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大启皇宫,芳林苑的西府海棠开得泼天恣肆,粉白花瓣叠簇枝头,风掠过时簌簌飘洒,
落了青石甬道薄薄一层,连宫墙下的兰草叶尖,都沾了几分花影的温柔。
苑中偏隅的棠香小筑,是温家在宫中的居所,青瓦白墙绕着一圈矮竹篱,
篱边种着母亲舒晚妩最爱的素心兰,石桌石凳倚着老海棠树摆着,
树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这便是深宫里,独属于温家的一方温柔小天地。小乐娘知禾,
年方六岁,眼尾轻扬承了母亲的妩秀,眉峰清浅随了父亲温景辞的隽雅,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笑时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一身鹅黄绣软云纹小襦裙,腰间系着嫩粉绣带,梳着双环髻,
髻边系着海棠花络,跑起来时花络随脚步轻晃,像枝颤巍巍沾了露的嫩棠花,软萌怯糯。
偏生抚弦时,那双水润眸子里,会漾开旁人不及的灵动。她怀里总抱着一把迷你紫檀琵琶,
是父亲寻遍大启南北良匠打造的,琴身雕着细巧的缠枝莲,
弦轴被她的小手日日摩挲得温润发亮,这琵琶堪堪比她的胳膊长几分,抱在怀里,
倒衬得她的指尖愈发小巧莹润。父亲温景辞,是江南闻名的才子,一手行书清隽飘逸,
最擅填撰词曲,笔锋落处,或清婉或明快,皆能入乐。因才名远扬,
他被大启帝召入宫中修撰乐律,性子温润如玉,对这独女疼惜入骨。便是在书房填词,
也总让知禾坐在脚边,有时思酌字句,还会捏着她的小手,教她在素笺上画简单的音符,
填词时总把女儿的软语笑闹、院里的海棠花开,都揉进字句里。母亲舒晚妩,
原是江南烟水阁的首席乐师,善弹琵琶,谙熟宫商角徵羽,身姿妩秀,平日里话不多,
指尖抚弦时却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随夫入宫后,她专司宫宴乐典,
对知禾的乐技言传身教,柔中带严——每日晨起天刚蒙蒙亮,便教知禾认弦辨音、练习指法,
指尖磨红了也不许歇;却会在夜里,握着女儿的小手用温水泡洗,再涂上自制的润手膏,
半点舍不得让她受委屈。因父母皆在宫中供职,知禾便自小长在深宫里,性子虽怯,
怕见生人,却日日浸在父亲的词曲、母亲的琵琶声里。三岁识弦,四岁学拨,
五岁便能循着父亲随口哼的词调即兴弹曲,那指尖的灵气、对音律的敏慧,
连宫中浸淫乐律数十年的老乐师见了,都忍不住抚须赞叹,说一句“天授之姿,难得一见”。
辰时的阳光透过海棠花枝,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石桌与摊开的素笺上。
温景辞斜倚在石凳上,狼毫笔捏在指间,正沉吟着填新曲,眉峰微蹙,薄唇轻启,
低低哼着试调,字句清浅合着满院春光:“棠风软,花影缠,小檐燕语落阶前,
稚子抚弦弄春闲。”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踮着脚、轻手轻脚凑了过来,生怕扰了父亲。
知禾抱着迷你琵琶,藕节似的小手攥着琴颈,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像盛了春日的星光:“爹爹,这调子软乎乎的,好听。”温景辞闻声抬眼,
眼底的沉吟瞬间化了温柔,放下狼毫便揽过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指尖点着素笺上的字句,声音轻缓:“知禾听出爹爹的调了?那能不能替爹爹,
把这调子弹出来?”知禾重重点头,小身子坐得笔直,把琵琶稳稳搁在腿上,
藕节似的小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搭在弦上。她歪着小脸,先跟着父亲的调子轻哼两声,
细细辨着平仄节奏,而后指尖轻拨,清软的琵琶声便从她指尖流了出来。初时还有几分稚嫩,
拨弦力道稍轻,音准也微有偏差,可不过两三句,便愈发熟练,弦音清婉,
和着温景辞低低的吟唱,缠缠绵绵绕着海棠树,飘出棠香小筑,飘向芳林苑深处。
