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厨,您真的甘心在这个小直播间里炒一辈子家常菜?”“国宴总顾问的聘书就在这儿,
只要您签个字,当年把您踢出师门的人,都会成为您的下属。”“包括我的父亲。
”1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语言。笃,笃,笃。均匀,稳定,
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萝卜丝在刀下绽开,细如发,白如雪,根根分明,落在青瓷盘里,
堆成一座小小的、清凉的山。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安静地跳动了一下:14732。
弹幕滑过。每次看许老师切菜,我都觉得自己长了手是凑数的。这刀工,
没二十年练不出来吧?主播真的不考虑开个班吗?我跪着学。我扫了一眼屏幕,
没说话。手腕微转,刀锋贴着指尖掠过,一片薄得透光的冬瓜皮被完整地削下,
在空中划了个弧,精准落入墙角的厨余垃圾桶。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今天做开水白菜。”我开口,声音不高,透过麦克风,带着点砂质的温和,
“清汤吊了六个钟头,现在正好。”镜头对准灶上那口不起眼的陶瓮。
瓮口氤氲着极淡的白气,没有翻滚的沸泡,只有近乎静止的微澜。我取过细纱布,滤出清汤,
汤色澄澈如水,盛在素白瓷碗里,能一眼望见碗底青花。夹起一根方才切好的萝卜丝,
浸入汤中。丝线般的萝卜,在清汤里缓缓舒展开,像沉睡的植物遇到了甘霖,重新活了过来。
晶莹剔透。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爆炸。???这真是开水?我瞎了?
这汤是透明的啊!刚才那萝卜丝是活的吧?绝对是活的吧!主播你告诉我,
这‘开水’里是不是加了什么魔法?我拿起小勺,舀了半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一种极致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打扰的鲜味,从舌尖炸开,
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最后在颅顶轻轻嗡鸣。仿佛山涧最清冽的泉水,
清晨第一缕穿透竹林的光,混合着母鸡、火腿、干贝所有精华,
却又被剔除了一切油腻和浑浊,只剩下本真的魂魄。这就是“开水”。
川菜里登峰造极的清汤。也是我师父,曾经骂我最狠的一道菜。“许晏清,
”当年他摔了勺子,汤溅在我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心思太杂!手太浊!你熬的这是汤吗?
这是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的浑水!”我垂下眼,看着瓷碗里微微晃动的清汤,
倒映出头顶直播补光灯冷白的光圈。心思太杂。手太浊。这些年,我好像终于把这双手,
洗得干净了些。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直播厨房里。
手机在料理台下无声地震动起来。一个没有存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颗白菜心。
用小刀在中心极精细地旋出空隙,准备将清汤灌注进去。震动停了。又响。固执得让人心惊。
直播间的观众还在为“开水”惊叹,礼物特效不断炸开。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对着镜头微微颔首:“抱歉,接个电话。汤要稍等片刻。”我走到镜头外的角落,按下接听。
“喂。”“晏清。”对面的男声沉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是我,
陈序。”陈序。我曾经的师兄,师门里最受器重的大弟子,如今餐饮界风头最劲的年轻名厨,
也是……当年那场“意外”发生后,唯一没有对我落井下石,却也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的人。
“师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有事?”“有个机会。”他言简意赅,
“国宴接待办牵头,要组建一个新的厨师顾问团,为明年的重要外事活动筹备菜单。
总顾问的位置,现在还空着。”我捏着电话,指尖有些发凉。厨房里,
只有汤瓮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咕嘟”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评审委员会里有几位老师傅,坚持要看到你的名字。”陈序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开水白菜’和‘镶银芽’这两道功夫菜,他们指名要你来做测评演示。
”镶银芽。那道需要用极细的铜丝掏空豆芽,再填入鸡茸的、近乎失传的变态功夫菜。
也是当年,师父考核我们时,我失手搞砸,
并因此被认定“心术不正”、“不堪造就”的那道菜。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晏清,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直播间做得不错,但终究不是正途。
”陈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诚恳,“这是个台阶。下了,
你就是国宴总顾问。当年的事……未必不能翻篇。”翻篇。我喉咙里涌起一点铁锈味的涩意。
“条件呢?”我问,“师兄亲自打电话来,不会只是送好消息吧。”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问团里,会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坐镇。其中一位,”陈序的语速放得更慢,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是周永年,周老。”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了眼。
周永年。我的师父。把我逐出师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手上功夫再好,心歪了,
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脏的”的那个人。“他是评审主席。”陈序补充道,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晏清,这是个机会。让他看看,你现在……把手洗干净了没有。
”让我师父看看。让我那个曾经视我如己出,最后却恨我入骨的师父看看。
看看我这个被他扫地出门的弃徒,有没有资格,站在国宴的后厨里。“时间,地点。
”我睁开眼,看着直播屏幕上仍在等待的观众,那些熟悉的ID和温暖的留言。
“下周三上午九点,国宾馆后厨,七号厅。”陈序报出地址,“带上你的刀,
和你的‘开水白菜’。”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我走回料理台前,
