头，“孽龙出世，必有异象。积攒了百年的怨气，怎么可能还没破土就散了？
？”“数据不会骗人。”陈局长语气笃定，“也许是我们举国之力的震慑起了作用，
或者是地质磁场发生了某种自然回落。我们要相信科学判断。”周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西装男推了推眼镜，将手里的罗盘塞进兜里：“我就说嘛，这都什么年代了，
哪来那么多怪力乱神。也就是个自然现象。”“也许吧。”有人附和道。雨确实小了一些。
风也不那么狂了。就连井口那团黑气，似乎也淡了不少。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
那绝不是害怕的眼神。“不对！”我猛地站起来，“它在骗我们！
西装男嗤笑了一声：“小姑娘，吓傻了吧？数据都显示正常了。“张小姐，请你冷静。
”陈局长也皱起眉，“现在最重要的是灾后安顿，请不要散布恐慌情绪。”“丫头。
”爷爷拉住我，想说什么。突然，一阵风吹过。这阵风很轻，很柔，井边的野草微微晃动。
“哗啦。”一声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那是铁链绷直的声音。紧接着。“哗啦，哗啦。
”两声。爷爷的瞳孔猛地收缩。“两声，龙翻身。”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哗啦，
哗啦，哗啦！”三声！三声响！师父临终前那句嘱咐，在我脑海炸开：若是响了三声，
不管井里爬出来个什么东西，哪怕是天塌地陷，你也得闷着头跑，千万、千万别回头！
爷爷猛地推了我一把，嘶吼道：“跑！”但这吼声瞬间被淹没了。“轰！”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那口锁龙井，炸了。5.那一瞬间，大地仿佛变成了海面，剧烈起伏。
我重重地摔在泥地里，疼得我差点晕过去。“丫头！”爷爷扑过来，无数碎石砸在他背上，
我听见他闷哼了几声，但还是牢牢护住我。“别怕。”爷爷猛地抬起头，“看天上！
”空中出现了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一只布满黑色鳞片的巨爪从雾中探出，悬在我们头顶。
“吼！”一声龙吟，将漫天风雨震得粉碎。“孽畜！休得猖狂！”泥泞中，
老天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桃木剑指向黑龙。“诸位道友，身后便是万家灯火，
再退一步就是生灵涂炭。结阵！”“茅山弟子在此！”外卖小哥抹了把脸上的血也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