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的视线在幕布和我之间来回游移,像在菜市场挑拣货品。
我站在顾承泽身侧,香槟杯里的气泡一颗颗破裂,细微的啵啵声钻进耳膜。
"看这里,眉眼的弧度。"他用激光笔在照片上画圈,语气轻蔑,"再看看林晚。差太远了。
"激光笔的红点移到我脸上,灼热感爬上脸颊。我垂下眼,指甲扣进掌心肉里。
疼痛让我保持清醒。"哎呀,承泽你这样比,林小姐多尴尬。
"一个珠光宝气的太太捂嘴轻笑,眼里全是看戏的兴奋。
旁边的男人接话:"能有三分像就不错了,毕竟……"后半句淹没在低笑声里。
高脚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
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角落里苏薇薇的笑容。她端着果汁,唇角微勾，藏不住满足。
顾承泽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微凉。他的拇指按在我颧骨上,像捏一件次品。
"你该庆幸,有几分像她是你的福气。"我扯出一个笑:"是,我很幸运。
"宴会厅里响起几声轻佻的口哨。
苏薇薇走过来,踩着恰到好处的步伐,在顾承泽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笑起来,松开我的脸,转身和她说话。
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神在我身上打转,"能被承泽看上,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接过酒杯,玻璃杯壁冰得手指发麻。
秃顶男人的眼神黏糊糊地贴在我锁骨上,他凑得更近了,啤酒肚几乎要蹭到我手臂。
"王总抬举了。"我端起酒杯。"来来来,一口闷。"王总伸手要去揽我的腰。
我侧身躲开,仰头把酒灌下去。液体划过喉咙,带着异样的苦涩,胃里立刻翻涌起来。
我咬紧后槽牙,把恶心压回去。
你这女朋友不错啊,懂事!"顾承泽连眼神都没给我,他的手搭在苏薇薇肩上,正听她说话。
苏薇薇的手指在他西装袖口上轻轻拂过,动作亲昵得刺眼。"王叔,您别为难林晚了。
飘过来,软糯糯的,"她本来就不太会应酬这种场合,对吧承泽?"宾客们的笑声又响起来。
我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视线边缘有些模糊。
"薇薇说得对,林晚从小地方来的,这种场合确实生疏。"顾承泽终于开口了。
"那要不让林小姐表演个节目?"一个烫着卷发的阔太提议,"活跃活跃气氛嘛。
""好主意!"立刻有人附和。
苏薇薇捂嘴轻笑:"这样会不会太……不过林晚以前在酒吧唱过歌吧?应该不怕生的。
"我从来没在酒吧唱过歌。但这话从苏薇薇嘴里说出来,立刻变了味道。
几个男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吹起口哨。"来一个!来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
顾承泽没有制止。他只是松开苏薇薇,靠在沙发上,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在等着看一场戏。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水晶吊灯的每一个切面都在旋转。"林小姐,别让大家扫兴啊。
"王总又凑过来,他的手这次真的搭上了我的腰,隔着薄薄的礼服布料,像烙铁。
我想推开他,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唱首歌吧。
"顾承泽终于发话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别让客人失望。
"有人把无线麦克风塞到我手里,金属触感冰凉。
我踉跄着走到宴会厅中央,脚下的地毯图案在眼前扭曲变形。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手机镜头闪烁着红点。他们正在录像。至少五部手机。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词记不清了,调也找不准,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十分难堪。
"哈哈哈,这什么鬼!""五音不全啊。
""承泽你平时就听这个?"羞辱的话语像雨点般砸过来。
我看见苏薇薇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我,嘴角的笑容灿烂得过分。
她走过来,凑到我耳边:"林晚,你现在的样子真丑。我拍下来了,要不要发给所有人看呢？
"麦克风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宴会厅在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喉咙一甜,吐出来的液体溅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操,真晦气。"顾承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她弄走。
"有人拖着我的手臂,我的脸蹭过地毯的绒毛,礼服裙摆卷起来,露出大腿。
闪光灯又亮了几次。"我跟着去看看吧。
"苏薇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体贴,"林晚身体不好,我怕佣人照顾不周。
”她跟着走进侧厅,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蹲下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晚那杯酒是我让王总敬你的吗?你猜里面加了什么?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让你出出丑而已。
"她拍了拍我的脸,指甲刮过皮肤。"承泽永远不会爱你的。
你只是个替身,一个廉价的仿制品。
跟鞋的鞋跟踩在我摊开的手掌上,碾了碾,"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然后亲眼看着你滚出顾家。
"我撑到宴会结束,在门口等顾承泽。他和苏薇薇并肩走出来,看见我的时候皱了下眉。
"还不回去?杵在这儿给谁看?""我坐你的车……""自己打车。
"他扔下这句话,拉开副驾驶的门,苏薇薇坐进去。车灯扫过我的脸,尾灯消失在庄园尽头。
夜风灌进领口,我抱紧手臂。门房帮我叫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小姐,您脸色不太好。
"到家的时候腿发软,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公寓里开着地暖,我却冷得牙齿打颤。
体温计夹在腋下,红色液柱爬到四十度。我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意识昏昏沉沉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香格里拉酒店,2307房。
"下面是张照片。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画面里顾承泽搂着苏薇薇的腰,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话。
