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神魂苏醒在花轿内时,轿外正议论丞相幺女被迫替姐嫁给病秧子皇帝的惨状。
她掀开盖头轻笑:“病秧子?本宫连封神榜都搅过。”当夜皇帝咳血昏迷,她却溜进御花园,
将沾着酒渍的指尖按在摄政王唇上:“王爷,宫墙太冷,借个火?”朝野皆传新后疯癫,
直到她扶着孕肚,将毒酒推回给下手的贵妃:“姐姐可知,狐狸最记仇。”痛!极致的,
撕裂神魂的痛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硬生生剜了出来。紧接着是冷,无边无际的阴寒,
裹挟着沉重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畔有嘈杂的人声,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幸灾乐祸的低笑,还有丝竹唢呐尖锐喜庆的鸣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眼皮似有千斤重,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丝缝隙。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红,晃得人头晕。
红绸,红帘,红盖头……身下是微微颠簸的触感,
鼻尖萦绕着廉价脂粉和木头陈腐混合的怪异气味。这不是摘星楼,也不是她熟悉的,
弥漫着酒池肉林奢靡气息的鹿台。记忆的最后,是斩仙飞刀凛冽的寒意,
是子牙那老匹夫冰冷无情的敕令,是神魂被寸寸剥离、碾碎的绝望……她还活着?不,不对。
苏妲己,或者说,那祸乱了成汤江山的九尾妖狐之灵,
此刻正困于一具陌生的、脆弱的人类躯体之中。法力涓滴不存,
连动一动手指都牵扯着这具身体各处传来虚弱和隐痛。“……真是可怜见的,
堂堂丞相府嫡出的小姐,竟落得这般田地……”轿子外,刻意压低的女声,
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唏嘘,穿透不算厚实的轿帘飘了进来。“嘘!小声些!什么嫡出?
不过是老爷酒后……那贱婢生的幺女,也配称小姐?如今大小姐不愿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拿她顶替,已是天大的造化!”“说的也是。谁让陛下……咳,那位的身子骨,
听说风一吹就倒,大婚吉日都强撑着才没取消,怕是没几日……唉,这冲喜的皇后,
可不就是守活寡、甚至殉葬的命?”“丞相爷也真狠得下心,虽说是不受待见的,
好歹也是亲骨肉……”“亲骨肉?在咱们相爷眼里,怕是连他书房里那方端砚都不如!
一个婢生女,能替家族、替嫡姐分忧,就是她唯一的用处了……”颠簸感停了。
轿子似乎落到了实处。外头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了许多的脚步声和隐约的铠甲摩擦声。皇宫到了。病秧子皇帝?冲喜皇后?
殉葬?妲己,不,此刻这具身体的名字似乎是叫……沈清辞?
丞相家卑贱的、被推出来送死的幺女?呵。盖头下,苍白失色的菱唇,
缓缓勾起一抹极艳、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淬着数千年前焚尽王朝的毒焰,
浸着狐妖颠倒众生的妖异。她抬起手,指尖还带着这身体原主惊恐挣扎时留下的淤青,
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那碍事的、象征着屈辱与牺牲的红绸。轿内狭小的空间映入眼帘,
简陋得连她当年在冀州侯府的闺房都不如。病秧子?冲喜?本宫连那漫天神佛钦定的封神榜,
都搅得天翻地覆过。区区一个人间病弱帝王,一个被权臣把持的泥沼深宫,也想困住她?