摄像头重新捕捉到我的脸。弹幕关心地询问。许老师没事吧?脸色好像有点白。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天早点下播?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没事。
我们继续。”我端起那碗清汤,小心地、缓慢地,将它注入那颗被精心雕琢过的白菜心里。
清汤顺着缝隙渗入,饱满的白菜心渐渐变得晶莹,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开水白菜,吃的就是一个‘清’字。”我对着镜头说,
声音平稳如常,“汤要清,心也要清。”只是握着汤碗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清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下周三,我要回到那个我曾经发誓再也不踏足的地方。去见那些,
我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2国宾馆的后门,比我记忆中更森严。
穿着制服的保安核对着预约名单,
目光在我朴素的棉麻衬衫和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袋上停留了片刻,才示意我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多种高汤混合的醇厚香气,但底下,
又隐隐流动着消毒水和某种高级空气清新剂的冷冽味道。七号厅是单独的小厨房,
通常用于重要宴席的预演和特殊菜品的测试。我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不是陈序。
也不是任何一位预料中的老师傅。是一个穿着定制西装,背影挺拔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我,
仔细端详着操作台上陈列的一排刀具。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眉眼深邃,鼻梁很高,
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尺,一寸寸丈量过来。很英俊。
也很有压迫感。我认识这张脸。财经杂志上见过几次,
旁边通常跟着“餐饮帝国新贵”、“资本猎手”之类的标题。陆氏集团的少东家,陆承舟。
也是这次国宴筹备的主要赞助方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许晏清?”他开口,
声音比电话里的陈序更冷质,没什么温度,“陈序推荐的人。”不是疑问句。
我点头:“是我。陆先生。”“你的操作台在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
那里已经摆放好了基础的厨具和调料,“今天测评三道菜:开水白菜,镶银芽,文思豆腐。
材料自备,刀具自选。评审十点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帆布包上,
“你只带了刀?”“嗯。”我把包放在操作台上,拉开拉链,
露出里面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三把刀——切片刀、斩骨刀、雕刻刀。
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伙计,刃口保养得寒光湛然,木柄被摩挲得温润。陆承舟走近两步,
垂眼看了看。“周老不用日本刀,不用德国钢。他只认老式碳钢,手工锻打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的刀,太新了。也没有烟火气。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冰凉的刀柄。“刀是工具。好用就行。”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我觉得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在这里,
‘好用’是最不值钱的标准。”他说,“周老要看的,是‘根’。”根。我松开刀柄,
开始从包里往外拿我带来的其他东西:一小坛自己吊的高汤底,
一罐精心收集的、用来扫汤的鸡茸和肉糜,几颗品相完美的黄秧白菜心,
一把鲜嫩笔直的绿豆芽,还有一方质地细嫩的豆腐。陆承舟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也不走。这种沉默的审视,比直接的质疑更让人难熬。我强迫自己忽略他,开始处理白菜。
剥去外层老叶,只留最嫩的菜心,用小刀在根部十字开口,动作平稳。“你师父,
”陆承舟忽然开口,“周老,他今天会最后一个到。”我手一滑,
刀尖在菜梗上划出了一道比预期略深的口子。“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让你有个准备。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把沉重的桑刀,用指腹试了试刃口,“陈序没告诉你吗?今天的测评,
不只是测评。是‘摆拍’。”我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意思就是,
结果已经内定了。”陆承舟放下桑刀,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顾问团需要年轻面孔,
需要话题度。陈序是首选,但他资历还差一点火候,需要一块够分量的‘踏脚石’。
”他看向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近似怜悯,
又带着点冰冷的嘲弄。“而你,许晏清,一个被师门除名、却在民间有不错口碑的网红厨师,
是最合适的垫脚石。你输给陈序,合情合理,还能衬托他的‘不忘旧情’、‘提携同门’。
多好的剧本。”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剧本。
”陆承舟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
“陈序的手艺,撑不起国宴总顾问的位置。他太精于算计,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他俯身,双手撑在台面上,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
混合着后厨固有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我需要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
坐稳那个位置。而我看过你的直播,许晏清。”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的‘开水’,有魂。
虽然那魂看起来……快碎了。”快碎了。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我心里最溃烂的地方。
“所以,”我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你想让我当你的棋子,去搅黄陈序的好事?
