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的“穗岁书店”开在老城区的青石板巷口，门头是原木色的，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字是她爷爷写的，笔锋温吞，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柔软。门口摆着两盆粉白月季，春末到秋初，
总能热热闹闹地开着，花瓣上沾着巷子里的烟火气——有时是隔壁包子铺飘来的蒸汽，
有时是放学孩子蹭上的粉笔灰，有时是雨天溅起的泥点，林穗每天都会用湿布轻轻擦拭，
让那点粉白始终透着干净的鲜活。窗台上的旧木盒里，
堆着客人落下的、或者她自己做的书签，牛皮纸的、宣纸的、硬卡纸的，有的写着诗，
有的画着简笔画，有的空着，等着路过的人提笔。木盒是爷爷留下的樟木箱改的，
边缘磨得发亮，打开时会飘出淡淡的樟香，混着书店里的墨香，成了老巷独有的味道。
她认识陆峥的那天，是江城入梅后的第一场暴雨。雨下得太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
溅起半掌高的水花，巷子里的梧桐叶被打得簌簌响，连带着她书店的玻璃门，
都在风雨里微微发颤。林穗正弯腰整理书架底层的旧书，那是一批爷爷收藏的民国版诗集，
纸页泛黄发脆，她得格外小心。冷不丁听见“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
带着一股湿冷的风，卷着雨水扑了进来，几滴雨珠溅在书页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吓了一跳，直起身转头看过去，就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来人穿着一身橙红色的消防服，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腰身。裤脚沾满了泥点，裤腿卷到膝盖，
露出的小腿上沾着草屑和污渍，显然是刚从泥泞里蹚过。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还渗着血丝，像是被树枝或碎石刮到的。他的头发滴着水，
顺着额角滑下来，落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脸上还沾着一点黑灰色的烟灰，
却丝毫没遮住那份少年气的明朗——眉峰挺拔，眼尾微微上扬，
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像雨后初晴的太阳。他手里攥着一沓被雨水打湿的书签，
有些已经微微发皱，边角卷了起来，正是前一天林穗刚摆到窗台外、打算送给老顾客的新品。
那是她用牛皮纸裁成的小方片，亲手用毛笔写了短句，有的是“春有百花秋有月”，
有的是“愿岁月温柔以待”，还有几张画了小小的麦穗，呼应着书店的名字。“抱歉抱歉，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刚在巷尾救火，三楼的居民家电路老化起火，幸好没人受伤。撤出来的时候，
看到这些书签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怕被雨水泡烂了……就、就直接冲进来了，没敲门。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像个闯了祸的大男孩。
林穗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指腹磨得有些粗糙，
应该是常年握水枪、爬梯子留下的痕迹。林穗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进来吧，外面雨太大了。
”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那是她特意为晚归的客人准备的，纯棉的，
吸水性很好——递给他，“擦擦吧，别感冒了。”陆峥接过毛巾，道了声谢，
低头擦着脸和头发。毛巾蹭过他的侧脸，林穗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
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颤。他擦得很认真，从头发到脖颈，再到胳膊上的水渍，
动作利落又带着点笨拙，看得出来平时很少做这种细致的事。店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他偶尔拧毛巾的水声。林穗重新弯下腰整理书，
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吸干书页上的水渍，心里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她听说过巷尾的消防站，
就在老巷尽头的拐角处，红砖墙，白色的大门，每天早上都会听到他们训练的口号声。
街坊们都说，那些穿着橙红色制服的小伙子是老城区的守护神，尤其是去年夏天，
巷口的老槐树被雷劈中起火，是他们冒着高温冲进去，保住了旁边的几户老房子。
可林穗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见过他们，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狼狈又温暖的方式相遇。“老板，
你这书店开了挺久了吧？”陆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老照片上，
那是林穗爷爷年轻时和书店的合影，黑白的，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中山装，站在书店门口，
手里捧着一本书，笑容温和。照片的边框已经有些氧化，带着浓浓的年代感。“嗯，
**十年了，”林穗直起身，指了指那张照片，“我爷爷开的，他年轻的时候是中学老师，
退休后就开了这家书店，想给街坊们留个看书、歇脚的地方。去年爷爷走了，就交给我了。
”“难怪，”陆峥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我每次出警路过这儿，都能闻到墨香，
特别舒服。不像消防站里，永远是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他顿了顿，又说，“我叫陆峥，
陆地的陆，峥嵘的峥，是巷尾消防站的，刚调来半年，之前在郊区的消防中队。”“林穗，
树林的林，麦穗的穗。”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
似乎格外好听。他们就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陆峥说，他从小就想当消防员，
小时候住的小区失火，是消防员冲进去救了邻居家的小孩，从那以后，
橙红色的制服就成了他心里最神圣的颜色。后来真的入了伍，才知道酷的背后，
是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凌晨五点的晨跑，负重爬楼梯，反复练习水带连接和救援技巧，
冬天在雪地里训练，夏天顶着烈日暴晒，身上的伤疤一道叠着一道。
还有随时可能面对的危险，每次出警前，队友们都会拍着肩膀说“平安回来”，那四个字，
轻描淡写，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林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他说起训练时的咬牙坚持，说起救人后的成就感，眼里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大男孩，比她想象中更勇敢，也更柔软。林穗说，她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
毕业那年爷爷病重，她放弃了城里出版社的工作，回到老城区守着这家书店。
一开始只是想完成爷爷的心愿，每天守着空荡荡的店，看着稀稀拉拉的客人，
心里也有过迷茫。后来守着守着，就喜欢上了这份安静。
每天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听着客人翻书的沙沙声，闻着墨香和纸张的味道，
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她还说，她守着这家店，其实也是在等一个人——她的发小，
小时候一起在巷子里长大，一起在书店的地板上爬着看书，后来他去了国外留学，
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就娶她。可这一等，就是五年，从一开始的每天视频，