轿帘被一只属于宦官的手从外面掀开,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请娘娘下轿——”妲己,
或者说沈清辞,将红盖头随意团在掌心,扶着轿门,探出身。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泼洒在巍峨却莫名透着死气的宫殿飞檐上。前来迎接的宫人跪了一地,神色恭敬,
眼神却空洞麻木,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漠。为首的太监目光扫过她未曾遮盖的容颜,
愣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更深的惋惜与事不关己的平静。
果然是一潭望不见底的死水。她搭着太监的手臂,指尖冰凉,脚步却稳,一步一步,
踏上那漫长的、仿佛通往坟墓的汉白玉石阶。---所谓的“大婚”典礼,
简陋仓促得近乎一场笑话。皇帝萧胤并未出现在正殿,只在寝宫勉强受了她的叩拜。
隔着晃动的珠帘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她只瞥见一道倚在龙榻上的模糊瘦影,
以及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喘。太监宣读完象征性的诏书,
便几乎是急不可待地将她引至毗邻皇帝寝宫的、一处名为“凤栖宫”的宫殿。宫殿不小,
却空旷冷清,陈设半新不旧,透着一种敷衍的“体面”。宫人们规矩地行礼、安置,
动作熟练,悄无声息,像一群没有魂魄的纸人。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皇帝那边传来消息,病情骤然加重,呕了血,再次昏迷过去。太医院正领着人进进出出,
乱了一阵,复又沉寂下去。凤栖宫外守卫的羽林军增加了两队,铁甲森然,与其说是保护,
不如说是监视。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寝殿内,龙凤喜烛高烧,烛泪堆叠。沈清辞,
或者说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名字和身份的狐妖,褪去了那身沉重碍眼的皇后礼服,
只着一件单薄的、原主留下的素色中衣。中衣有些宽大,更衬得她身姿纤袅,楚楚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流转着与这具身体年龄和境遇全然不符的、幽深妖异的光。
她走到窗边,雕花木窗推开一道缝隙。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和御花园里隐约的梅香,
涌入殿内。远处,皇帝寝宫方向的灯火依然通明,人影幢幢,却无甚人声,
只有一片压抑的忙碌。而更远处,靠近前朝的宫苑方向,有一处灯火,稳定、明亮,
甚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根据白日里零碎听来的议论,
以及这身体原主记忆中模糊的朝局信息——当今天子病弱,朝政大权,
尽揽于摄政王萧衍之手。那位王爷,此刻想必仍在宫中值房,
或是他自己的临时居所“武德殿”处理政务。萧衍……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对此人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冷酷残暴、权倾朝野”的模糊标签。
狐妖的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下唇。一个病入膏肓、形同虚设的皇帝丈夫?
一个虎视眈眈、掌控生杀大权的摄政王?这死局,倒也有趣。她需要一把刀,或者,
一个足够强大的倚仗。在这法力全失的绝境里,她仅存的武器,便是这惑乱众生的本能,
与那历经封神杀劫磨砺出的、洞悉人心欲念的魂魄。沈清辞转身,
从妆奁旁一个不起眼的锦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
据说是家乡的土酿,性烈。原主一直小心珍藏,或许曾在无数个被欺凌的夜晚,
想过借它一醉,或是一了百了。她拔开塞子,浓烈辛辣的酒气冲入鼻腔。她毫不犹豫地仰头,
含入一大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瞬间驱散了这身体的一部分寒意,
点燃了眼底那簇幽火。随手扯过一件不知是谁准备、颜色却意外合她心意的胭脂红织金斗篷,
将自己裹住。斗篷边缘一圈雪白的狐裘,簇拥着她苍白却骤然泛起妖异红晕的脸颊。
避开殿外侍卫固定的视线死角,她的身影如同暗夜中一抹轻盈的鬼魅,
悄然融入沉沉的宫殿阴影里。前世作为狐狸的本能,以及对宫殿布局某种近乎天赋的直觉,
指引着她绕过巡更的宦官和守卫,穿过重重殿宇廊庑。越靠近武德殿区域,
巡逻的侍卫越发精悍,步伐沉稳,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她伏在一处假山石的阴影后,屏住呼吸,看着一队铁甲侍卫从眼前走过。等到脚步声远去,
才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红叶,轻巧地滑向武德殿侧后方,
那片在夜色中散发着清冷幽香的梅林。梅林深处,竟有一方小小的暖阁,
窗棂透出明亮稳定的光。就是这里了。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缓了口气,
将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些,只露出尖巧的下巴和那抹被酒液浸润得嫣红欲滴的唇。然后,
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梅林中清晰可闻。门内没有任何回应,连脚步声也无。沈清辞也不急,
又叩了两下,这次稍微重了些。依旧无声。她眼波流转,那抹妖异的弧度更深。直接伸出手,
按在门扉上,微微用力——门竟未锁,“吱呀”一声,开了。暖阁内温暖如春,
银炭在兽首铜炉里无声燃烧。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积如山,
一旁搁着冷掉的茶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以及一种更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铁锈般的独特气息。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
立在悬挂的疆域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玄色绣金的亲王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
仅一个背影,便透出渊渟岳峙的沉凝与拒人千里的孤寒。他似乎完全未曾察觉有人闯入,
依旧凝望着地图上某一点。沈清辞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咔哒”一声轻响。舆图前的男人,
