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报告在我这儿。你是真的，我是假的。”林越把文件夹推到茶几上，没打开。
周野扫了一眼，没碰：“所以？”“所以我打算滚蛋。”林越点了根烟，
“这破少爷我当了二十三年，当够了。你想认祖归宗，随时。我不拦着。
”周野盯着他：“你喝多了？”“清醒得很。”林越吐出口烟，“老爷子死了，
老太太装糊涂。公司那帮人天天跟我演戏，累。你不是在工地搬砖吗？回来吧，
这位置我让给你。”周野笑了：“让？”“对，让。”林越站起来，“明天我就跟老太太说，
我找到亲爹亲妈了，收拾东西走人。你爱来不来。”“你知道我亲生父母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林越掐灭烟，“城西劳务市场，周野，二十五岁，
初中文化，干钢筋工。对吧？”周野没说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林越往门口走，
“三天后我开新闻发布会，自曝身份。到时候你别后悔。”门关上了。周野打开文件夹。
报告是真的。他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口袋。手机响了，是老张，工头。“周野，明天六点，
老地方，三车水泥。”“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报告拿出来，点火烧了。
纸在烟灰缸里卷成黑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喝。冰箱上贴着一张纸，
是他上个月的工时单。二十九天，四千七百块。下面压着房东留的条子，催房租。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本地。“周先生吗？我姓苏，苏婉。我们能见一面吗？
”周野听出声音了。电视上见过，林越的养母，集团董事长。“有事？”“关于你身世的事。
”苏婉顿了顿，“明天下午三点，梧桐茶馆，二楼雅间。你一个人来。”“如果我不去呢？
”“你会来的。”电话挂了。周野放下手机。窗外工地塔吊亮着灯，像个大十字架戳在天上。
他看了会儿，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男人皮肤黝黑，眼角有疤，去年钢筋划的。他擦干脸，
打开衣柜。最底下压着一套西装，三年前买的，面试穿的。他拎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敲门声。很轻。周野皱眉，走到门边：“谁？”“我。”林越的声音。门开了。
林越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罐啤酒。“忘拿打火机了。”他说，走进来，
四下看看，“你就住这儿？”“嗯。”“够小的。”林越把啤酒放桌上，“喝点？
”周野关上门：“你不是走了吗？”“车抛锚了。”林越拉开一罐递给他，“司机在修。
”周野接过，没喝。林越自己灌了半罐，抹抹嘴。“刚才的话，你信了没？”“什么话？
”“我不想当少爷了。”林越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周野没说话。“我是认真的。
”林越说，“这二十三年，我每天六点起床，七点读财经新闻，八点陪老头吃早饭。他死了，
换老太太。公司那帮人，表面喊我林少，背地里叫我草包。我受够了。”“所以你想跑？
”“对。”林越又喝一口，“但你得接我的班。不然老太太得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才是真的。”林越笑了，“多简单。真的换假的，天经地义。
”周野摇头：“我不干。”“为啥？”“不会。”“学啊。”林越说，“我教你。怎么开会，
怎么签字，怎么应付那帮老狐狸。三个月，包教包会。”周野看着他：“你图什么？
”“图个清净。”林越把空罐捏扁，“我算过了。我名下有三套房子，两辆车，
股票基金加起来大概八百万。我都不要，留给你。我只要自由。”“你去哪儿？”“不知道。
”林越说，“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能去云南，可能去新疆。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开个小店，卖烟酒也行，卖茶叶也行。”“你吃得了苦？”“试试呗。”林越又开一罐，
“总比现在强。”外面传来喇叭声。林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车修好了。”他转身，
“三天。你考虑清楚。”他走到门口，停住。“周野，我不是在害你。”他没回头，
“这家人……水很深。你小心点。”门开了又关。周野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罐啤酒，
喝了一口。凉的，带苦味。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黑色轿车启动，尾灯消失在街角。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别信林越。他有别的目的。”周野删了短信。
他打开衣柜，又把那套西装拿出来，挂到门后。裤子皱了，得熨一下。他找熨斗，没找到。
才想起上次搬家时扔了。算了，不熨也行。手机又响。这次是老张。“周野，明天工地检查，
得早点。五点半，能到不？”“能。”“妥了。对了，上个月工资发了，你查查。”“好。
”挂了电话，周野查了银行卡。四千七，到账了。他转了三千给房东，留一千七当生活费。
还剩三天。他坐回床上，看着门后那套西装。深灰色，便宜货，袖口有点起球。
窗外又传来塔吊的声音，嗡嗡的，像在哭。他躺下，闭眼。睡不着。凌晨三点，他爬起来，
