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李薇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PPT翻到最后一页,
黑底白字,“结论与展望”,四个宋体大字工整得近乎刻板。她捏着激光笔的指节有些发白,
目光掠过台下。部门经理赵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手指间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属笔帽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
旁边是几个平时围着赵峰转的同事,交头接耳,眼神飘忽。
“以上就是‘星辉’项目三季度的全部数据分析与复盘,
”李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干涩,“主要的延迟节点在于前端需求频繁变更,
以及……测试环境资源未能及时就位。”她顿了顿,等着预料中的发难。果然,
赵峰停下了转笔,钢笔“嗒”一声轻敲在光可鉴人的胡桃木桌面上。“李薇啊,”他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点午睡刚醒般的慵懒,却让会议室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了,
“数据是数据,但根子上的问题,你好像没抓住。”他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
双手交握,那支万宝龙被他夹在指间,像一个小小的权杖。“需求变更是客户的问题?
测试环境是运维的问题?那我们项目组是干什么的?协调啊,推动啊!你是项目接口人,
结果呢?延期两周!客户那边投诉邮件都抄送到王总那儿去了!”他的语气逐渐加重,
最后一句几乎是掷出来的。旁边有人配合地发出轻微的咂嘴声。李薇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
“赵经理,客户的需求变更文档每次都是临到开发节点才发过来,
而且有几处关键逻辑前后矛盾,我们反复沟通确认花费了……”“沟通确认?”赵峰打断她,
眉毛挑起,那点似笑非笑变成了彻底的嘲弄,“李薇,你是来工作的,
不是来做语言学家、去抠字眼的!你要能动性!要灵活性!公司请你来,是解决问题的,
不是来列客观困难的!”他身体向后靠回去,环视一圈,仿佛在寻求认同,
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李薇脸上,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的遗憾听起来如此真诚:“我知道,
你从小地方考出来不容易,能进咱们公司,估计也是拼尽了全力。但职场啊,
光靠努力是不够的,得有悟性,有眼力见儿。城里节奏快,有些事,
可能你们老家那种按部就班的环境里,确实接触不到,理解不了。
”“农村来的就是缺了点应变能力,慢慢学吧。”他最后这句,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窗外,也有人嘴角弯了弯。
李薇站在投影仪光束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气似乎更足了,顺着脊椎往下爬。
她指尖在激光笔冰凉的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按熄了光束。“好的,赵经理。
问题我记下了,后续改进。”会议草草结束。人群鱼贯而出,李薇收拾着笔记本和资料。
赵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王总那边对这次延期很恼火,
你得写个深刻的检查,明天一早发我邮箱。好好写,别应付。”说完,也不等她回应,
转身走了,笔挺的西装后襟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李薇独自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
投影仪散热风扇嗡嗡轻响。她慢慢把一张张散落的打印纸对齐,摞好,
边缘抵着桌面磕了又磕,直到每一页都严丝合缝。检查?
这次项目的主需求模糊、核心设计缺陷导致返工,
根源明明是赵峰自己当初为了抢功匆忙拍板。变更混乱,也是因为他为了讨好客户大包大揽,
随意承诺。这些,邮件里清清楚楚。黑锅,却又一次稳稳落在了她背上。回到工位,
隔板并不高,她能听见斜后方两个女同事压低的嬉笑。“……真是,每次都这样,
笨嘴拙舌的。”“哎,小地方来的嘛,能留下就不错了,
估计赵经理也是心善……”李薇点开电脑,屏幕亮起,自动登录的邮箱界面,
最新一封邮件正是赵峰发来的,关于“星辉项目延期问题的严肃处理通报”,措辞严厉,
她的名字在“主要责任人”一栏里,加粗显示。
附件里是需要她“学习并深刻反思”的公司相关规章条款。她移动鼠标,关掉邮件窗口。
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必要的工作软件,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图标是默认的,
名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她点开它,里面又分了许多子文件夹,
