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箭靶那把镶金嵌玉的弓,是南诏贡品。陆宴辞修长手指扣上弓弦,阳光穿过雕窗,
在他玄色箭袖上流淌。箭簇所指,三十步外,一只水青色荷包悬在梨木箭靶前。
荷包上绣着并蒂莲,莲心处用金线绞出个极小的“辞”字。“世子爷好箭法!
”“这荷包倒精致,谁的手艺?”贵公子们摇扇起哄。林晚晴倚在陆宴辞身侧,
掩唇轻笑:“听闻是府上沈姨娘的手艺?果然精巧。”陆宴辞眉眼未动,弓弦拉满如月。
“一个荷包而已。”话音落,箭矢破空。尖啸声中,箭头精准贯穿并蒂莲,
将荷包死死钉进靶心。丝线崩裂的微响,被满堂喝彩彻底淹没。沈云昭捧着账本,
恰好走到回廊拐角。她脚步顿住。陆宴辞随手抛开弓,侧头对林晚晴低语。林晚晴笑靥如花,
指尖若有若无拂过他袖口。箭靶上,荷包颤了颤,那个被贯穿的“辞”字,裂成两半。
“姨娘……”丫鬟春杏声音发颤。沈云昭垂下眼,继续前行。靛青裙摆扫过青石板,
袖中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五年前,也是这个位置,她看见陆宴辞将她的定情玉佩,
随手赏给了磨墨的小厮。那时他说:“云昭,陆家不缺这些。”侯府不缺玉佩,不缺荷包,
更不缺她这个商贾之女。花厅里,算盘声噼啪作响。三个账房熬红了眼,面前账册堆成山。
侯夫人坐在主位,脸色阴沉。“这个月又亏空三千两?”“回夫人,庄子收成减三成,
城西铺子被对家挤兑,还有……”账房偷觑沈云昭,“世子上月诗会、打赏、购书,
支了八百两。”侯夫人揉着额角:“宴辞呢?”“世子爷在陪林姑娘射箭。”厅内一静。
沈云昭上前,将账本轻放于案:“夫人,这是上月明细。若裁减三成开销,
将城南绸缎庄改书局,下月或可持平。”侯夫人翻开账本。蝇头小楷,条目分明,末页附图,
哪家铺子人流旺,哪个掌柜手脚脏,朱笔标注,一目了然。“都是你查的?”“是。
”沈云昭声音不起波澜。侯夫人盯着她许久,叹了口气:“难为你了。”“云昭。
”陆宴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走进来,林晚晴跟在身后半步,珠翠生辉。
沈云昭屈膝:“世子爷。”“账看完了?”陆宴辞随手翻了翻账本,“琐事交给账房,
何必劳神。”“妾身不累。”“不累也少操心,”他语气随意,“晚晴想开间琴馆,
西街那处铺面,你拨给她。”沈云昭指尖一颤。那铺面,是她谈了半月才盘下,
准备改书局的。“世子爷,那铺子我已有打算……”“再找一处。”陆宴辞打断她,
转头对林晚晴笑,“晚晴琴艺冠绝京城,正合适。”林晚晴羞涩垂眸:“多谢世子。
”沈云昭看着他的侧脸,那份漫不经心的倨傲,五年未变。他总是这样,
随手拿走她辛苦经营的一切,去换别人一笑。“还有事?”陆宴辞见她不动。
沈云昭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这是近三年侯府各房开销对比。世子爷房中开支,
比二房三房总和还多三成。”她抬眼,直视他:“侯府如今,经不起这样挥霍。”厅内死寂。
账房们头埋得更低。陆宴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你在教训我?”“妾身不敢,
”沈云昭语气平静,“只是提醒世子爷,坐吃山空。”“沈云昭。”他连名带姓,声音冰冷,
“认清你的身份。”身份。针尖入心。“妾身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沈云昭缓缓跪下,
双手将账本举过头顶。“所以五五年,殚精竭虑,不敢有负所托。
”陆宴辞盯着她笔直的脖颈,莫名烦躁。她总是这样,用最温顺的姿态,说最扎人的话。
“起来。”他伸手去扶。沈云昭避开了。她抬头,很轻地问:“世子爷,
还记得当年在沈家铺子,您说过什么吗?”陆宴辞一怔。那年,他拉着她的手说:“云昭,
往后侯府的账,都交给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她眼睛亮晶晶的,点头说:“好。
”五年过去,侯府的账是交给了她,可日子,过得不好。“起来吧,”陆宴辞语气软了些,
“铺子的事……随你。”沈云昭却不起。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世子爷,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妾身想求一张和离书。
”2 算盘声停“哐当——”侯夫人手中的茶盏砸在案上,热茶泼湿了账本。林晚晴掩唇,
眼底惊诧一闪,旋即化为喜色。陆宴辞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不认得这三个字。“你说什么?