打开手机搜索“林氏集团”。新闻很多：董事长苏婉，独子林越，已故创始人林国栋。
最新一条是林越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笑得很标准。周野放大照片，看林越的眼睛。空的。
他关掉手机，继续躺。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工地扛水泥，一袋又一袋，
永远扛不完。林越站在旁边看，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报告。“你是真的。”林越说，
“我是假的。”周野想说话，水泥袋压着喉咙，发不出声。他醒了。天亮了。四点五十。
他爬起来洗漱，换上工装。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门后的西装。还是挂在那儿，像个影子。
他关上门，下楼。工地很远，得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路上没人，只有环卫工在扫地。红灯时，
他停下来，看见对面广告牌上林氏集团的logo。很大，闪着金光。绿灯亮了。
他拧动油门，冲过去。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林越说的话：“这破少爷我当了二十三年，当够了。”周野笑了。笑出声。
风把笑声吹散了。他到工地时，老张已经到了。“今天搬水泥，二十吨。”老张递给他手套，
“抓紧。”“嗯。”周野戴上手套，走向卡车。第一袋水泥压上肩时，
他想起那份DNA报告。烧成灰了。也好。他扛起水泥，走向仓库。一步，两步，三步。
肩上很重。但踏实。周野扛到第十袋时，手机震了。他没接。扛到第十五袋，
老张冲他喊：“你手机响三回了！”周野把水泥码好，摘下手套。未接来电：林越。他回拨。
“喂？”“董事会十点开。”林越声音带喘，“你来看。”“我没空。”“请假。”林越说，
“我让小刘去接你。工地门口，黑色奥迪，车牌尾号668。”“我不去。”“你必须来。
”林越压低声音，“今天我要干票大的。你得亲眼看着。”电话挂了。周野盯着手机。
老张走过来：“有事？”“得请半天假。”“去吧。”老张摆手，“下午两点前回来。
混凝土车三点到，缺人手。”“谢了。”周野去工地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混着水泥灰，
流进领口。他换了件干净T恤，走到门口。黑色奥迪已经等着了。司机是个年轻小伙，
穿白衬衫，戴眼镜。“周先生？林总让我接您。”周野上车。车里冷气很足，
皮座椅有股香味。他坐得不自在。车开进市中心。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周野看着窗外，
想起第一次来这城市时，也是这么看的。三年前，他十八岁。“到了。
”司机停在一栋大厦楼下，“三十二层，会议室。”周野下车。门口保安看他一眼，没拦。
前台小姐站起来：“请问找谁？”“林越。”“林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他让我来的。
”前台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小刘秘书下来接您。”等了两分钟，电梯开了。
一个穿套裙的女人走出来，三十来岁，干练。“周先生？林总让我带您上去。
”他们坐专用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周野的样子：工装裤，旧T恤，头发乱。
“林总说您是他朋友。”小刘说。“嗯。”“什么行业？”“建筑。”电梯到了。门开，
走廊铺着厚地毯，没声音。会议室门关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小刘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这是观察室，单向玻璃。您在这儿看。”房间很小，
摆着两把椅子，一台显示屏。玻璃对面就是会议室，长桌坐满了人。林越在主位，歪坐着，
玩手机。周野坐下。显示屏是会议画面，带声音。
一个秃顶男人在说话：“西区项目拖了三个月了，林总，总得给个说法。
”林越头也不抬：“什么说法？”“合作方要加价，我们不同意。您上周说去谈，谈了吗？
”“谈了。”林越放下手机，“他们要五个点回扣。我给不起。”会议室静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开口：“五个点？三千万合同，就是一百五十万。
这……”“所以我拒了。”林越站起来，“项目黄了。散会吧。”“林越！
”秃顶男人拍桌子，“那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所以呢？”林越走到门口，
“我是总经理，我说黄了就黄了。有意见找董事会。”他拉开门，走了。会议室炸了。
周野看着。玻璃隔音，只能看见那些人嘴巴在动，脸涨红。有人摔文件夹。
小刘推门进来：“周先生，林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他在哪儿？”“车库。他说直接下去。
”周野坐电梯到地下车库。林越靠在一辆红色跑车上，抽烟。“看见了？”他问。“嗯。
”“觉得我混账不？”“有点。”林越笑了：“这才刚开始。”他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儿？”“喝酒。”“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所以呢？”林越坐进驾驶座，
“谁规定上午不能喝酒？”周野没动。林越探出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卖了。