同样用编码命名。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是今天的日期加上“星辉项目复盘会”,然后,
敲下第一行字:“时间:2025年10月27日,下午3点15分至3点40分。
地点:公司第三会议室。
参会人员:赵峰部门经理、李薇、王朗、张雯……”她记述了会议过程,
重点记录了赵峰关于“农村来的”、“缺应变能力”等言论,以及指派她写检查的指令。
描述客观,不带感情色彩。写完,保存,放入名为“202510”的子文件夹。
这习惯始于一年前,她刚通过层层筛选进入这家以高强度和高薪闻名的科技公司时。
第一次被赵峰当众斥责“脑子转得太慢,不如回学校重修”,她委屈得躲在楼梯间掉眼泪。
后来,类似的事情多了,黑锅一次次扣过来,从漏报一个不那么重要的数据,
到整个模块的延迟交付实际是赵峰自己决策失误,
嘲讽也从工作能力蔓延到出身、口音、衣着。她辩解过,微弱地反抗过,
换来的是更精细的排挤、更繁重且无意义的工作、在关键项目中被边缘化。哭没有用。
争吵没有用。她渐渐明白,在这个组里,在这个赵峰一手掌控的小王国里,
道理和规矩是弯曲的,指向他的利益和权威。那就记下来吧。最初只是出于一种不甘心,
一种自我证明——不是我的错。后来,记录本身成了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
保持清醒和冷静的一种方式。
时通讯软件的聊天截图她用一部旧手机拍照留存、工作安排文档……只要是能电子化的,
她都分门别类存好。她还买了一支看起来普通、但内置存储和录音功能的笔,
总是在开会时“无意”地放在手边。收集这些做什么?她没细想。
也许只是像松鼠囤积过冬的粮食,是一种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心理储备。直到有一次,
赵峰让她临时为一个重要客户的紧急需求提供数据支持,口头交代,语速很快,条件苛刻。
她熬通宵做完,结果数据维度与客户最终要求有细微出入赵峰传达有误,导致客户不满。
赵峰在晨会上暴跳如雷,骂她“蠢得像猪”,“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干脆滚回老家种地”。
那次,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些记录,或许不仅仅是记录。她抬起头,
透过办公区的玻璃隔断,能看到赵峰办公室的一角。百叶窗拉着,
但能想象他此刻或许正喝着咖啡,心情舒畅地浏览网页,或者给哪个下属布置新的“任务”。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键盘旁边那支黑色的录音笔上。今天开会的内容,
应该已经清晰地存在了它的芯片里。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流的淤积中滑过。
李薇依旧沉默地完成所有工作,接受所有不合理的安排,在赵峰需要替罪羊时站出来,
在他心情好时被随手赏赐一点无关紧要的“鼓励”。她像个最听话的齿轮,
在这个庞大机器里无声运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加密文件夹的体积在缓慢而持续地增长,
如同地底悄然孕育的火山。转机来自一次偶然。公司接入一个新的内部合规审查平台,
需要对历史项目文档进行电子化归档和标签整理。这个枯燥且工作量巨大的任务,
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李薇头上。赵峰的原话是:“小李细心,又是从基层项目上来的,
了解情况,正好锻炼一下全局观。”李薇没有推辞。她利用一切时间,
泡在公司的文档服务器里。最初只是机械地分类、贴标签,但很快,
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几个由赵峰主导的、已经结项并申报了高额奖金的技术攻关项目,
其核心实验数据记录异常规整,规整到近乎完美,
缺少通常研发中必然存在的试错、波动和无效数据痕迹。一些采购审批流程,
供应商的选择和价格的确定,在邮件往来中显得过于“顺利”和“默契”,
缺少必要的比价和质疑环节。还有几份关键的客户验收报告,签名笔迹似乎有些微妙的相似。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这不再是针对她个人的霸凌证据,这是别的,更危险,
也更具有打败性的东西。她操作鼠标的手心有些出汗,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她开始有意识地追踪这些线索,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沿着看似杂乱的网络,
梳理出通往中心的路径。她利用整理归档的权限,悄无声息地复制、截图。
她不再只关注直接与自己相关的部分,而是将网撒向整个部门,
乃至与部门有密切业务往来的其他环节。她做得极其小心。
所有资料都经由不同的加密通道传输、存储,最终汇入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字堡垒。
她甚至开始学习一些基础的数据分析工具,
尝试对那些可疑的采购数据、项目工时数据进行交叉比对。这个过程孤独而漫长。
有时深夜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邮件里冠冕堂皇的措辞,她会感到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