终于动了。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那宽阔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锋利,如同出鞘半寸的寒刃。“何人。”声音响起,低沉,
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带着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沈清辞笑了。她松开斗篷的系带,任由那胭脂红的厚重织物从肩头滑落,
堆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上。里面只有那件单薄的素色中衣,领口微敞,
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和一小片莹白的锁骨。初春的寒意让她轻轻颤了颤,
肌肤激起细小的粟粒,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她没有回答,径自向前走了几步,
绕过那巨大的紫檀木案,走到离他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暖阁内灯火通明,
她的模样无所遁形。乌发如云,松散地垂在腰际,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苍白,精致,
眉眼间却氤氲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慵懒又妖娆的风情。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蒙着酒意,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极黑,深处却像燃着两点幽暗的火。她抬起右手,
纤白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含过的烈酒的晶莹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她像是终于感到冷了,又像是醉得站不稳,脚步虚浮地朝他挪近一步,
两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清晰的、冷冽的雪松与铁锈气息,
混合着极淡的、属于男性的压迫感。萧衍终于转过了身。那是一张极为英俊,
也极为冷酷的脸。轮廓深邃如刀削斧凿,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火下近乎墨黑,此刻正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艳,
没有诧异,甚至连厌恶或兴趣都看不出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像是万丈寒潭,
投石无声。他的视线,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湿润的唇,
以及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一掠而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妖异又迷蒙的眼睛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暖阁里只剩下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沈清辞仰着脸,
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忽地又笑开了。那笑容天真又放荡,纯稚又魅惑。
她再次抬起那根沾着酒渍的食指,带着些许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缓缓地、一点一点地,
朝着他的唇边伸去。指尖距离那冷硬的薄唇,只剩寸许。她吐气如兰,声音因酒意而微哑,
带着钩子,轻轻拂过这寂静得令人心悸的空气:“王爷……”“宫墙太冷,夜也太长了。
”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点温热——是他的唇角。她将那一抹湿漉漉的、带着辛辣酒意的痕迹,
极轻、却又极其清晰地,按在了他的唇上。“借个火……暖暖身子,可好?
”那根带着微醺酒意与女子体温的指尖,堪堪按在萧衍唇角。暖阁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银炭的噼啪声消失了,远处隐约的更漏声也遁去无形,只有两人之间,
那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萧衍深褐近墨的瞳孔,
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投入一颗细石,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
但那也仅仅是瞬息之间。他的面容依旧冷硬如覆寒霜,连那被触碰到的薄唇,
线条都未曾有半分松动。他没有动,没有后退,也没有拂开那放肆的手指。只是目光,
从她湿漉漉的、钩子般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她仍停留在他唇边的指尖,
再掠过她单薄中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最后,重新锁住她的双眼。那目光里没有情欲,
只有一种极致的审视,冰冷,锐利,仿佛能剥开皮囊,直刺灵魂。“皇后娘娘。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缓,字字清晰,却像带着冰碴,砸在暖阁温暖的空气里。
“夜闯武德殿,衣冠不整,言行失矩——”他顿了顿,每一个词都带着千钧重量,
“你是嫌陛下病重,不够添乱,还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最后几个字,吐气极轻,
却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对危险逼近的战栗。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
指腹极其暧昧地,在他唇角那点湿润上,轻轻碾磨了一下。动作大胆得近乎挑衅。
“活得太长?”她呵气如兰,
酒意混合着她身上一种奇异的、仿佛冷梅初绽又似幽昙暗焚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过去,
“妾身如今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不都在王爷一念之间么?”她眼波流转,
扫过堆积如山的公文,扫过那冰冷的疆域舆图,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带着一种洞悉的、近乎残忍的天真:“陛下那里……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吧?
王爷日理万机,夙夜操劳,难道就不觉得……寂寞?不觉得这偌大宫城,冷得像座冰窟?