”“我要回工地。”“请假了？”“请了半天。”“那就下午再回。”林越按了按喇叭，
“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周野坐上车。跑车引擎轰鸣，冲出车库。街上人多，车开不快。
林越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调音乐。摇滚，吵。“你喜欢这种？”周野问。“不喜欢。
”林越关掉，“但得装。少爷都得听摇滚，显得叛逆。”“你不叛逆？”“我？”林越笑了，
“我从小到大没叛逆过。让学钢琴就学钢琴，让读商科就读商科。现在想想，亏大了。
”车开到江边。林越停在一家酒吧门口。大白天的，酒吧关着门。林越按门铃。半天，
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开门。“林少？这才几点……”“开门做生意。”林越推门进去，
“两杯威士忌。”酒吧里黑，只有几盏小灯。林越熟门熟路走到角落卡座，坐下。
酒保端来酒。林越一口干了。“你也喝。”他说。周野喝了一口，辣。“董事会那些人，
”林越说，“王董，就是秃顶那个，想让他儿子顶我位置。李总，戴眼镜那女的，
是老太太的人。还有几个，各有各的算盘。”“你呢？”“我？”林越又要了一杯，
“我就是个靶子。他们斗来斗去，都冲我来。我累了。”“所以你想跑。”“对。
”林越看着他，“但你得接盘。不然老太太真会疯。”“你刚才说老太太装糊涂。
”“她是在装。”林越说，“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把你认回来？那公司得乱。不认？
良心过不去。所以拖着。”“你怎么知道她良心过不去？”“我偷看过她日记。”林越笑，
“上个月，她藏在床头柜里。写了好多，说对不起你，说不知道怎么办。”周野没说话。
“她还写，当年是故意调包的。”林越压低声音，“你猜为什么？”“为什么？
”“她怀疑我是老头子的私生子。”林越说，“所以把我换过来，养在身边，监视。
后来发现不是，但已经晚了。”周野盯着他。“DNA报告我做了两份。”林越说，
“我和老头子的。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她白折腾了。”“她知道吗？”“知道。
”林越又喝一口，“但她没说。我也没说。就这么耗着。”酒保又送酒来。
林越推给周野一杯。“喝。今天算我的。”周野慢慢喝。酒很烈，烧喉咙。
“老太太约我下午见面。”他说。林越动作停了：“什么时候？”“昨天打电话说的。三点，
梧桐茶馆。”“你去吗？”“去。”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她可能会让你认祖归宗。
”“我知道。”“然后呢？你会答应吗？”周野摇头：“不知道。”林越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周野，我跟你交个底。”他说，“我不想害你。这潭水太浑，你蹚进来，
可能出不去。”“你呢？”“我？”林越笑了，“我出不去了。但你可以。你现在走，
还来得及。”“走哪儿去？”“回工地。当你的钢筋工。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那你呢？”“我继续当我的假少爷。”林越站起来，
“等哪天他们把我踢出去，我就真自由了。”他掏出钱包，甩了几张钞票在桌上。“酒钱。
”他往外走。周野跟上。门口阳光刺眼。林越戴上墨镜。“车你开回去。
”他把钥匙扔给周野，“我打车走。”“你去哪儿？”“公司。”林越拦了辆出租车，
“还有个会，下午两点。我得继续演。”他上车，走了。周野拿着车钥匙，站在酒吧门口。
跑车很扎眼，路过的人都看。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皮座椅还热着，有烟味。他发动车子。
引擎响得像野兽。他开得很慢。回工地要穿过半个城，等红灯时，旁边车里的人看他。
眼神复杂，羡慕，嫉妒，或者好奇。他不知道。到工地时，十二点半。老张正在吃盒饭。
“回来了？”老张抬头，“哟，这车谁的？”“借的。”“有钱朋友？”老张笑，
“赶紧吃饭，一点开工。”周野去拿盒饭。蹲在水泥袋上吃。红烧肉，腻。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三点，别迟到。苏婉。”他删了。吃完饭，他去找老张。
“下午我得再请半天假。”“又啥事？”“见个人。”老张看他一眼：“周野，
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没。”“有事说话。”老张拍拍他肩，“咱们虽然穷，但讲义气。
”“知道。谢了。”周野去工地临时板房，换了那套西装。裤子还是皱，但顾不上了。
他走出来时，工友们都看他。“我操，周野你要结婚啊？”“穿这么正经？”周野笑笑，
没说话。他坐进跑车，开往梧桐茶馆。路上堵车。他跟着车流慢慢挪，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他待了三年，但从来没好好看过。总是工地和出租房两点一线。茶馆在旧城区，
小巷子，车开不进去。他停在路边，走路进去。茶馆很旧，木门木窗。他推门进去，铃铛响。
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我找苏女士。”“二楼雅间，请跟我来。”木楼梯吱呀响。
二楼很安静，只有一扇门开着。周野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个女人。五十多岁，
头发梳得整齐，穿旗袍。她抬头看他。“周野？”“嗯。”“进来吧。”她声音很轻，
“把门关上。”周野进去，关门。房间小，一张茶桌，两把椅子。茶香。“坐。