”“不。”陆承舟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我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甚至,帮你挡住一部分来自你师门的‘特殊关照’。而你,
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去争那个位置。”“条件?”“拿下总顾问。然后,在你的任期内,
配合陆氏集团完成对‘周氏菜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联合开发和推广。”他语调平稳,
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我需要周老这块金字招牌,
更需要一个能真正驾驭这块招牌的人。你是他唯一的嫡传女弟子,即使被除名,血脉改不了。
”血脉。我几乎想笑。师门的血脉,什么时候成了我甩不掉的烙印,又成了别人眼里的筹码?
“如果我不答应呢?”“那你今天可以现在就离开。”陆承舟侧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然后继续回去做你的直播,炒你的家常菜。国宴,师门,这些和你再没有关系。
陈序会顺理成章地上位,或许过几年,周老一退休,
‘周氏菜系’就慢慢变成历史书里的一个名词。”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
以陈序的性格,他未必会容得下你这个‘污点’一直活跃在网络上。你的直播间,
还能存在多久,是个问题。”利诱。威逼。手段老套,但有效。我看向窗外。
国宾馆的园林修葺得精致无比,假山流水,锦鲤游弋,一派祥和。可这扇窗里,
却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另一个陈序?
”我转回头,看着他,“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再把我一脚踢开?”陆承舟似乎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你可以不信我。许晏清,但你总该信你自己手里的刀。
”他指了指我摊开的刀具,“还有你包里那坛,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清汤。”“赌一把。
赢了,你拿回你该有的位置和尊严。输了,”他顿了顿,“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但至少你试过了,在周永年面前,用你的手艺,堂堂正正地试过了。”堂堂正正。这四个字,
像带着钩子,把我心底埋了多年的那点不甘、那点委屈、那点几乎被生活磨平了的锐气,
狠狠地勾了出来。师父当年骂我心思杂,手浊。这些年,我把自己关在直播的小厨房里,
一遍遍洗,一遍遍练,是不是就为了等一个机会,告诉他:我的手,洗干净了。我的心,
也从未歪过。门口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谈笑。评审们要到了。陆承舟最后看了我一眼,
转身走向门口,迎了出去。我站在原地,看着操作台上那颗被我不小心划深了口的白菜心。
片刻后,我拿起小刀,沿着那道痕迹,顺势雕下。既然有了瑕疵,那就让它,变成花纹。
3评审一共五位。除了我师父周永年,还有两位餐饮协会退下来的老会长,
一位德高望重的美食评论家,以及……陆承舟。他果然不只是赞助方。周老最后一个进来,
穿着深灰色的中式褂子,背着手,脚步很稳。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刻而冷硬。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眼皮微垂,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引不起他丝毫兴趣。只有我知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食指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他不耐烦,或者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陈序跟在他身后进来,穿着雪白的厨师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先是对几位评审恭敬地问好,目光扫过我时,停顿了一瞬,
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容。“晏清,好久不见。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语气熟稔,带着师兄对师妹的关照。如果不是陆承舟那番话,
我几乎要被他此刻的演技骗过去。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测评开始。第一道,文思豆腐。
考验的是极致的刀工。要把一方软嫩的豆腐,横剖数百片,再竖切数千丝,放入清水中,
根根分明,细可穿针。操作间里只剩下刀刃与砧板接触时,那细密如雨的“唰唰”声。
我用的是自己的切片刀。刀身轻,刃薄,习惯了。余光里,陈序用的是一把宽厚的桑刀,
下刀沉稳,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流畅好看。他的手法,是师门正统的路子,
也是师父最欣赏的。评委席上,两位老会长频频点头,低声交谈。周老依旧垂着眼,
但食指敲击膝盖的频率,似乎慢了一点。陆承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我这边。豆腐丝切好,放入清水中,轻轻搅动。
我的豆腐丝在澄净的水里缓缓散开,如同晕染的淡墨,又像一团朦胧的烟云,
细得几乎看不见实体。陈序的豆腐丝同样出色,根根直立,清晰分明。“好!
”美食评论家忍不住轻赞一声,“两位的刀工,都已臻化境。小陈的丝,
劲道挺拔;小许的丝,柔若无物。风格不同,但都是顶级水准。”周老终于抬了抬眼皮,
扫了一眼两个水碗。“豆腐,不是拿来比谁切得细的。”他开口,声音沙哑,
却带着金石之音,“是拿来吃的。过犹不及。”过犹不及。他在说谁?