”“妾身求一张和离书。”沈云昭重复,语气像在报账,“嫁妆单子已核过,
除却五年填补亏空的部分,其余妾身带走。世子爷房中古玩,若用我嫁妆所购,
也请折现归还。”她补上一句。“若侯府周转不开,可立字据。”陆宴辞气笑了。“沈云昭,
你是在跟我谈生意?”“是。”她抬眼,“妾身本就是商人。五年前,
我以嫁妆和经营之才入股侯府,换一纸婚契。如今账面亏损,合作难以为继,自该清算离场。
”“好一个清算离场!”陆宴辞弯腰逼近,“你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妾身从未想过走。”沈云昭迎上他的视线,“是世子爷,
用一支箭告诉妾身——我这些年的心意,在您眼里,不过是个箭靶。”她望向窗外。箭靶上,
荷包摇晃。破裂的并蒂莲,像一场嘲讽。陆宴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莫名一刺。
“一个荷包而已……”“不止是荷包。”沈云昭打断他,“是妾身熬了三个通宵绣的荷包。
是妾身以为,您会贴身带着的荷包。”她慢慢站起,膝盖发麻,身形一晃,春杏连忙扶住。
“五年了,世子爷。我为您打理田庄、填补亏空,换来一句‘认清身份’。
我为您绣衣调香、熬汤奉茶,换来您随手赏人,或……钉在靶上取乐。”她笑了笑,
眼角干涩。“妾身也是人,会疼,会死心。”陆宴辞看着她。她今日穿着素净的靛青裙,
头上只有一根他当年送的白玉簪。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她一身海棠红,鬓边一朵栀子,
笑得明媚如春。是从何时起,她不穿红,不戴花,不笑了?“若我不给呢?”他听见自己问。
沈云昭静默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侯府近五年所有田庄、铺子的真实账目,
与报给官府、户部的账册对比。若世子爷执意不肯,妾身只好带着这些,去敲登闻鼓。
”她抬眼,眼神清凌凌的。“欺君之罪,侯府担得起吗?”侯夫人脸色煞白。
账房们噗通跪了一地。陆宴辞死死盯着她,像不认识这个女人。他以为她是菟丝花,
离了侯府活不成。却原来,她是藤蔓,早已将侯府命脉攥在手中。“你威胁我?”“是交易。
”沈云昭纠正,“我带走嫁妆和账本,侯府保住爵位。两清。”两清。两个字,
砸得陆宴辞胸口发闷,像被硬生生挖走一块,冷风倒灌。“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
“我给你和离书。”“多谢世子爷。”沈云昭接过笔,在嫁妆单子上添了几行字,
推到他面前。“烦请世子爷签字画押。”陆宴辞看着她娟秀的字迹,
忽然问:“你早就准备好了?”“从您把玉佩赏给小厮那日,就开始了。”沈云昭语气平淡,
“只是总想着,再等等,或许会不一样。”她顿了顿,极轻地一笑。“等到今日,
等到这支箭,终于死心。”陆宴辞握笔的手,指节泛白。他签了字,
看她小心翼翼收起那张纸,像收起稀世珍宝。然后她转身,对侯夫人行礼,对账房们点头,
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舍。一片空茫。
“妾身今日便搬出侯府。”她说,“世子爷保重。”她走了。靛青裙摆扫过门槛,
消失在回廊尽头。春杏抱着账本跟上。主仆俩的脚步声远去,花厅里那架算盘,也跟着停了。
陆宴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这座住了二十五年的侯府,陌生得可怕。
3 崩裂沈云昭离开的第三天,城南绸缎庄的掌柜找上门。“世子爷,
这个月的货……沈姨娘走前没交代,小人不知该从哪儿进货。”陆宴辞皱眉:“以前怎么进,
现在就怎么进。”“以前都是沈姨娘亲自对接南边的货商,账期、价格、品质都是她谈的,
”掌柜苦着脸,“小人只负责看店,这些……实在不清楚。”“那就去找清楚。
”“可那些货商的联络方式,都在沈姨娘手里……”陆宴辞捏了捏眉心。第四天,
田庄的管事来了。“今年春耕的种子钱还没拨,庄户们闹着呢。”“账上没钱?”“有是有,
但沈姨娘走前交代,那笔钱要留着修河堤,不能动。”“河堤等秋后再修。”“可沈姨娘说,
今年雨水多,河堤不修,万一决了口,下游三百亩良田就全毁了……”陆宴辞挥退管事,
亲自去查账。账房捧出厚厚一摞账本,他翻了整整一下午,越翻心越沉。
田庄的收成连年下降,铺子的盈利日渐微薄,库房的存货很多都是陈年旧货。
而开支却逐年攀升——他的诗会,他的打赏,他搜罗的古籍珍玩,
还有各房越来越奢靡的用度。沈云昭这些年,就像个裱糊匠,这里贴补一点,那里腾挪一些,
勉强维持着侯府表面的光鲜。如今裱糊匠走了,墙皮开始哗啦啦往下掉。“世子爷,
”林晚晴袅袅婷婷走进书房,“琴馆的铺面,何时能过户?”陆宴辞看着面前摊开的账本,
上面朱笔标注着:西街铺面,年租金可收八百两,改书局后预估年利一千二百两。
“那铺子……云昭已有打算。”林晚晴笑容淡了淡:“可您答应我了。
”“侯府现在周转有些困难,”陆宴辞揉着额角,“晚晴,你再等等。”“等等?