”苏婉给他倒茶，“铁观音，喝得惯吗？”“都行。”他坐下。茶很烫。苏婉看着他，
看了很久。“像。”她说，“眼睛像你爸。”“我爸是谁？”“林国栋。”苏婉说，
“我丈夫。三个月前去世了。”“我知道。”“林越告诉你的？”“嗯。”苏婉端起茶杯，
手有点抖。“那份DNA报告，你看过了？”“看了。烧了。”苏婉愣了下：“为什么烧？
”“没用了。”周野说，“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苏婉放下杯子，“对我很重要。
”她打开包，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打开看看。”周野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婴儿照，
满月照，百天照。都是同一个孩子。“这是你。”苏婉说，“三个月大时拍的。
后来……后来就不见了。”“怎么不见的？”苏婉不说话。她看着窗外，眼泪掉下来。
“是我做的。”她说，“我把你送走了。”周野等着。“我怀疑林越是国栋的私生子。
”苏婉抹了把脸，“所以我把你换走，把他换进来。我想看看，国栋到底在不在乎。
”“结果呢？”“他不在乎。”苏婉笑了，带着哭腔，“他对林越很好，但对我越来越冷淡。
我后悔了，想把你找回来，但找不到了。”“为什么找不到？”“中间人死了。”苏婉说，
“车祸。线索断了。”周野看着照片。婴儿笑得很开心。“你怎么确定是我？
”“你腰上有块胎记。”苏婉说，“月牙形的。林越没有。我派人找了三年，才找到你。
”周野沉默。“周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苏婉抓住他的手，“给我个机会补偿。回来吧，
回这个家。公司，财产，都是你的。”“林越呢？”苏婉手松了。“他……”她低下头，
“我会安排好。给他一笔钱，让他走。”“他不想走。”“那也得走。”苏婉声音硬了，
“他不是林家的人，没资格留在这。”“他当了你二十三年儿子。”“那是假的！
”苏婉提高声音，“假的永远真不了！”周野抽回手。“我考虑考虑。”“考虑什么？
”苏婉盯着他，“这是你应得的！”“应得的？”周野站起来，“我应得的是在工地搬水泥，
是四千块一个月的工资，是欠房东的房租。不是这个。”“你恨我？”“不恨。”周野说，
“但不想要。”他往外走。“周野！”苏婉喊住他，“你母亲……你养母，她身体不好。
我知道。”周野停住。“她有肾病，要透析。”苏婉说，“钱我可以出。最好的医院，
最好的医生。”周野转身。“你调查我？”“我得知道我儿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苏婉流泪，“你过得很苦。让我帮你。”周野看着她。这个陌生女人，是他亲生母亲。
但他感觉不到。“给我三天。”他说。“三天后呢？”“三天后我给你答复。”他下楼，
走出茶馆。巷子很长，他走得很慢。手机响了。林越。“见完了？”“嗯。”“怎么说？
”“让我回去。”“你答应了吗？”“没。”林越在电话那头笑：“聪明。别急着答应。
”“为什么？”“因为好戏才刚开始。”林越说，“晚上八点，来‘夜色’酒吧。
我给你看样东西。”“什么东西？”“来了就知道。”电话挂了。周野走到车前，没上车。
他顺着街道走，走了很久。最后他走到江边，坐在长椅上。江上有船，鸣笛。他想起养母。
那个瘦小的女人，每周三次透析，却总笑着说没事。他想起上个月，她说：“小野，
妈拖累你了。”他说：“别说这个。”是真的拖累。但心甘情愿。手机又震。养母。“小野，
今天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汤。”“回。”“早点回。汤要趁热喝。”“好。”他站起来，
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跑车还在。他坐进去，发动。这次他开得快。超车，变道，
引擎轰鸣。但他心里静得很。他知道要选什么了。周野没去“夜色”酒吧。他开车回出租屋，
换回工装，把西装挂好。然后骑电动车去城东的医院。透析室在三楼。他在门口等。六点半，
养母周桂兰走出来，脸色苍白，扶着墙。“妈。”周野上去扶她。“你怎么来了？
”周桂兰笑，“不是要加班吗？”“请假了。”周野背对她蹲下，“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上来。”周桂兰趴上他背。很轻，像背一捆柴。下楼，打车。
车上周桂兰靠着他肩膀，闭眼。“今天疼不疼？”周野问。“不疼。”周桂兰说，
“医生夸我配合得好。”周野没说话。他知道疼，针扎进血管，机器嗡嗡响，
四个小时不能动。到家是七点。老式居民楼，六楼没电梯。周野背着她上楼，一步一步。
进屋，开灯。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布帘隔开。厨房在走廊，公用的。周野扶她坐下，
去热汤。排骨汤，炖得白。“隔壁王阿姨送的排骨。”周桂兰说，“我说不要，她硬塞。
”“明天我买点水果还她。”“不用。她家孙子要中考，你帮忙补补数学就行。
”周野盛汤：“我哪会。”“你会。你数学好。”周桂兰看着他，“要不是妈拖累，
你该上大学的。”“说这个干啥。”喝汤。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小野。
”周桂兰放下勺子，“今天有个女的来找我。”周野手停了。“什么女的？”“四十多岁，
穿得挺好。开小车来的。”周桂兰说，“她说她姓苏，是你……是你亲生母亲。”周野没动。
“她说你本来是富人家的孩子，当年抱错了。”周桂兰声音抖了，“她说要带你走，给你钱，
给你好日子。”“你怎么说？”“我说我不管。”周桂兰抹眼睛，“你自己决定。
”周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坏了，一片黑。“妈。”他背对着说，“我不会走。
