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正月初一的陆家老宅,暖气烘得人面颊发烫,心底却凝着霜。红木圆桌上,
十二道年菜已撤下大半,余下的尽是些残羹冷炙。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干笑着,
机械的笑声在客厅空荡回响,无人抬眼。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像探照灯般钉在我身上。
丈夫陆承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声音压得低而疲惫:“林微,适可而止吧。
大过年的,别让爸妈难堪。”我没应声。视线越过他,落在对面婆婆王秀娟脸上。
她面皮绷得紧,精描细画的眼里凝着淬火般的怒意,正死死剜着我。手里那双筷子,
指节捏得发白。“林微,”她终于开口,字句像从齿缝磨出来的,“你今天存心给陆家难堪,
是吗?”我不急不缓地拿起公筷,给女儿夹了一片她爱的笋衣,放进小碗,
才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份平静显然助燃了火势。
“装什么糊涂!”小叔子陆承轩“噌”地起身,年轻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我儿子过生日,你包三块六?林微,你这是打发叫花子,还是咒我儿子?”三块六。
这个数字像根细针,“啪”地刺破了陆家勉强维持的团圆假象。
我看着陆承轩——比陆承宇小五岁,被王秀娟捧在手心养大,三十岁了工作换过八回,
没一份干满半年。娶妻生子,大半花费来自我和陆承宇。我笑了笑,眼底却无温度:“承轩,
压岁压祟,讲究的是心意。钱多钱少不重要,心意到了就好。忘了?去年我生苒苒,
你也给我发过‘压岁钱’。”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紫。他当然记得。一年前,
我剖腹产下小女儿苒苒。医院里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红包堆叠如山。陆承轩夫妇最后才到,
空手站了五分钟,临走时他摸出手机,发来一个微信红包。封面是系统自带的“恭喜发财”。
点开:六百六十六。当时陆承宇脸色就变了,被我暗暗按住。我当着所有人,微笑着收了款,
还说“谢谢”。我更记得,四年前他儿子出生时,我和陆承宇去医院探望。
我包了八千八现金,另送上一份厚礼——一块我耗了三月心血、亲手雕刻的和田玉平安扣。
玉料是师傅所赠,本就珍贵,加上手工,市价从未低于六位数。那时,
王秀娟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着亲戚夸我“大气”“懂事”。陆承轩喜不自胜,
当场就把玉挂上儿子脖颈。六位数,换六百六十六。这笔账,我记了一年。如今,
我不过把他们奉行的逻辑,原封不动还回去。“六百六十六怎么了?”王秀娟猛地拍桌,
碗碟一跳,“那是吉利数!是你弟弟的心意!你呢?三块六!你这叫心意?这叫羞辱!
”“妈,您别急。”我放下筷子,用纸巾轻拭嘴角,
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暴怒的婆婆,虚张声势的小叔,垂眼沉默的公公,
左右为难的丈夫。最后,落回那个被陆承轩甩在桌上的、巴掌大的简陋红封。“我承认,
这里面的钱确实不多。”我开口,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但有些东西的价值,
本就不靠钞票衡量。就像我给小侄子的这份红包——它真正的分量,不在那三块六毛钱。
”我顿了顿,迎着他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一字一句道:“里面还有我送他的新年礼。一粒米。
我花了七天七夜,用微雕在上头刻了整部《心经》。”02话音落下,客厅陷入死寂。
电视里的喧嚣戛然失声。陆承轩张着嘴,那句“你骗谁”卡在喉间。王秀娟脸上的怒意僵住,
转为荒诞与难以置信。连一直和稀泥的陆承宇,也倏然转头,愕然看着我。
“米……米上刻经?”公公陆建国最先出声,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此刻话都说不利索,
“一部《心经》?全刻上?”“是。”我点头,神色静如深潭,“家师传的微雕手艺,
特制钨钢针,对着高倍镜刻的。二百六十字,一字不落。”我叫林微,名似柔弱,
手下却是最磨心性眼力的功夫——微雕。师从业界泰斗,岑老。十八岁入门,至今整十年。
枯燥,清苦,耐不住的人都走了。留下来的,脱胎换骨。四年前送陆承轩儿子的那枚平安扣,
上雕双龙戏珠,龙鳞细过发丝,便是我出师时的得意之作。我说它值六位数,已是谦辞。
去年有藏家托人询价,开口二十万,我因孕未接。这些,我从不对陆家人提。在他们眼里,
我无非是个“搞点手工”的闲人,没正经工作,靠他们儿子养活。“吹吧你!