他不是说今晚要去谈合作吗……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像灌了浆糊。
手机又震了一下:"要来看看吗?"烧得太厉害,思考变得迟钝。我不死心，
爬起来,套上外套,叫了车。车窗外的街景拉成模糊的光带,司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小姐?香格里拉到了。"大堂的冷气让我哆嗦了一下。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23层。
我按下通话键,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苏薇薇的笑声,娇媚的,还有水声。
"喂?"顾承泽的声音。"你在哪儿?"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轻笑了一声,那头传来苏薇薇的撒娇声"承泽哥你快来嘛",他说,"你配吗?"电话挂断。
我站在大堂中央,保安从旁边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照片。
浴室的镜子上全是雾气,镜子里映着两个交缠的身影。
苏薇薇背对镜头,顾承泽的手扣在她腰上,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
照片下面,苏薇薇发来一句:"哎呀,发错人了呢。
林小姐不好意思哦~"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既然看到了,就当给你提个醒。
有些位置啊,不是谁都坐得稳的。"我捏着手机,指尖泛白，我爱他，但他却屡次伤害我。
大堂的灯光刺眼,前台小姐在说"女士您还好吗",我听不清。
腿一软,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保安的手撑住我胳膊,我甩开他,爬起来。
大理石地面冰凉,膝盖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疼。
"女士,要不要叫救护车?"我摇头,脚下发飘,撞到旋转门的玻璃才找到出口。
外面又下起雨,冷的,砸在脸上像冰碴子。出租车停在路边,我钻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小姐,你衣服湿了。"湿了就湿了。
我靠着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层雾气。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苏薇薇又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掉。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两点,烧得更厉害,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
我扒掉湿透的衣服,光着身子爬上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冷。
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天亮的时候烧退了点,浑身像被碾过,骨头都疼。
我爬起来烧水,吞了两片退烧药,又倒回床上。
手机响了很多次,都是公司的,今天有个方案要交。次日退了烧，
早晨十点钟我到公司,前台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同事,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扭过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电梯门关上前,我听见"不要脸""小三上位"几个字。
我打开手机,公司内部论坛置顶的帖子就是我和顾承泽的八卦。
有人扒出我的入职时间,正好是顾承泽刚接手公司那年。
评论区全是"原来是被包养的""怪不得业绩平平还能留下来"。
方案交上去,主管看都没看就扔回来:"林晚,你这做的什么东西?重做。
"我接住文件夹,纸张散落一地。蹲下去捡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栽倒。"站稳了,别碰瓷。
"有人笑。我捡起文件,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那些字跳来跳去,根本看不进去。
胃里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药片的残渣。
隔间外面有人洗手,水声哗哗的。"听说顾总昨晚跟苏薇薇在香格里拉过夜,她跑去抓奸了。
""活该,当小三还想转正?""苏薇薇才是正牌女友吧,她算什么东西。
"我撑着隔间的门站起来,腿软得厉害。等外面的人走了,我才出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肿得像核桃。又是一阵恶心,我扶着洗手台干呕。
我请了假,去医院挂号。妇科诊室里人很多,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
中年女人,让我躺上检查床,冰凉的仪器探进身体,我盯着天花板,那盏无影灯晃得眼睛疼。
"怀孕了,六周。"医生看着B超单,"要留吗?"我愣了几秒,接过单子。
那上面有个小小的黑点,医生说那是孕囊。
"考虑清楚再来,现在月份小,做人流伤害小一点。
"我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手里的B超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公交车站台上,一个孕妇挺着肚子坐在长椅上,她老公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我捏着那张单子,纸边缘被汗浸湿了。要告诉他吗?回到公寓,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天黑下来,顾承泽没回来,手机上也没他的消息。
我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全是油腻的味道,咽不下去。
第二天顾承泽回来拿文件,我在厨房,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他换鞋,去书房,十分钟后出来,我端着杯温水站在客厅。"我有事跟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翻手机。"我怀孕了。
"他手指顿了顿,抬起头,表情淡淡:"打了。""可是……""你不配有我的孩子。
"他打断我,"林晚,你以为生个孩子就能上位?想得美。
"我攥紧杯子,热水烫得手心发红。"明天我让秘书联系医院,做完把票据给我,钱我出。
"他说完就走,门砰地关上,杯子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碎片,瓷片划破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地板上。手机响了,是苏薇薇。
"喂,林晚,听说你怀孕了呀?"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恭喜恭喜。
不过承泽哥不想要吧?他跟我说了,让你打掉呢。"我没说话。"哎呀,你别伤心嘛。
