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红烛高烧。大理寺少卿柳芝兰当众撕了嫁衣，露出里面的玄铁软甲。“将军，
您克死三任未婚妻的毛病，不如让我这个大理寺卿来查查？”宾客哗然中，
他忽然低笑出声：“夫人果然与她们不同。不过您连环剖尸验骨的癖好…为夫也想亲眼见识。
”红烛噼啪一响，二人同时按住了袖中刀柄。初春时分，上京城内。镇北将军府今夜有喜。
朱漆大门两侧，悬着簇新的赤绸灯笼，光晕透过薄纱，将门前石狮子映得如同浴血。
宾客们鱼贯而入，锦袍玉带，环佩叮当，空气里飘浮着浓烈的酒肉香气，
人人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将表情管理得恰到好处。府内正厅，更是喧腾鼎沸。
大红“囍”字贴在正墙中央，下方供桌上，鎏金的龙凤红烛有手臂粗细，焰心跃动，
将满室映得煌煌如昼。宾客的谈笑、恭贺、推杯换盏声浪，几乎要掀翻描金绘彩的屋顶。
“恭贺将军大喜！”“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啊！”“周将军英武，柳少卿明慧，
实乃我朝一段佳话！”新郎周昭华一身大红吉服，立在厅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上带着略带疏离的浅笑，向四方宾客颔首回礼，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烛火在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交错的阴影，看不出多少真切喜色。吉时将至。
司礼官清了清嗓子，
高亢的唱喏压过满堂嘈杂：“吉时到——新妇出阁——”喧哗声浪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内堂入口。两名穿着体面的妇人，搀扶着一袭繁复华丽大红嫁衣的新娘，
缓步而出。凤冠霞帔，珠帘垂面，遮住了新娘容颜，只留下一道矜持端凝的身影。
嫁衣上以金线密绣着百鸟朝凤、花开并蒂的图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每行一步，环佩轻响，
裙裾曳地。新娘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厅中央，走向等待在那里的周昭华。满堂宾客屏息，
看着这堪称登对的一双璧人。一个是大破北狄、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
一个是掌管刑狱、令宵小闻风丧胆的大理寺少卿。虽是圣上突如其来的赐婚，
可单看这皮相气度，倒真像是天造地设。
司礼官再次扬声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妇交拜——”周昭华微微侧身，
面向新娘。新娘则由仆妇扶着，亦缓缓转向他。众人只顾盯着两位新人交拜，
却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脆响，突兀地撕裂了满堂虚假的喜庆！大红云锦嫁衣，
连同内里层层叠叠的丝绸中衣，竟被她硬生生撕裂开来！金线崩断，珍珠滚落，纷纷扬扬，
如同下了一场凄艳的碎雨。烛火映照下，赫然是一片暗沉乌光的玄铁软甲！
软甲紧贴在新娘身躯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孱弱的线条。甲片细密，
冰冷的金属光泽与周围炽热的红、宾客们惊愕的脸，形成荒诞而刺目的对比。新娘抬手，
一把掀掉了沉重的凤冠。“哐当”一声，凤冠坠地，珠玉迸溅。珠帘甩开，
终于露出其后真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星，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不是惊心动魄的艳丽，却是一种浸透了霜雪与案牍的、清冽至极的俊。
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眼珠瞪得几乎脱眶，嘴巴半张，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还喧嚣沸腾的正厅，瞬间化作一潭被冰封的泥沼。连那高烧的红烛，
爆开的灯花似乎都停滞在半空。周昭华脸上的浅笑也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玄甲凛然、目光如刃的新娘，眼底深处那抹晦暗迅速扩散，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新娘是当朝大理寺少卿柳芝兰，很受帝王信任。大理寺少卿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冷冽如腊月檐下冰棱相击，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疑。