”陆承轩回过神,满脸鄙夷。他一把抓起红封撕开,将里头东西倒在掌心。三枚一元硬币,
六枚一角硬币,叮当滚落。还有一只透明密封袋,盛着一粒莹白饱满的米。他捏起袋子,
眯眼端详:“这不就一粒米?字在哪儿?林微,编故事也像点样!”说着抬手要扔。“别动!
”我厉声喝止。声不高,却斩钉截铁,震得他手臂一僵。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巧锦盒。
打开,是一架德产便携式鉴定放大镜,百倍焦距。我接过那粒米,撕开密封袋,
用镊子轻置于载物台,调好镜距。“请看。”陆家人面面相觑,无人上前。看我的眼神,
像看怪物。最终是陆建国,迟疑着凑近,扶了扶老花镜。仅一眼,他浑身猛震。
“老、老天爷……”他声音发颤,扶着桌沿的手抖得厉害,
“真有字……密密麻麻……比蚂蚁脚还细……”这一声,像点燃了引信。
王秀娟和陆承轩再按捺不住,争先挤到镜前。陆承宇也跟了上去,满脸惊疑。“让我看!
”陆承轩推开父亲,凑近目镜。下一刻,他脱口一声怪叫:“我X!这……这怎么可能?!
”王秀娟只看一眼,便呆立当场,嘴唇张合,
喃喃道:“神仙……这是神仙功夫吧……”百倍放大镜下,微观世界轰然洞开。
乌黑刻痕细若游丝,勾勒出一个个清晰工整的汉字。馆阁体,笔锋秀劲,
二百六十字《心经》从“观自在菩萨”起,至“菩提萨婆诃”终,井然列于米粒光洁表面,
字字完整,宛如微缩印刷。这不是刻字。是艺术,是心魂与指尖的极致共舞。
陆承宇最后一个看。他沉默许久,再抬头时,眼中情绪翻涌——震撼,陌生,
与一丝深浓的愧色。“林微……你什么时候……”他喉咙发干。“在你认识我之前。
”我淡淡道。是啊,他不知道。结婚五年,他只知我“喜欢”手工,
却不知这手艺是我的半条命,不知它在行内的分量。我曾邀他看我的工作室,看师门展览,
他总说“忙”“下次”。后来,我便不再提了。“现在,”我收回目光,
落向仍处于震撼中的王秀娟与陆承轩,“你们还觉得,这份‘三块六’的压岁钱,是羞辱么?
”03客厅空气仿佛被那粒米抽成真空。陆承轩僵在放大镜前,魂不守舍。王秀娟脸色变幻,
红白交错。她看看米,又看看我,眼中除了震惊,更渗出一丝未曾有过的忌惮。她一直以为,
我是攀附她儿子的藤蔓,可随意拿捏。此刻,这认知彻底崩塌。一个能在米粒刻经的女人,
怎会是寻常主妇?那份她不屑一顾的“小爱好”,背后屹立的,是一座她从未窥见的冰山。
“就、就算这是真的……”王秀娟嘴唇哆嗦,试图挣扎,“你也不能只给三块六!
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哪知道米上有字,只会说我们陆家苛待孙子!”我笑了,
冷意直达眼底。“妈,这话没道理。四年前我送晨晨的平安扣,您当众夸它‘贵重’,
赞我‘大方’。可您可知,那玉的价值,大半在我雕的工上。论心血与难度,
那件不及今日这粒米万一。”我稍顿,声如碎玉:“我送出价值六位数的玉雕,
你们收得心安理得。一年后我生产,你们回我六百六十六,称是‘心意’。”“好,
这逻辑我认。”“那么今日,我送出一件心血远超玉雕之作,配三块六毛钱,
同样是我的‘心意’。”“为何到了我这里,这逻辑便不通了?”“莫非您家的心意是金,
我的心意便是土?”字字如刃,刮过王秀娟与陆承轩的脸。他们哑口无言。
我不过将他们那套双标,血淋淋地摊开在日光下。“你……强词夺理!
”王秀娟憋出苍白一句。“妈,我在讲道理。”我直视她,“做人不能双标。您如何待人,
人便如何待您。您用六百六定义您的心意,我便用三块六回应。很公平。”“够了!
”陆承宇低吼一声,猛然站起。他面色铁青,眼底尽是疲乏与失望。他没看母亲与弟弟,
只死死盯着我。“林微,你闹够没有?”他声音沙哑,像在竭力压抑,“年夜饭,
非要弄得鸡飞狗跳?妈和承轩有错,我们回家不能商量?非要当众打脸?我的脸往哪儿放!