到后来的偶尔联系，再到现在，几乎断了音讯。陆峥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只是在她说到“断了音讯”的时候，轻轻皱了皱眉。他看着她垂着眼帘的样子，
睫毛轻轻颤动，像停着一只蝴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疼。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拿起桌上的书签，一张张抚平褶皱。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点微光，乌云慢慢散去，露出淡淡的蓝色。陆峥看了看手表，
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归队了，队里还有点名。谢谢你的毛巾，
还有……听我唠叨这么久。”他把攥在手里的书签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
“这些书签，我帮你晾干了，应该还能用。”林穗看着那些被他仔细抚平的书签，
有的字迹已经晕开了一点，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句子，心里暖暖的：“没关系，要是不嫌弃，
就送你一张吧。”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张刚做好的牛皮纸书签，上面是她昨晚写的，
字迹还带着墨香：“愿岁岁平安，年年有穗。”陆峥接过书签，指尖触碰到纸面的温度，
眼睛亮了亮，像是捡到了宝贝：“谢谢，我很喜欢。
”他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消防服的内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我会好好收着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穗，以后我出警间隙，能来你店里坐坐吗？
就……看看书，闻闻墨香，不打扰你做生意。”林穗笑着点头：“随时欢迎，店里有热水，
还有爷爷留下的老藤椅，坐着挺舒服的。”陆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转身冲进了渐渐放晴的雨幕里。橙红色的背影，在青石板巷的尽头，
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林穗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手里还握着那条他用过的毛巾，上面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雨水的清新，忽然觉得，
这个梅雨季，好像没那么潮湿烦闷了。从那天起，穗岁书店的常客里，
多了一个穿着橙红色消防服的身影。陆峥来的时间总是不固定，有时候是清晨训练结束，
带着一身汗水和朝阳的味道，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坐在靠窗的藤椅上，
拿起一本林穗推荐的散文，安安静静地看半个钟头；有时候是午后出警归来，
带着一身烟火气和疲惫，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会点一杯林穗泡的蜂蜜水，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和林穗聊几句出警的趣事——比如救过一只被困在树上下不来的猫，
比如帮老奶奶找回了走失的孙子；有时候是深夜轮岗间隙，带着一身月光和安静，
店里已经打烊了，林穗会特意给他留一盏灯，他就坐在柜台边，看林穗整理新书，
或者听她念一段刚看到的好句子。他从不打扰别人，也从不挑剔，不管是热得满头大汗，
还是累得眼皮打架，只要坐在书店里，眼神就会慢慢变得温和。林穗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会提前给他留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会在他来的时候，递上一本刚拆封的新书，
会在他看得入迷的时候，轻轻放下一盘刚洗好的水果——夏天是冰镇的西瓜，
秋天是酸甜的橘子，冬天是热乎乎的烤红薯。他们的恋爱，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没有鲜花和烛光晚餐，甚至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却像巷子里的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是一个夏夜，陆峥出警回来，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大概有两寸长，渗着血丝，
是被火场里掉落的木板刮到的。他没当回事，只是在消防站简单处理了一下，
就又跑到了书店。林穗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拉着他坐在柜台前，
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那是她为了应对客人突发情况准备的，里面有碘伏、纱布、创可贴，
还有消炎止痛药。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疼吗？”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眼里满是心疼。“不疼，
小伤而已。”陆峥咧嘴笑了笑，想装作轻松的样子，可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碘伏碰到伤口的刺痛感，其实挺强烈的，但他不想让林穗担心。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感受到他肌肉的轻微紧绷，两人都愣了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晚风的味道。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
“林穗，”陆峥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喜欢你。
”林穗的手一顿，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映着她的影子，
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满满的真诚。“我知道我这份工作，危险，忙，
没什么时间陪你。”陆峥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有时候出警，
可能好几天都没法联系你，可能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正在火场里，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想陪着你，守着这家书店，守着你，不管有多难。”林穗的心跳得飞快，脸颊发烫，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回荡。她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
看着他脸上还没洗干净的烟灰，看着他眼里的忐忑和真诚，
心里那道因为等待发小而筑起的高墙，忽然就塌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却足够清晰：“好。”一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陆峥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被点燃的星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层薄茧，
却格外让人安心。林穗的手很小，被他紧紧包裹着，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迷茫。那晚的风很温柔，吹过巷子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像撒了一层碎银。书店里的墨香和樟香交织在一起，
成了他们爱情最温柔的见证。他们的恋爱，和巷子里的日子一样，平淡却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