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职业遗忘者凌晨三点,城市在镇静剂般的黑暗中沉睡。我站在老旧小区三单元的楼道里,
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
一股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樟脑丸、中药和时光混杂的味道。我戴上手套,
打开微型手电,开始了今晚的工作。我叫周默,“城市记忆清理员”这个名号是我自己起的,
听起来比“专清老人遗物的人”体面些。我的工作很简单:受家属委托,在老人搬离住所前,
提前清理掉那些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物品。
、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任何可能让即将入住养老院的老人在新环境中“想太多”的东西。
这是一条灰色产业链。家属们需要有人做这些他们不忍心做的事,而我需要钱。
我的收费标准按物品数量计算,每清除一件“记忆危险品”,收费50到200元不等。
三年来,我清理过47户人家,处理过三千多件物品。
我有三条原则:不问故事、不动感情、不留痕迹。李素华,76岁,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儿子陈建国定居加拿大,因疫情三年未归。
委托邮件写得很清楚:“母亲即将入住‘夕阳红养老院’,
请清理所有可能引起情绪波动的旧物,尤其是与父亲相关的东西——父亲已去世十二年。
”手电光扫过客厅。典型的教师家庭布置,书柜占满一整面墙,奖状、合影、教学纪念品。
我快速拍照记录原始状态,然后开始工作。
一批“危险品”很显眼:茶几上的结婚照、电视柜上的全家福、冰箱上贴满的孙女生日照片。
我把它们一一装入黑色收纳箱,贴上“已处理”标签。这些物品最终会被运到一个仓库,
存放三个月后,如果家属不取回,就会被销毁。书柜是最麻烦的。老人的记忆往往藏在这里。
我抽出一本本教育类书籍,快速翻阅检查夹页。
根;《中学语文教学法》书页间有一片枫叶书签;《儿童心理学》的扉页上写着:“给素华,
愿我们的孩子都能健康成长。——陈志刚,1985年教师节”陈志刚应该是她已故的丈夫。
我把书签和扉页撕下,扔进随身携带的碎纸机。电影票根犹豫了一下,也碎了。
感情用事是大忌,我曾因留下一张毫无价值的公园门票,被客户投诉过。
底层书架堆着一些旧课本和作业本。我抽出一个泛黄的作文本,
封皮上的名字让我停顿了一下:“陈向阳”。不是这家的姓氏。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它。
二、作文本里的秘密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字迹工整得不像小学生:“我的妈妈是个骗子。”第一行就让我皱起眉。
“她总说茄子吃了长高,结果我还是全班最矮。她说爸爸去远方工作,
其实爸爸的‘远方’就是楼下王阿姨家。但昨天晚上,
我发现妈妈最大的谎言——她在厨房数钱时,我听见她说:‘再攒三个月,
就能给向阳买那双球鞋了。’可她昨天才告诉我,买鞋的钱被小偷偷了。妈妈不知道,
小偷从来不会偷走爱。”我继续往下翻,第二页只有短短几行。
文末的红笔批注在时光中依然清晰:“情感真挚,但请注意,陈向阳同学已于三年前转学。
你是李小明,请写自己的故事。——王老师”底下是另一种稚嫩的笔迹,铅笔写的,
有些模糊:“可我觉得,当陈向阳比较幸福。”手电光在纸上微微颤抖。我做了三次深呼吸,
试图恢复专业状态。这不过是一个孩子的作文,可能是学生留下的,李老师保存了下来。
按照流程,我该把它放进碎纸机。但那个铅笔写的小字抓住了我——“当陈向阳比较幸福”。
为什么?李小明是谁?陈向阳又是谁?为什么一个孩子想成为另一个已经转学的孩子?