”“你得走。”周桂兰哭出声，“跟着我，你没出路。透析钱贵，妈不想拖累你一辈子。
”“不是拖累。”“是！”周桂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小野，妈知道你不说，
但你心里苦。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天天工地搬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妈看着心疼。
”周野转身，蹲在她面前。“妈，我不苦。”他说，“你养我二十三年，没让我冻着饿着。
该我养你了。”周桂兰抱着他哭。哭够了，周野扶她躺下。她睡了，他坐在床边，看手机。
八点二十。林越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微信有消息。林越：“你人呢？
”林越：“东西很重要，你必须看。”林越：“关于你亲生父母的。”周野盯着最后一条。
想了很久，回复：“在哪儿？”“夜色酒吧。赶紧。”周野给周桂兰掖好被子，
轻手轻脚出门。夜色酒吧在江对岸。他骑电动车过桥，风吹得脸生疼。酒吧门口停满豪车。
他锁好电动车，走进去。震耳的音乐，闪烁的灯。人群在舞池扭动。他四下看，找不到林越。
手机震。“二楼，VIP3。”他上楼。二楼安静些，包厢门都关着。他找到3号，敲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平头，眼神很利。“周野？”“嗯。”“进来。
”包厢很大，林越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
一个穿花衬衫的瘦子。“你可算来了。”林越招手，“坐。”周野坐下。平头男关门，
站在门边。“这我朋友，刚子。”林越指平头男，“这两个是搞私家侦探的。胖子叫老胡，
瘦子叫猴子。”老胡点头，猴子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查到什么了？”周野问。
林越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自己看。”周野打开。里面是照片，资料，
还有一份手写记录。照片上是家早餐店。招牌模糊，但能看清字：“老周早餐”。
店门口站着一对夫妻，五十多岁，系着围裙，在笑。第二张是个女孩，十六七岁，穿校服，
背书包，正推自行车。第三张是女孩的学生证照片。名字：周小玲。“这是你亲生父母。
”林越说，“老周，周建国。老婆李秀英。在城北开早餐店，开了二十年。女儿周小玲，
读高二。”周野翻看资料。地址，电话，甚至进货单都有。“你怎么查到的？”他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林越点了根烟，“老胡他们跟了三天，拍全了。
”老胡嘿嘿笑：“林少大方。”周野盯着照片上的夫妻。很普通，脸上有皱纹，手粗糙。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们知道我吗？”他问。“不知道。”猴子插话，“我们试探过。
问他们有没有丢过孩子，李秀英直摇头，说就一个闺女，宝贝得很。”“她身体怎么样？
”周野问，“有没有……肾病？”“没有。”老胡说，“两口子身体都好。
每天早上三点起床和面，六点开门，忙到中午。下午休息，晚上看电视睡觉。日子简单。
”周野放下照片。“你想让我去认他们？”他问林越。“随你。”林越吐烟，
“但我觉得你该知道。”“为什么？”“因为老太太在骗你。”林越凑近，
“她说当年把你送走是因为怀疑我是私生子。对吧？”“嗯。”“扯淡。
”林越从文件袋底抽出一张纸，“这是我爸的日记影印件。去年写的。”周野接过看。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3月15日。婉又提当年的事。她说孩子是故意换的，
但原因她不肯说。我觉得她在隐瞒什么。”“4月2日。托人查了当年医院的记录。奇怪，
接生的护士三年前死了，车祸。太巧。”“5月10日。找到当年一个护工，姓陈。
她说婉生产时很清醒，孩子是她自己抱走的。为什么？”日记到这里断了。
“我爸去年五月二十号心脏病突发去世。”林越说，“你觉得巧不巧？”周野抬头。
“你怀疑……”“我怀疑他知道得太多了。”林越掐灭烟，“所以没了。”包厢里静。
只有楼下音乐闷闷地传上来。“那你亲生父母呢？”周野问，“你知道是谁吗？”林越笑了，
笑得很苦。“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说，“我这辈子就两个爹妈：一个死了，
一个装糊涂。够了。”刚子开口：“林少，时间到了。”林越看表：“行，你们先撤。
钱明天打过去。”老胡和猴子起身，冲周野点点头，走了。刚子也出去，带上门。
只剩他们两个。“周野。”林越说，“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说。
”“第一条：你去认老周夫妇，我继续当我的假少爷。咱们各过各的。”“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回林家，我帮你查清楚当年的事。到底是谁换了孩子，为什么换。查清楚后，
我走，你留。”周野看着他：“你图什么？”“图个明白。”林越说，
“我不能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你得帮我。”“怎么帮？”“进公司。”林越说，
“用你真少爷的身份进去。老太太会同意，董事会也没话说。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一起查。
”周野沉默。“你不是想补偿你养母吗？”林越加码，“进了公司，钱随便你拿。
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肾源，我都能安排。”周野心跳快了。“肾源？”“对。”林越说，