陈序笑容不变:“师父教训的是。豆腐丝太细,容易失其本味,学生受教。
”我却看着自己那碗如烟似雾的豆腐丝。过犹不及吗?我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清鸡汤,
缓缓淋入碗中。极细的豆腐丝在热汤的冲击下,非但没有断裂糊化,反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随着汤水的旋涡微微起舞,然后轻盈地悬浮在汤中,丝丝缕缕,宛如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我端起碗,走到评审席前,轻轻放下。“请各位老师品尝。文思豆腐,吃的不仅是刀工,
更是豆腐在极致纤细下,依然能保持的‘形’与‘魂’。形散神不散。”周老没动。
陆承舟第一个拿起了勺子。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意外”的情绪。
另外三位评审也纷纷品尝。两位老会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美食评论家则闭上了眼睛,
似乎在回味。周老终于伸出手。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他舀起的豆腐丝最少,
汤也最少。放入口中。咀嚼。吞咽。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下勺子,
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下一道。”他说。没有评价。但我知道,他吃了。
他没有像当年一样,尝一口就吐掉,骂我“糟蹋东西”。陈序脸上的笑容,
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第二道,镶银芽。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也是我当年的“滑铁卢”。需要用比绣花针还细的特制铜丝,从豆芽杆的顶端刺入,
小心翼翼地将内芯掏空,又不能刺破豆芽的外皮。然后将调味好的鸡茸,一点点填塞进去。
每一根豆芽,都要保持笔直饱满,晶莹剔透,最后清炒出锅,不能断,不能蔫。
变态的功夫菜。费时,费力,极其考验耐心、手稳和心态。当年,我就是在这道菜上,
因为紧张,手抖,接连捅破了好几根豆芽,鸡茸也填得粗细不均。师父当场砸了盘子,
说我不是手不稳,是“心浮气躁,急功近利”。陈序当时做得近乎完美。
那也是他彻底奠定师门继承人地位的一战。操作台上,两堆精挑细选的绿豆芽,莹白如玉。
陈序已经坐下,拿起特制的铜丝,手法娴熟地开始掏空豆芽。他的动作不紧不慢,
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每完成一根,就轻轻放在铺了湿纱布的瓷盘里。我没有立刻动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厨的味道,评审低低的交谈声,
刀具碰撞的轻响……渐渐远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直播间,只有摄像头,砧板,
和我手里的食材。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沉重的过往,没有复杂的算计。只有我和食物之间,
最直接的对话。我睁开眼,拿起铜丝。指尖冰凉。但很稳。铜丝探入豆芽顶端微小的孔隙,
感受着内里极其脆弱的组织结构,手腕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极细微地旋转、推进。
豆芽的内芯被轻柔地分离、带出。一根。两根。三根……我的速度并不快,
甚至比陈序还要慢一些。但我处理的每一根豆芽,外皮都完好无损,掏空的内壁光滑均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序面前的瓷盘里,
已经堆了二十几根完美的“银芽”。他偶尔抬眼看向我,眼神平静,
但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我才完成了十几根。周老的目光,
第一次长时间地落在了我的手上。不是审视,不是挑剔。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凝滞的观察。
陆承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操作区附近,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掏空工序完成。
开始填塞鸡茸。这才是最难的部分。鸡茸的稠度要恰到好处,太稀容易漏,太稠塞不进去。
需要用极细的裱花嘴,配合着极其稳定的手感,一点点注入。陈序拿起裱花袋,手法流畅。
鸡茸均匀地填入豆芽,每一根都饱满挺直。我换了更小一号的裱花嘴。
鸡茸是我昨晚反复调试过的,加入了少许琼脂液,增加了些许弹性,又保持了细腻润滑。
我填得很慢。慢到旁边的一位老会长,忍不住轻声对同伴说:“这小许,是不是太求稳了?