”林晚晴挑眉,“宴辞,你从前可不是这样。为了个姨娘,连答应我的事都要反悔?
”“不是反悔,是……”“是什么?”林晚晴走近,指尖点在他胸口,“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陆宴辞握住她的手:“胡说什么。”“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晚晴抽回手,
语气冷下来,“她一个商贾之女,能嫁进侯府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她自己要走,
你还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陆宴辞,你可别忘了,我父亲是吏部尚书。”她在提醒他,
也在警告他。陆宴辞当然明白。林家是清贵门第,林晚晴是嫡女,若能联姻,
对侯府百利无一害。沈云昭算什么?一个商户女,除了会赚钱,一无是处。可为什么,
她走了,侯府就乱成这样?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她的离开,
一并消失了?第七天,宫里来人了。来的是户部一个小吏,态度还算恭敬:“陆世子,
贵府去年那批贡缎,今年还续吗?”“自然续。”“那请世子爷将定金交了,
小人好回去交差。”“定金?”“往年都是沈姨娘提前三个月交定金的,”小吏诧异,
“怎么,今年还没交?”陆宴辞心头一沉。他打发走小吏,立刻去找账房。
账房翻出往年的记录,果然,每年正月,沈云昭都会从私账上拨一笔钱,预交贡缎定金。
“沈姨娘说,宫里采办紧俏,若不提前打点,好货就轮不到侯府了。
”“她私账上哪来那么多钱?”“是……是姨娘自己的嫁妆,”账房声音越来越小,
“姨娘说,侯府账上钱紧,先用她的,等铺子盈利了再还。”可这些年,铺子盈利微薄,
侯府开支却越来越大。那笔钱,一直没还上。陆宴辞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云昭刚嫁进来不久,有次他见她对着账本发呆。“愁什么呢?
”“去年那批贡缎,宫里嫌花色老气,压价三成,”她叹气,“今年若再这样,怕是要亏本。
”“亏就亏点,侯府亏得起。”她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宴辞,生意不是这样做的。
一次亏本,次次亏本,口碑坏了,以后就再也接不到宫里的单子了。
”他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如今才知,她是在用嫁妆,用私房钱,
替他维系着侯府最后一点体面。可他回报她的,是一支箭。第十天,
陆宴辞去了城西那座小院。院子很偏僻,门脸也普通。可推门进去,
却别有洞天——天井里种满了薄荷、紫苏、罗勒,墙角一株老梅正开着花。
石桌上摊着账本、算盘,还有几封摊开的信。沈云昭正坐在梅树下,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普通的棉布袍子,气质却沉稳。陆宴辞认得他——江南最大的丝绸商,
周记少东家周淮安。“沈姑娘的提议,周某很感兴趣,”周淮安递过一份契约,“按您说的,
您出点子,我出货源渠道,利润三七分。”沈云昭接过契约,细细看了一遍。“周老板爽快。
”“是姑娘的点子好,”周淮安笑道,“将绸缎庄与脂粉铺合二为一,
女客选布料时顺便看胭脂,挑胭脂时顺便看布料——这生意经,周某佩服。
”“不过是些小聪明。”“若这是小聪明,那满京城大半掌柜,都该算愚笨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刺痛了陆宴辞的眼睛。五年了,他从未见她这样笑过——舒展的,
明亮的,带着自信的光彩。在侯府时,她总是微微垂着眼,
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弧度。像一张面具。如今面具卸下,底下才是真正的沈云昭。
“云昭。”他出声。沈云昭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起身,
对周淮安道:“周老板,今日就到这里。改日我再登门详谈。”周淮安看了陆宴辞一眼,
拱手告辞。天井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有事?”沈云昭问。陆宴辞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衫,头发松松绾着,簪了朵新鲜的梅花。素净,却鲜活。
比在侯府时那身死气沉沉的靛青,不知好看多少倍。“贡缎的定金……”他开口,
却觉得喉咙发干。“哦,那个,”沈云昭了然,“往年是我用私账垫的。既然和离了,
侯府的事,与我无关。”“可宫里那边……”“世子爷自己想办法吧,”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如今是自由身,只做自己的生意。”“云昭!”陆宴辞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你非要这样绝情?”沈云昭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拉弓射箭、握笔作画的手。曾几何时,这双手也温柔地抚过她的发,牵过她的手,
在她病时笨拙地喂她喝药。如今,却只会抓着她的手腕,质问她为什么绝情。她轻轻抽回手。
“世子爷,绝情的不是我。”“是你用五年时间,教会我——在侯府,真心不值钱,
只有账本上的数字才是真的。如今我学会了,您怎么反倒不习惯了?”陆宴辞哑口无言。
沈云昭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这个,留给您。”陆宴辞接过。
册子封面上写着:侯府庶务纪要。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管事贪墨田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