“我有渠道。匹配的肾源，三个月内能搞定。但前提是你得进公司，有权有钱。
”周野握紧拳头。“你保证？”“我保证。”林越伸手，“合作？”周野看着他的手。修长，
干净，没茧子。他握住。“合作。”林越笑了：“爽快。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楼下等我。
老太太那边我去说。”“她要是不同意呢？”“她会同意。”林越站起来，“因为她没得选。
”他们下楼。酒吧门口，林越的红色跑车停着。“我送你？”林越问。“不用。我有车。
”周野走向电动车。林越看着，没说话。上车前，周野回头。“林越。”“嗯？
”“你为什么信我？”林越靠在车边，点了根烟。“因为你是真的。”他说，
“真的总比假的靠谱。”他上车，开走了。周野骑电动车回家。桥上风更大，他骑得很慢。
脑子里乱。老周夫妇的脸，养母的脸，林越的脸，苏婉的脸。混在一起。到家楼下，他停车。
抬头看六楼窗户，灯还亮着。他站了很久。手机震。陌生号码。“周先生，我是苏婉的律师。
明天上午十点，请您到律师事务所一趟，签一些文件。”“什么文件？
”“关于您身份确认和财产继承的初步文件。苏女士希望尽快办理。”“明天九点我有事。
”“那下午两点？”“再看。”他挂了。上楼。开门，周桂兰还没睡，在缝衣服。“妈，
你还不睡？”“等你。”周桂兰放下针线，“小野，妈想好了。你跟你亲妈走吧。
”“我不走。”“你得走。”周桂兰认真地说，“妈问过医生了，肾源要等，等不起。
你亲妈有钱，能帮你。妈不能耽误你。”周野眼眶发热。“妈，我有办法弄到肾源。
”“什么办法？”“我……我找到工作了。”周野说，“大公司，工资高。
老板答应帮我找肾源。”“真的？”“真的。”周桂兰看着他，看了很久。“小野，
你别骗妈。”“不骗。”周野蹲下，握住她的手，“妈，你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内，
我一定让你做手术。”周桂兰哭了，点头。安顿她睡下，周野走到走廊，点了根烟。
他不会抽，呛得咳嗽。楼下有车灯闪过。他看见那辆红色跑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林越在车里，也在抽烟。两人隔空对视。林越举起手机晃了晃。周野手机震，
短信：“明天见。”跑车开走了。周野扔掉烟，回屋。躺下时，他想：这条路，
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不知道。但他必须走。第二天早上七点，周野到了工地。
老张蹲在水泥袋上吃油条，看他来了，招手。“周野，你过来。”周野走过去。
老张递给他一根油条。“吃了再说。”两人蹲着吃。油条很脆，豆浆是温的。
“你跟我说实话。”老张嚼着油条，“是不是惹上事了？”“没。”“别蒙我。”老张看他，
“昨天那跑车，今天又有人来找你。”“谁？”“一个女的，开奔驰。戴墨镜，穿西装，
一看就是有钱人。”老张说，“她问周野在不在，我说还没来。
她说让你今天下午三点去这个地方。”老张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烫金的，写着“苏婉”，
下面是地址和电话。“她是你什么人？”老张问。“不认识。”周野接过名片。“扯淡。
”老张站起来，“周野，咱们认识三年了。你什么人我清楚。不惹事，不怕事。但这次，
我觉得不对劲。”周野也站起来：“张叔，我可能要辞职。”老张愣住：“为啥？
”“找到新工作了。”“啥工作？”“办公室的。”老张盯着他看，看了很久。“行。
”他点头，“办公室好，不用风吹日晒。啥时候走？”“今天干完。”“不用。”老张摆手，
“现在就走吧。工资我结给你。”“活儿还没干完……”“不缺你一个。”老张掏出钱包，
数了二十张红票子，“两千，剩下的我明天打你卡上。”周野没接。“拿着。
”老张塞他手里，“记住了，不管干啥，别丢咱工人的脸。”周野攥着钱，眼眶发烫。
“张叔……”“走吧。”老张转身，“有空回来看看。”周野走了。没回头。
他知道回头会哭。他骑电动车到林氏大厦时，八点五十。门口保安拦住他。“找谁？
”“林越。”“有预约吗？”“他让我来的。”保安打电话确认，放行。周野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人，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几个姑娘看他，眼神异样。他穿着工装裤，
旧T恤，鞋上还有水泥灰。电梯门开，小刘走出来。“周先生，林总让我接您。
”她表情平静，“请跟我来。”他们坐电梯到二十八楼。这一层很安静，铺着地毯。
小刘推开一扇门。“这是您的办公室。”房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办公桌，
皮椅，书架。墙上挂着画。“林总说您先熟悉环境。他十点过来。”小刘说，
“衣柜里有西装，您需要的话可以换上。”她出去了。周野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如蚁。
他想起工地，想起扛水泥的工友，想起老张。门开了。林越走进来，拎着两个纸袋。“早餐。
”他把纸袋放桌上，“三明治，咖啡。”周野转身：“你真让我来上班？”“不然呢？
”林越坐下，“职位我想好了，总经理特别助理。月薪两万，配车，租房补贴。够不够？
”“太多了。”“不多。”林越打开三明治，“你值这个价。”周野没碰吃的。
“老太太那边……”“同意了。”林越咬了一口，“昨晚我跟她吵了一架。她最后松口了，
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暂时不公开你的身份。”林越说，
“对外就说你是新招的助理。等时机成熟再公布。”“什么时候成熟？”“不知道。
”林越喝了口咖啡，“得看公司情况。董事会最近在闹，我得先稳住他们。