时间怕是不太够。”周老没说话。陆承舟也没说话。当时钟指向十一点,
规定的三小时测评时间还剩不到四十分钟时,陈序已经完成了全部三十根镶银芽的填塞,
开始准备清炒。而我,才填完二十根。但我面前的二十根豆芽,在灯光下,
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内里淡粉色的鸡茸隐约可见,均匀得没有一丝空隙,
仿佛天然长成这般。我开始处理最后十根。速度,陡然加快。不是慌乱地加快,
而是一种节奏分明、稳定高效的加快。掏空、填塞,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仿佛之前的缓慢,
只是为了积蓄某种韵律。当陈序的镶银芽已经下锅,翻炒,即将出锅装盘时。
我填塞完了最后一根豆芽。清炒的锅早已烧热,油是极淡的茶油。
我将三十根镶银芽滑入锅中,手腕轻抖,锅铲以一种柔和而精准的力道快速拨动。十秒。
出锅。雪白的瓷盘上,三十根镶银芽整齐码放,依旧笔直饱满,色泽如玉,
只在表面裹着极淡一层清亮油光,热气带着豆芽特有的清香和鸡茸的鲜醇,缓缓升腾。
几乎是同时,陈序的菜也装盘完成。两盘镶银芽,并排放在了评审席前。陈序的那盘,精致,
完美,无可挑剔。我的这盘,除了同样精致完美,那豆芽的透明度,似乎更高一些,
在光线下,能更清晰地看到内里鸡茸细腻的纹理。“时间到。”负责计时的工作人员宣布。
周老拿起筷子。他先夹起了陈序的一根镶银芽。放入口中,咀嚼。点头。“火候得当,
鸡茸鲜嫩,豆芽脆爽。不错。”陈序微微躬身,脸上露出克制的笑意。然后,周老的筷子,
伸向了我的盘子。夹起一根。他没有立刻吃。而是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地看了看。
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才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非常慢。脸上的皱纹,
似乎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牵动着。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湿毛巾,再次擦了擦手。然后,
他抬起眼,看向我。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我对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依旧冰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鸡茸里,”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哑,“加了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加了少许白芷粉,和一点点十年陈的绍兴花雕酒酿的汁。”我回答,声音还算平稳,
“白芷去豆腥,增清香。酒酿汁取其甘醇,中和鸡茸的腻,也让口感更润。”周老没说话。
他又看了那盘镶银芽一眼。然后,挥了挥手。“最后一道。开水白菜。
”4高汤是我带来的那坛。吊了三天,用老母鸡、鸭子、猪肘、火腿、干贝,反复扫汤,
滤尽浮油,直到清澈见底,味道却醇厚无比。白菜心已经处理好了,
就是我早上雕了花纹的那颗。陈序用的也是自己吊的汤,香气浓郁。
他的白菜心处理得更加中规中矩,十字刀口标准。最后这道菜,看似简单,却最见功底。
汤的清澈度、鲜味的层次、白菜心的火候、最后浇汤的手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们几乎同时将白菜心放入炖盅,注入清汤,封上保鲜膜,上蒸笼。接下来,是等待。
二十分钟。蒸笼里冒出袅袅白气,混合着两种相似又不同的鲜香,在操作间里弥漫。
评审们在小声交谈。陈序站在他的操作台边,神色放松,
偶尔与某位老会长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陆承舟坐回了椅子上,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点,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蒸笼,又落回我身上。我靠着操作台,
看着蒸笼上不断升腾、又不断消散的蒸汽。手心里有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接近了。
那道被封印了多年的门,就在眼前。钥匙,就在这笼蒸汽里。时间到。我们几乎同时关火,
戴上厚手套,取出炖盅。撕开保鲜膜的瞬间,更加浓郁的鲜香喷薄而出。
陈序的动作优雅流畅,将清汤小心地滗出,白菜心取出摆盘,再将热汤缓缓浇回,
动作一丝不苟,极具观赏性。我的动作比他简洁。我直接将炖盅放在桌上,
用一把细长的银勺,沿着炖盅内壁,极其缓慢、均匀地搅动。
让汤和白菜心在炖盅内自然旋转、融合。然后,我端起炖盅,将里面的东西,连汤带菜,
一起倒入一个预热过的、宽口的玻璃钵中。没有额外的摆盘。白菜心落在钵底,
因为之前的雕琢和蒸制,花瓣般的菜叶微微舒展,浸在澄澈如泉的汤里。汤面平静无波,
干净得没有一丝油星。两盅“开水白菜”,再次并排呈现。陈序的那盅,白菜如盛开的玉莲,
亭亭立于清汤之中,精致如艺术品。我的这盅,白菜半浸于汤,形散而神聚,
更像一幅写意的山水。周老的目光,在两盅汤之间移动。最后,停在了我的玻璃钵上。
他拿起了勺子。这一次,他没有先尝陈序的。他直接舀起了我钵中的汤。一勺清汤,
在瓷勺里,微微晃动,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喝了下去。没有咀嚼,
因为汤里没有任何需要咀嚼的东西。他只是含着,让那口汤在口腔里停留,用舌尖,
用每一个味蕾去感受。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整个操作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序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盯着周老,又猛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