花瓣随琴声飘落,沾在知禾的发梢,落在琵琶的弦上。她眼睫轻颤,屏着呼吸,
眼里只有指尖的弦,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仿佛此刻这偌大的皇宫,只剩她的琴、父亲的词,
还有这满院绕不尽的春光。不远处的青石甬道上,两道小小的身影正循着琴声而来。
小公主瑶华,年方七岁,一身朱红绣云锦宫装,梳着垂鬟分肖髻,簪着赤金镶珍珠小钗,
腕上套着银铃镯。本是拉着皇兄来芳林苑寻春、折海棠花的,
却被这清软的琵琶声勾住了脚步,拉着小殿下萧珩的衣袖,踮着脚往棠香小筑的方向望,
声音压得轻轻的,眼里满是惊艳:“皇兄,你听,这曲儿好好听,比乐坊的姑姑们弹的还软,
像裹了蜜似的。”小殿下萧珩,年方八岁,一身藏青绣盘龙锦袍,身姿挺拔,
眉眼间已有了少年郎的沉稳,素来少言寡语、面无表情,此刻却也被这琴声勾了心神。
他抬手按住妹妹的肩,怕她冒失跑过去扰了弹琴的人,循着琴声缓步走到竹篱外,
目光落在海棠树下的那道小小身影上——才子抚膝低吟,稚女抱弦轻弹,花瓣纷飞,
光影错落,像一幅揉了温柔的江南画卷,竟揉软了这深宫素来的肃穆。知禾弹完最后一个音,
指尖轻挑,弦音袅袅绕梁不散。她仰起小脸看向父亲,眼里满是求夸奖的期待,
小声音软软的:“爹爹,知禾弹得好不好?”温景辞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满是宠溺:“我们知禾弹得最好,比你娘亲初学时,
还要厉害上几分。”知禾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陷,刚要再说话,
却瞥见了竹篱外的两道身影,顿时怯了,小手攥着琵琶颈,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看着外面。瑶华见琴声停了,再也按捺不住,挣开萧珩的手,
蹦蹦跳跳跑到竹篱边,扒着篱笆笑盈盈地喊:“小妹妹,你弹得也太好听了吧!我是瑶华,
是这宫里的公主,你叫什么名字呀?”银铃镯随动作轻晃,叮铃作响,
衬得她的声音愈发娇俏。萧珩缓步跟了过来,立在妹妹身侧,目光扫过知禾怀里的琵琶,
又看向温景辞,抬手拱手行礼,小脸上依旧沉稳,语气却温和了几分:“温大人。
”他早识得这位父皇亲召的江南才子,却不知温大人竟有这般会弹琵琶的小女儿。
温景辞起身回礼,牵过知禾的手把她带到竹篱边,笑着介绍:“殿下,公主,这是小女知禾。
”知禾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揪着父亲的衣摆,小脑袋微微低垂,小声喊了句:“殿下好,
公主好。”声音软乎乎的,像春日的柳絮,轻轻挠得人心尖发痒。“知禾妹妹!
”瑶华一见她这软萌模样,愈发欢喜,伸手想牵她的手,又怕吓着她,只轻轻晃了晃,
“你弹的曲儿是自己编的吗?能不能再弹一首给我听?我想听软乎乎的曲儿。
”知禾抬眼望了望父亲,见他含笑点头,才轻轻“嗯”了一声,抱着琵琶重新坐回石凳上。
她想了想,指尖轻拨,弹起了母亲教她的《春庭乐》,弦音比方才更软更甜,
像枝头刚熟的蜜糖,绕着芳林苑飘了满院,连枝头的燕雀,都停了啼鸣静静听着。
萧珩立在竹篱边,默默替她挡了往来的宫人,怕有人脚步声重扰了琴声——这是他身为殿下,
独有的护宠方式。他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阿谀奉承、虚与委蛇,
难得见这般纯粹干净的模样,尤其是抚弦时,那眼里的光,澄澈又明亮,格外动人。
那日之后,瑶华便成了棠香小筑的常客,日日都来寻知禾听曲,
有时还会带来宫里的蜜饯、糕点塞给知禾。萧珩也常伴左右,有时是陪妹妹,
有时只是想站在海棠树下,听听那缕清软的琵琶声,看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影里抚弦的模样。
知禾的性子,也因着瑶华的热情渐渐放开了些,见了瑶华会主动伸手牵她的手,见了萧珩,
也会笑着喊一声“皇兄”,不再那般怯生生的。转眼便到了端午,大启帝在紫宸殿设宴,
邀宗室亲眷与朝中大臣同庆,宫中乐坊需献曲助兴。舒晚妩身为宫宴乐典的掌事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