”周野看着他：“你昨天说让我在明处查。”“对。”林越放下咖啡，
“你今天先去人事部办手续。下午我带你去各部门转一圈，混个脸熟。晚上有个饭局，
几个董事在，你得去。”“我不会应酬。”“学。”林越说，“跟着我就行。”周野沉默。
“你养母那边，我安排了。”林越说，“市中心医院，VIP病房，最好的医生。
肾源已经在找了。”“多少钱？”“不用你管。”“我得管。”林越抬头看他。“周野，
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你帮我查清真相，我帮你救你妈。公平交易。”“肾源要等多久？
”“一个月内。”林越说，“我有条特殊渠道，快。但贵。”“多贵？
”“够买你这间办公室。”林越站起来，“所以你得好好干，别让我亏本。
”他走到门口：“换衣服。九点半人事部见。”门关上。周野打开衣柜。三套西装，衬衫，
领带，皮鞋。都是新的，吊牌还没摘。他拿下一套，换上。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像套了层皮。
九点半，人事部。林越已经在了，正在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李姐，这是周野，新助理。
手续你帮着办一下。”李姐打量周野，微笑：“好的林总。”办完手续，林越带周野上楼。
电梯里，他说：“李姐是老太太的人。你少跟她说话。”“你怎么知道？”“这公司里，
谁是谁的人，我都清楚。”林越说，“不然我活不到今天。”十一点，
林越带周野去各部门转。介绍很简单：“这是周助理。”对方点头，握手，眼神探究。
十二点，食堂吃饭。林越挑了角落位置。“感觉怎么样？”他问。“像动物园。”周野说，
“他们在看我。”“正常。”林越扒拉着饭菜，“新鲜嘛。过几天就好了。”“下午三点，
苏婉约我。”周野说。林越动作停了下：“约哪儿？”“她律师那儿。”“别去。”林越说，
“她给你设套呢。”“什么套？”“不知道。但肯定是套。”林越放下筷子，“听我的，
下午跟我去见客户。她那边我帮你推。”周野摇头：“我得去。”“为啥？
”“我得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林越盯着他，最后叹气。“行。但带上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窃听器。别在衬衫里面。我听着。
”周野接过：“你不信我？”“不是不信你。”林越说，“是不信她。”下午两点五十，
周野到了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最高的一栋楼，顶层。前台小姐领他进会议室。
苏婉已经在等，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周野，坐。”苏婉微笑，“这是王律师。
”王律师点头，推过来一份文件。“周先生，这是股权转让协议。
苏女士决定将个人持有的林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给您。”周野没碰文件。“为什么？
”“这是你应得的。”苏婉说，“百分之五，市值大概八千万。签了字，就是你的。
”“条件呢？”“没有条件。”苏婉说，“只要你承认你是林国栋的儿子，是我儿子。
”周野看着她：“承认了之后呢？”“之后你就是林家继承人。”苏婉说，“林越会离开，
公司由你接手。”“他同意吗？”“他必须同意。”苏婉语气冷下来，“他不是林家人。
”周野沉默。王律师开口：“周先生，这对您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八千万，
很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我妈的肾源呢？”周野问苏婉。
“我已经联系了美国那边的医院。”苏婉说，“只要签了字，下周就能送你母亲过去。
所有费用我承担。”周野心跳加速。“成功率多少？”“百分之七十以上。”苏婉说，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周野看着文件。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起医院里周桂兰苍白的脸，想起她说“妈不拖累你”。“笔。”他说。王律师递笔过来。
周野翻开最后一页，准备签字。苏婉突然说：“等等。还有个附加条款。”周野抬头。
王律师又拿出一页纸：“这是保密协议。您需要承诺，
永不向外界透露您与林越身份调换的具体细节，也永不追究当年事件的责任方。
”“责任方是谁？”周野问。“这不重要。”苏婉说，“你签字，拿钱，救你母亲。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周野放下笔。“我要知道真相。”“知道真相对你没好处。
”苏婉说。“有没有好处，我自己判断。”苏婉脸色变了。“周野，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周野站起来，“用我妈的命逼我签字，还要我装糊涂。凭什么？
”“凭我是你母亲！”“你不是。”周野说，“二十三年前你把我扔了，现在想认回来？
晚了。”苏婉颤抖着站起来，眼眶红了。“当年……当年我是有苦衷的。”“什么苦衷？
”苏婉看着王律师：“你先出去。”王律师犹豫了下，收起文件离开。门关上。苏婉坐下，
双手捂着脸。“国栋……你父亲，他外面有人。”她声音很低，“我生你那天，
他在那个女人那儿。护士把孩子抱给我时，我恨。我恨他，恨那个女人，也恨这个孩子。
”周野站着听。“那个女人也怀孕了，比我晚一个月。”苏婉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我偷偷查过，她生的是儿子。我怀疑国栋会把家产都给那个野种。