”我心一点点沉下去。预料过婆婆撒泼、小叔耍横,却未料到,最先指责我的,竟是丈夫。
“你的脸?”我轻声重复,只觉荒谬,“陆承宇,在你顾全脸面之前,可曾想过我的脸?
一年前产房外,你弟弟发来六百六十六时,我的脸在哪儿?你妈拿着我送的玉雕,
却对我生女儿挑三拣四时,我的脸又在哪儿?”“那时你在做什么?
你只会说‘那是我妈’、‘他是我弟’、‘你多忍忍’!”“我忍了。忍了一年。结果呢?
是他们得寸进尺,觉得我林微活该被踩在脚下!陆承宇,我今天不是要打谁的脸,
我只是要他们明白——我林微,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积压一年的委屈与愤怒,
决堤而出。陆承宇被问得哑口,面色由青转白。“好……好一个硬骨头!”王秀娟浑身发抖,
指着我尖啸,“陆承宇!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还没分家呢,就敢骑到我头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马上离!我们陆家供不起这尊大佛!”“离就离!
”陆承轩立刻煽风点火,“哥,这种女人,压根没当咱是一家人!”“离婚”二字,
如惊雷炸响。五岁儿子“哇”地哭出声,女儿在我怀中瑟瑟发抖。我深吸气,压住心口锐痛,
看向陆承宇。这是最后一次,看他如何选。陆承宇脸上血色尽褪。他看向歇斯底里的母亲,
看向煽风点火的弟弟,最后,目光落在我泪痕遍布的脸,与受惊的孩子身上。喉结剧烈滚动,
嘴唇颤动,最终,挤出一句:“妈……别逼我。”04“我逼你?”王秀娟如听天方夜谭,
指着自己鼻尖,满脸不敢置信,“我怀胎十月养你三十年,到头来你为个外人说我逼你?
你小时候病是谁三天三夜抱着?你大学学费是谁凑的?现在翅膀硬了,嫌妈碍眼了?!
”她开始哭诉,这是她的杀手锏。以往只要如此,陆承宇必会妥协,
转头要求我“顾全大局”。但今天,他没有。他站在原地,拳握得死紧,青筋暴起。
看着母亲,眼中不再是顺从愧疚,而是深可见骨的疲惫与厌烦。“妈,”他哑声道,
“您恩情我记得,这辈子都会孝顺您和爸。但孝顺,不是要我牺牲自己的家,去填无底洞。
”哭声骤停。陆承轩脸色大变:“哥!你什么意思?什么无底洞?”陆承宇终于看向他,
目光冷冽。“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步步逼近,身高带来压迫。“陆承轩,
你摸良心说,这些年我怎么对你?你结婚,我出二十万首付。你孩子出生,
你嫂子拿出最珍贵的出师礼。你换八份工作,哪份不是我托关系?你手头紧,我哪次没给?
”“你呢?你怎么对我们?”“你嫂子怀二胎,吐得下不了床,你媳妇一次没来看,
说‘晦气’。你嫂子生孩子,九死一生,你发个六百六红包,人影不见,
转头拿我给你的钱买新包!”他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怨愤倾泻而出。“还有您,妈!
”他猛地转向王秀娟,“我和林微都是您孩子,苒苒和晨晨都是您孙辈,您一碗水端平过吗?
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陆承轩。行,我是哥,我让。可我们都成家了,您还这样!
林微送六位数的礼,您觉得应当。陆承轩回六百六,您说是心意。您这碗水,不是端不平,
是根本没想端!”“您的心,早偏到天边去了!”最后一句,近乎咆哮。满室死寂。
王秀娟彻底呆住。陆承轩也傻了。我抱着女儿,静静看着。等了五年,
终于等到陆承宇这次爆发。虽迟,但至。“你……你……”王秀娟指着他,唇抖半天,
两眼一翻,向后倒去。“妈!”“老婆子!”陆承宇与陆建国同时冲上。一场家宴,
以王秀娟“气晕”告终。救护车呼啸来去。陆承宇、陆建国、陆承轩跟车前往。
老宅顷刻空寂,只剩我与两个孩子。五岁儿子拉着我衣角,小声问:“妈妈,
奶奶和叔叔是不是讨厌我们?”我蹲身,将他与妹妹搂入怀中,轻声道:“不是。
他们只是……病了。生了一种叫‘理所当然’的病。妈妈今天,在给他们治病。
”窗外夜幕如墨。我知道,这一役,才刚开始。婆婆的“晕倒”,不过是以退为进。接下来,
将是整个家族的道德围攻。但这次,我不再退。我从包中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三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