”她的话,句句踩在禁忌的边缘。萧衍的眼神骤然转深,那潭寒水之下,
似有巨兽的影子一闪而过。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推开她,
而是一把钳住了她那只仍旧停留在他唇边的手腕!力道极大,五指如铁箍,
瞬间在她纤细脆弱的腕骨上勒出红痕。冰冷的触感与疼痛一同袭来。“沈清辞,
”他直呼其名,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君臣尊卑,“丞相府送来的替死鬼,倒是有几分胆色,
也够下作。”他的脸逼近几分,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以为,
凭这点拙劣的伎俩,就能在本王这里找到靠山?就能摆脱你注定的结局?”手腕疼得钻心,
沈清辞却笑了,笑得眼尾发红,竟透出几分凄艳。她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
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过去,另一只未被钳制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紧实的手臂,
隔着亲王常服厚重的衣料,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王爷说错了,”她声音低下去,
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妾身不是在找靠山。”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那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妖异又破碎的模样。“妾身是在找……同类啊。”她一字一顿,
气息不稳,却清晰无比:“这宫里,吃人的地方。陛下是快要被吞掉的那块肉。
王爷是握着刀的人。而妾身……”她顿了顿,被钳制的手腕传来更尖锐的痛楚,
让她轻轻吸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近乎兴奋的暗芒:“……妾身可以是王爷手里,
最听话、也最好用的那把刀。或者……”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气声,
吐出最后几个字,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是能让王爷,暖起来的……那团火。
”话音刚落,暖阁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迅速由远及近!“王爷!”门外传来心腹侍卫压低却急促的禀报,“永寿宫方向有异动!
贵妃娘娘派人往凤栖宫方向去了,形色可疑,携带之物……恐有问题!”萧衍钳制她的手,
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眼神却骤然变得鹰隼般锐利,射向紧闭的门扉。永寿宫贵妃,出身将门,
其父在朝中与丞相沈家素来明争暗斗,势同水火。今夜皇后刚刚入宫,
她就迫不及待要动手了?如此沉不住气,还是……另有图谋?沈清辞自然也听到了。
她脸上的醉意与媚态如潮水般褪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这么快?
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看来,这具身体原主的存在,碍了不少人的眼。她看向萧衍,
忽地又变回那副柔弱无依、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只是搭在他臂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带着无声的催促。四目相对,空气紧绷欲裂。门外的侍卫还在等待命令。
萧衍盯着眼前这张瞬息万变、真假难辨的脸,手腕上传来她脉搏急促的跳动。是恐惧?
还是兴奋?他猛地松开了手。沈清辞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向后踉跄了半步,
扶住冰冷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才站稳。白皙的腕上,赫然一圈深红色的指痕,触目惊心。
萧衍不再看她,转身,玄色衣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沉冷威严,
对着门外道:“知道了。派人盯着,只要不出人命,不必打草惊蛇。”“是!”侍卫领命,
脚步声迅速远去。暖阁内重归寂静,却已是一片狼藉的暧昧与冰冷的算计混杂后的死寂。
萧衍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袖口,
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后娘娘该回去了。凤栖宫,想必还有‘客人’在等你。”他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头:“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传出……”“妾身明白,
”沈清辞打断他,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红肿的手腕,将那件胭脂红斗篷重新捡起,披在身上。
动作间,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的优雅,
仿佛刚才那个眼波媚得能滴出水、言语大胆如妖的女子从未存在过。“今夜,
妾身只是醉后迷路,从未踏足武德殿,更未见过王爷。”她系好斗篷的带子,抬眼,
看向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唇角微勾,“王爷也从未见过妾身……这副模样。
”萧衍没有回应。沈清辞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暖阁的门。初春寒夜的风瞬间涌了进来,
吹散了一室暖香与暧昧。她迈出门槛,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与梅林幽暗的香气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暖阁内,萧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方才沈清辞靠过的案几边缘,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墨香也不属于炭火的奇异冷香。他抬起手,
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带着酒意的湿润触感。