所以……所以我把你换走了。”“换成谁？”“一个护工的孩子。”苏婉说，
“那个护工家里穷，想要钱。我给她十万，她把孩子给我。
我把你……把你交给一个远房亲戚，让她送到外地。”“然后呢？
”“然后我把护工的孩子养大，就是林越。”苏婉擦眼泪，“我想看看，
国栋对这个‘儿子’到底有多好。如果他好，就说明他在乎那个女人。如果他不好，
就说明我猜错了。”“结果呢？”“他很好。”苏婉笑，比哭难看，“对林越好得不得了。
送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我越来越恨，但又不能说出来。”周野坐下：“那个护工呢？
”“死了。”苏婉说，“第二年，车祸。我给了她丈夫一笔钱，封口。”“那个远房亲戚呢？
”“也死了。”苏婉说，“五年前，癌症。她临死前跟我说，把你送到了一家孤儿院，
但具体哪家，她记不清了。”周野沉默。“我找了你十几年。”苏婉说，“去年才找到。
看到你在工地搬砖，我……我心都碎了。”“所以你现在补偿我？”“对。
”苏婉抓住他的手，“周野，妈错了。给妈一个机会，让妈弥补你。”周野抽回手。
“林越知道吗？”“不知道。”苏婉摇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国栋的私生子。
我没告诉他真相。”“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等他离开的时候。”苏婉说，
“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走得远远的。”周野看着她。这个女人，他的亲生母亲，
用二十三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局，害了三个孩子。“我不会签字的。”他说。
苏婉愣住：“为什么？”“因为你没说实话。”周野站起来，“或者没说全。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护工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林越？”周野问，“护工那么多，
孩子那么多，为什么选他？”苏婉脸色白了。“我……我随便选的。”“不对。
”周野走到门口，“你还在骗我。等你想说真话的时候，再来找我。”他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他按了按衬衫里的窃听器。“都听到了？”他低声说。
耳机里传来林越的声音：“听到了。来车库，我等你。”声音很冷。车库很暗，
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林越靠在红色跑车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周野走过去。
“都听见了？”林越问，没抬头。“嗯。”“你怎么想？”“她在撒谎。”周野说，
“但不知道哪部分是假的。”林越直起身，把烟扔地上踩灭。“上车。”“去哪？
”“找个地方说话。”车开出车库，上了高架。林越开得很快，变道，超车，像在发泄。
周野没问。他看窗外，城市在后退。最后车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江边，
铁锈的集装箱堆成山，芦苇长得比人高。两人下车。风吹过来，有鱼腥味。
“这是我爸以前常来的地方。”林越说，“他心烦时就来这儿。现在轮到我。”他走到江边，
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沉了。“二十三年前，那个护工叫陈芳。
”林越背对着说，“江西人，来城里打工。在产科当护工，干了两年。”周野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查过。”林越又捡了块石头，“她确实有个儿子，比我大三天。
但那个孩子三岁就死了，肺炎。”周野停下脚步。“死了？”“对。”林越转过身，
“所以我不可能是她的孩子。”两人对视。“那你是谁？”周野问。“我不知道。”林越说，
“老太太把我弄来，肯定有原因。但她不说。”周野想起苏婉最后苍白的脸。
“她知道你知道吗？”“她以为我不知道。”林越笑了，“但我十岁那年就偷看了她的日记。
她写得很隐晦，但我猜出来了。”“你为什么不问？”“问了她也不会说。”林越说，
“而且那时候我爸还在，他对我好。我不想破坏这个家。”周野沉默。“周野，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咱俩拴一块儿了。”林越说，“老太太想用钱收买你，
让你当傀儡。我不会让她得逞。”“你想怎么样？”“联手。”林越盯着他，“你进公司，
往上爬。我在外面查当年的事。等查清楚了，该谁的归谁，该走的走。”“怎么查？
”“两条线。”林越说，“第一条，查那个死去的护工陈芳。她肯定留了东西。第二条，
查你被送去的孤儿院。老太太说记不清，是假的。”“你怎么确定？”“她那种人，
做事肯定留后路。”林越说，“送走你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记录。”周野想了想。
“我能做什么？”“两件事。”林越说，“第一，在公司站稳脚跟。拉拢几个董事，
培养自己的人。第二，找个机会翻老太太的保险柜。”“保险柜？
”“她卧室有个老式保险柜，德国货。”林越说，“密码只有她知道。但我怀疑里面有东西。
”“怎么开？”“这就是你的任务了。”林越说，“想办法套出密码，或者找人开锁。
”周野摇头：“我办不到。”“你办得到。”林越说，“因为你现在是她儿子，她对你愧疚。
”周野没说话。江上有船开过，鸣笛声长。“还有个事。”林越说，“关于你养母的肾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