“周将军。”她目光笔直地投向周昭华，不闪不避。“您克死三任未婚妻的毛病，不如，
让我这个大理寺卿，来好好查一查？”“哗——！”死寂的潭水被巨石砸开，轰然炸响！
克妻之说，私下里早已传遍上京，可谁也不曾想大理寺少卿竟敢在这个场合，当面揭开。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是大理寺的刑侦手段，对准了自家夫婿的私秘事！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周昭华身上，等待着他的暴怒，他的斥责，
或是任何符合“受辱将军”该有的反应。周昭华却在那一片哗然与注视中，
缓缓地牵起了嘴角。笑容里甚至染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愉悦的兴味。他低低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夫人。”他唤道，
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果然与她们……大不相同。”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距离柳芝兰更近了些，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他微微倾身，
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不过，
您那‘谈笑间剖尸验骨、连环凶案尽断于素手’的癖好……”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柳芝兰那双即使覆着玄铁臂甲、依旧能看出形状优美的手指上，
语气里探究与某种冰冷的期待交织。“为夫，倒也想亲眼见识见识。
”“噼啪——”正厅中央，那对粗大的龙凤喜烛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簇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焰心骤然窜高，将满室映得亮如白昼一瞬，又在下一刻摇曳回落，光影剧烈地明灭交错，
掠过周昭华深邃的眉眼，也扫过柳芝兰清冽的侧脸。
就在那光芒骤亮、声响乍起的同一刹那——两人目光于晃动的烛影中再次相撞，袖中，
各自紧贴腕骨内侧的轻薄刀柄，正传递着与体温迥异的冰凉与坚硬，
如同他们此刻心照不宣的立场。一场婚宴，匆匆收了尾。翌日，天刚蒙蒙亮，
镇北将军府东侧一处独立小院的门便被叩响。柳芝兰已换下那身破碎的嫁衣与显眼的玄甲，
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窄袖常服，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干练的年轻寺丞，一人捧卷宗，一人持工具箱，面色肃然。
开门的是一名老仆，见状愣了一下，躬身道：“夫人，将军他……”“查案。
”柳芝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径直带人步入院中。周昭华正在院中练枪，仅着单衣，
身形腾挪如蛟龙，一杆乌沉沉的长枪舞得泼水不进，破空声凌厉呼啸。见柳芝兰带人直入，
他并未停手，直至最后一式收势，枪尖“铮”一声轻鸣，钉入地面青砖缝隙。
他随手接过侍卫递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才转身看来。“夫人好早。
”他气息平稳，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寺丞和工具箱，“这便是要开始了？”“将军公务繁忙，
妾身不敢耽搁。”柳芝兰面无表情，递上一份盖有大理寺印鉴的文书，“奉旨协查，
涉及将军前三位未婚妻意外身亡之旧案，请将军行个方便。需查阅府中相关记录，
询问涉事旧人，并勘验三位小姐生前最后停留之场所。”周昭华接过文书，
只瞥了一眼便递还给身旁亲卫，脸上辨不出喜怒：“陛下旨意，自当遵从。秦川，
”他唤过亲卫首领，“调一队人，听凭夫人差遣，府中各处，不得阻拦。相关人事卷宗，
尽数调出。”“是！”秦川抱拳领命，看向柳芝兰的眼神却带着明显的审视与警惕。
柳芝兰并不在意，微微颔首：“多谢将军配合。”随即转向秦川，“先去卷宗室。
”将军府的卷宗管理远比柳芝兰预想的更为严谨有序。独立库房，铁锁把门，专人看守，
账目、人事、往来书信分门别类。有关前三位未婚妻的部分，已被单独整理出来，
放在一个紫檀木匣中。柳芝兰戴上天蚕丝手套，在秦川及数名亲卫毫不放松的注视下，
亲自开启木匣。第一位，礼部侍郎千金，林氏婉蓉。三年前，于与将军订婚三月后，
赴城外香山寺祈福，归途马车惊马，坠入山涧，当场身亡。验尸文书记载：全身多处骨折，
致命伤在颅脑，符合高处坠落特征。车夫亦当场死亡。官府结论：意外。第二位，
江南巨贾之女，苏氏明月。两年前，订婚两月后，在自家后园赏荷时，失足落水，溺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