深褐色的眼眸中,冰冷依旧,深处却翻涌起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暗流。同类?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意味。
倒是个……不怕死的疯子。---沈清辞沿着来路,更谨慎地潜回凤栖宫。果然,
宫内的气氛比离开时更显诡异。原本该在殿外值守的几名宫女太监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面生的、举止间带着干练利落气的嬷嬷和太监,安静地杵在殿门内外,
眼神低垂,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监视意味。她刚踏入寝殿范围,
一个身着湘妃色宫装、头戴珠翠、容貌美艳却眉眼锋利的女子,便从内殿转了出来,
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小巧提篮的宫女。正是永寿宫贵妃,柳氏。“皇后娘娘可算回来了,
”柳贵妃笑容温婉,眼底却无半分笑意,目光如钩子般在沈清辞披着的胭脂红斗篷上扫过,
又在扫过她微微散乱的鬓发和那掩饰不住春色与疲惫实为酒意与紧张褪去后的脸庞时,
闪过一丝了然的轻蔑,“妹妹初来乍到,对这宫中路径不熟,可让姐姐好等。
陛下那边情况不稳,姐姐心里记挂,又想着妹妹今夜必定惶恐,
特意备了些安神压惊的汤点过来。”她示意了一下宫女手中的提篮,盖子掩着,
却隐约透出一股药膳的淡淡气味。“这‘定魂汤’最是安神,妹妹趁热用了,也好早些歇息,
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话说得滴水不漏,情意拳拳。沈清辞站在原地,拢了拢斗篷,
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惑,
以及长途跋涉实为偷情与潜行后的虚弱:“有劳贵妃姐姐挂心,是妹妹的不是。
”她声音细弱,带着不安,“只是……方才在外头走了走,吹了风,觉得有些头晕恶心,
怕是闻不得药味……”柳贵妃笑容不变,上前一步,
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那盅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汤盏,语气更加亲昵,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就是吹了风,才更要喝些热汤驱驱寒。妹妹年轻,
不知道这宫里的夜风最是伤人。来,姐姐看着你喝下,也好放心。
”她将汤盏递到沈清辞面前,盖子揭开,一股更浓郁的药气混杂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沈清辞垂眸,看着那浓褐色的汤汁。袖中的指尖,轻轻掐住了掌心。电光石火间,
原主记忆中一个模糊的片段闪过——生母曾提过,柳贵妃母家似乎与南疆有些隐秘往来,
擅用一些……不易察觉的香料药物。这汤的气味……甜得发腻,
反而掩住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草木灰烬般的苦涩尾调。不是剧毒,至少不是立刻毙命的那种。
但喝下去,会怎么样?神思恍惚?缠绵病榻?还是……永远失去某些能力?
柳贵妃的眼神紧紧锁着她,殿内那几个陌生宫人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
隐隐堵住了可能的退路。空气凝滞,带着甜腻毒药香气的危险,缓缓收紧。沈清辞抬起眼,
看向柳贵妃,忽然极其虚弱地晃了晃身子,抬手扶额,
指尖“无意”间擦过柳贵妃端着汤盏的手——“姐姐……”她声音气若游丝,
带着令人心怜的颤意,“我……我实在难受……”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是彻底脱力,
软软地向旁边倒去,方向正是紫檀木圆桌的尖角!“娘娘!”柳贵妃下意识惊呼,手一抖,
那盅滚烫的“定魂汤”瞬间倾覆,浓褐色的汤汁大半泼洒在她自己华贵的湘妃色宫裙上,
小半溅落在地毯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几缕若有若无的、颜色不太对劲的轻烟。
而沈清辞,在即将撞上桌角的前一刹,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陌生嬷嬷“扶”住了。
“皇后娘娘小心!”那嬷嬷语气恭敬,手下力道却不容置疑。沈清辞倚着嬷嬷,
脸色惨白如纸,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看着柳贵妃湿透污浊的裙摆,
以及地毯上那诡异的痕迹,嘴唇哆嗦着,
姐姐……你的裙子……这、这汤……”柳贵妃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宫裙上迅速蔓延开的污渍,
再看到地毯上那异样,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涨红,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她猛地看向沈清辞,
却只见对方一副吓得魂飞魄散、随时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武德殿勾引摄政王时的大胆妖娆?是巧合?还是……殿外,
忽然传来凤栖宫原本管事太监略显惊慌的通传:“启禀娘娘,摄政王遣人来问,
凤栖宫为何深夜喧哗?可是有何需要?”柳贵妃浑身一僵。沈清辞的泪水适时滚落,
声音破碎:“没、没事……是我不小心,惊扰了王爷……姐姐好意来看我,
还被我连累污了衣裙……”她抬起泪眼,看向柳贵妃,那眼神纯净又惊恐,
还带着满满的愧疚,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新皇后胆小懦弱,不堪一击。
柳贵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又忌惮地瞥了殿外方向一眼,
终究将满腔毒火强行压下。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妹妹无事便好。是姐姐没端稳,
吓着妹妹了。既然妹妹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吧。这汤……改日再给妹妹送来。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一刻也不愿多留,带着人,踩着被药汁弄脏的裙摆,匆匆离去,
背影透着狼狈与不甘。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地毯上那一小滩渐渐渗开的深色污渍,
散发着甜腻与苦涩混合的怪异气味。沈清辞慢慢站直了身体,脸上泪水瞬间收干,
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她走到那污渍前,蹲下身,伸出指尖,极轻地沾了一点残留的汤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