职业原则在耳边警告:不要溯源,不要动情,完成任务拿钱走人。
我把作文本放到“待处理”的箱子里,继续工作。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我的目光不断飘回那个黄色的本子。凌晨四点,当我把客厅清理完毕时,
我妥协了——就翻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相关物品,一次性清理干净。
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一些药瓶和笔记本。最新的一本上,李素华的字迹已经开始失控,
笔画歪斜,
重复写着一些词语:“向阳...鞋...学校...回家...”衣柜顶部有一个铁盒,
没有锁。我把它取下来时,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盒子里是时光的残片。
三、铁盒中的时光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班级合照,1987年毕业班。
背面用钢笔写着所有学生的名字。我找到“陈向阳”——一个瘦小的男孩,
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眼睛很大,笑容腼腆。在他旁边站着年轻时的李素华,
梳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短发,手轻轻搭在男孩肩上。照片下是一份泛黄的《临时监护协议》,
签署日期1987年3月。协议表明,因陈向阳父母车祸双亡,暂无直系亲属接管,
由班主任李素华老师担任临时监护人,期限三个月。协议下方有学校公章和街道办事处的章。
接下来是几张成绩单,都是陈向阳的。数学优秀,语文尤其好,班主任评语栏里,
李素华的字迹工整而温暖:“向阳性格内向但思维敏锐,作文《我的妈妈》获全校一等奖。
需加强营养,注意身体。”一张折叠的信纸吸引了我的注意。是陈向阳老家叔叔的来信,
日期1987年6月:“李老师,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向阳。我这边工作已稳定,
可接他来广州同住。孩子户口问题已解决,可在此就读。订了下月5日火车票,
届时我来接他。再次感谢您的无私奉献。”信纸边缘有破损,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
然后是两份剪报。
第一份是地方晚报1987年7月的一小角:《广州火车站附近发生交通事故,
一名男童不幸身亡》。报道极简短,没有照片,只提到“陈某,11岁,四川籍”。
第二份剪报是同一份报纸几天后的追踪报道:《爱心教师为遇难学生守灵三天,
师生情谊感动众人》。这次有照片——李素华站在一个小小的灵堂前,眼睛红肿,
手里拿着一个书包。剪报下面压着那本作文本。原来我最初发现的是副本,这才是原件。
铁盒最底部有一张近期纸条,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向阳,妈妈快记不住你的样子了。
趁我还记得,我得告诉你——那双球鞋,我买了,放在老地方。尺码可能小了,
但你永远是我的孩子。李妈妈,2021年3月”“老地方”是哪里?我环顾四周,
手电光照过房间每个角落。通风管道?小时候我藏宝贝的地方就是家里的通风口。
我在厨房找到了松动的通风栅板。卸下后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拖出来是一个落满灰的鞋盒,上面印着“回力”商标,90年代初的款式。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双白色回力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但时间已经让它们发黄变硬。我拿起一只鞋,
感觉鞋垫下有东西。是一张存折,开户名李素华,开户日期1998年4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呼吸停住了。从1998年4月开始,每月15日,都有一笔存款。
从最初的50元,慢慢增加到200元、300元。最近三年每月500元,从未间断。
最后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2022年1月15日,存了1000元,
备注栏手写着:“向阳,如果转世,该上大学了。”存折余额:七万三千六百五十元。
二十四年。每月雷打不动。我蹲在陌生人的厨房里,手里捧着那双永远不会被穿上的球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鞋面上。三年来,我处理过那么多记忆,撕碎过那么多照片,
烧掉过那么多信件,我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但这一刻,这道跨越了二十四年的母爱,
像一柄钝锤砸碎了我所有职业防护。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我坐在李素华家的地板上,
看着那双球鞋,做出了职业生涯第一个违规决定。四、越界的电话早上七点,
我拨通了委托人的电话。加拿大那边是晚上七点。“陈先生,我是记忆清理员周默。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关于您母亲的物品,有些情况需要沟通。”“请说。
”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在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斟酌着词语,“关于一个叫陈向阳的学生,您母亲似乎对他有很深的感情,
保存了大量他的物品,甚至每月为他存钱,持续了二十多年。”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陈向阳...”陈建国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我记得。母亲的学生,小时候听她提过几次,
说是个可怜的孩子。但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每月存钱?存了二十多年?
”“是的,存折上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备注写着‘如果转世,该上大学了’。
”我停顿了一下,“还有一本孩子的作文,写的是《我的妈妈》,
但作文里的妈妈其实是李老师。孩子说,当陈向阳比较幸福。”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几乎以为电话断线了。“那双球鞋...”陈建国终于开口,
声音哽咽,“她每年我打电话时,都会问我穿多大码的鞋。我以为是她糊涂了,分不清季节,
总说要给我买鞋。我总说不用,国外鞋便宜...原来她问的不是我。”又是一阵沉默。
“周先生,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按照原计划清理掉这一切吗?
”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的工作是执行委托,不是提供人生建议。但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