其实啊,承泽哥一直想要个孩子的,只是不想跟你生。
"她笑起来,"他说等我们结婚了,要生三个。
你说气不气人?""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呀,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声。
明天下午两点,承泽哥约了我去看婚纱,在国贸那家店。
你要不要也来看看,学习学习什么叫真正的顾太太?"电话挂了。
我坐在地上,碎瓷片扎进膝盖,血浸透了裤子。
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墙上,一片惨白。第三天下午,我还是去了国贸。
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苏薇薇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镜子前,顾承泽坐在沙发上,店员端着香槟。
我站在橱窗外,手机突然响了,是苏薇薇。"来了呀?进来坐坐嘛。
"我推开门,店员迎上来:"小姐您好……""她是我朋友。
薇薇笑着说,转过身,婚纱的裙摆扫过地面,"林晚,你看这件怎么样?承泽哥说很适合我。
"顾承泽皱眉:"你叫她来干什么?""哎呀,让她帮我参谋参谋嘛。
"苏薇薇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林晚,你该不会还想留那个孩子吧?"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做梦了,那孩子留不住的。
"她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下来,"你要是不自己去打掉,我就帮你。
""薇薇,你说什么呢?"顾承泽走过来。"没什么呀,就是关心关心老朋友。
"苏薇薇挽住他的胳膊,"承泽哥,我有点累了,我们走吧。
"他们往门口走,苏薇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楼梯口倒去。
我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一把甩开我,顺势滚下楼梯。
白色的婚纱在楼梯上摊开,她躺在拐角处,额头磕出血。"薇薇!"顾承泽冲下去。
我站在楼梯口,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人全都看着我,店员、顾客,所有人。
苏薇薇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顾承泽:"承泽哥,她推我……""我没有！
"顾承泽转过头,眼睛里全是厌恶。他走上来,扬起手,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毒妇!"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我捂着脸,嘴里有血腥味。
"顾承泽,我真的没有……""闭嘴。"他蹲下去抱起苏薇薇,"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报警。
"救护车来了,他们走了,我站在楼梯口,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太恶毒了,人家穿婚纱呢。
""小三就是小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扶着栏杆下楼,每走一步,小腹就疼一下。
到一楼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我低头,看见地上有血。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我倒在商场门口,天旋地转,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声音很远很远。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医生站在床边,护士在写病历。
"孩子没了,大出血,差点命都保不住。"医生说,"家属呢?"我摇头。
"好好休息,这次伤得很重,以后要孩子可能会有困难。"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是夜晚,路灯昏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然后消失。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里全是晒礼物晒幸福的,顾承泽也发了一条:跟苏薇薇的合照,她额头缠着纱布,笑得很甜。
配文是:"平安夜,要陪最重要的人。"底下一堆点赞和祝福。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小腹还在疼,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掏空。
护士进来挂吊瓶,针头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注入身体。
"你家属怎么还不来?住院手续都没人办。""没有家属。
""那怎么行,你这情况得有人照顾。""我自己可以。"护士叹了口气,走了。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数着那些液滴,数到一百,两百,然后就不想数了。
手机又响,是医院的缴费通知,欠费三千块。我转了账,余额只剩三位数。
以后怎么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病房的门被推开,我以为是护士,转头却看见苏薇薇。
她额头上缠着纱布,手里拎着果篮,笑容满面。"哎呀,林晚,听说你流产了?真可怜。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到椅子上,"不过也好,省得你自己去打掉,多麻烦。
"我盯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那个表情好吓人哦。
她笑着说,"不过你再怎么恨我也没用,承泽哥今晚陪我参加晚宴呢,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顾承泽穿着西装,搂着她的腰,在宴会厅里跟人碰杯。
"看见了吗?这才是顾太太该有的生活。"她收起手机,站起来,"好好养病吧,林晚。
对了,承泽哥说了,让你搬出公寓,他要把房子腾出来给我装修。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三天之内搬走,不然他就让保安扔你东西。
"门关上,病房又安静下来。
吊瓶里的药水还在滴,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惨白的墙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枕头。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我,我自己办了手续,拎着塑料袋走出医院大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公交车上人很多,我站在车厢后部,扶着扶手。
一个急刹车,小腹传来撕裂般的疼,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