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载最后一个社交APP那晚,我对着空白手机屏幕哭了。不是解脱,是恐惧。
如果没人“点赞”,我还存在吗?2035年3月12日,凌晨2点17分。
我的手指还在抽搐。不是病理性的,是肌肉记忆。拇指下意识地向上划动,一下,又一下。
即便手机屏幕已经一片漆黑。睁着眼。天花板在手机残留的蓝光映照下,
浮现出诡异的数据流幻影。
那些字在飘:DAU、留存率、转化漏斗、用户沉浸时长……我闭上眼。它们钻进眼皮。
这是我在“快豹”科技担任高级产品经理的第六年。也是我连续第三年,
获得“年度核心贡献者”奖。颁奖词写着:“林澈深刻理解人性,
打造的产品让用户无法自拔。”他们没说错。我打造的“快豹短视频”,日均用户使用时长,
从54分钟,拉到了182分钟。我的绩效奖金,翻了四倍。我的睡眠时间,
碎成了每晚三到四个小时。我的体检报告,飘起了七项异常箭头。但我停不下来。不是不想,
是不能。我的生活,和工作长在了一起。像两棵互相绞杀的藤。早晨7点,闹钟还没响。
工作软件“豹讯”的专属消息提示音,先撕开了寂静。“昨晚AB测试数据已出,
新版本转化率提升0.7%,但长视频版块留存跌了。澈哥,早会讨论?”我闭着眼,
摸过手机,指纹解锁。屏幕的光刺得眼球生疼。回复:“收到,准备材料。
”这是“豹讯”的已读回执功能。我发明的。为了让工作沟通“更高效透明”。现在,
它成了我的24小时电子脚镣。刷牙时,左手刷,右手划。看昨晚行业动态,看竞品更新,
看团队日报。牙膏沫滴在睡衣上。地铁上,人贴人。我举着手机,处理昨晚海外分部的邮件。
眼睛酸胀。脖子僵硬。工位上,刚坐下。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起。左边是实时数据大盘,
中间是原型设计图,右边是无穷无尽的需求文档和会议邀约。我的世界,
被像素和代码填满了。呼吸,是会议间隙的深呼吸练习APP提示音。吃饭,
是边看用户反馈边吞咽的外卖。走路,是耳机里播放的行业播客。就连梦里,
都在和算法模型吵架。我好像,把自己做进了那个“无法自拔”的产品里。唯一的喘息,
是深夜刷手机的时刻。麻木地,从一个APP划到另一个。看别人的生活。
旅游、美食、健身、亲子……光鲜亮丽。我知道,那些也是表演。
和我白天在“豹讯”里表演“一切尽在掌握”一样。但至少,那些表演,看起来有血有肉。
不像我。我快成我工位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了。靠营养液吊着。还他妈是数字营养液。
转机,或者说,深渊的入口,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加班夜。又是凌晨。
办公室里只剩敲键盘声和服务器低鸣。我正为一个推荐算法的参数焦头烂额。
我想让用户多看10秒钟。就10秒。这关乎下个季度的KPI。突然,
隔壁工位传来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是小江。应届生,才来半年。很拼。常和我一起熬。
我转头。看到他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
瞳孔却没了焦点。“小江?”他没应。身体开始往旁边歪。我冲过去扶他。他那么轻。
像一把枯柴。手忙脚乱打120。同事围过来。有人掐人中,有人找药。一片混乱中,
我看到小江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是他负责的数据看板。一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在屏幕中央,
戛然而止,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就像他的生命体征。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死寂。只有小江工位那盏没关的台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椅子。
我回到座位。数据大盘还在滚动,五彩斑斓的折线图欢快地跳跃着,庆祝又一项指标达标。
我的胃里一阵翻滚。我冲到洗手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像个鬼。那晚之后,我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东西,在内部溃烂。我无法再专注地看着那些增长曲线。每次看到,
眼前就闪过小江最后煞白的脸。我开始频繁地走神。在会议上,在写需求时,
甚至在和女友前女友了,上个月分的,她说我像个AI聊天时。
“职业倦怠综合征”“如何逃离互联网”“数字排毒”“真实的生活在哪里”我的搜索记录,
像一份详尽的病志。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无论我在哪个平台搜索,最终,
都会把我引向同一个地方。知乎的深度分析帖,B站的纪录片片段,公众号的煽情长文,
甚至小红书的精致打卡图……关键词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数字极简主义”。
一种主张切断不必要的数字连接,重获生活主导权的思潮。起初,我嗤之以鼻。
又一种中产精神按摩吧?和买瑜伽垫、吃沙拉一样。但信息流不放过我。精准地,持续地,
推送。《逃离屏幕,我找回了遗失的五年》《年薪百万,
我辞职去山里关了手机》@数字极简者苏蔓:“真正的奢侈,
是注意力的所有权”算法描绘出一个彼岸:那里没有“豹讯”的已读回执,
没有午夜凶铃般的需求变更,没有无限滚动的信息流。那里有时间看云,
有耐心读完一本纸质书,有面对面的、不被打断的交谈。一个离线的,因而真实的世界。
我被诱惑了。不,是被击中了。小江空荡荡的椅子,和我镜中枯槁的脸,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也许,这就是出路?也许,我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时间管理,不是更贵的颈椎按摩仪,
而是……彻底切断?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按不下去。像野草,
在我龟裂的精神荒原上疯长。三天后,我提交了辞职报告。Leader很震惊,挽留,
加薪,画饼。我摇头,态度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HR快速办理了手续。在这个行业,
人来人往,太正常了。我收拾个人物品,不过一个背包。六年时光,
压缩进几件旧T恤、一个褪色的公司吉祥物,和一块再也用不上的工牌。
走出那座灯火通明的玻璃大厦时,晚风灌进我的衬衫。有点冷。
但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轻松。第一步,是物理删除。回到家,我像举行某种仪式。
卸载微信。卸载支付宝留了最基本的支付功能,用小程序。
卸载所有新闻客户端、视频软件、购物APP。卸载“快豹”全家桶时,我的手抖得厉害。
那感觉,像在亲手肢解自己的一部分。最后,是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豹讯”。长按图标,
删除。弹窗提示:“删除后,将无法接收工作消息,确定吗?”确定。屏幕上一片空旷。
只剩下电话、短信、相机、时钟等几个基础应用。干净得像一部新手机。我长长地,
吐出一口气。然后,按照那些“数字极简”指南的建议,我打开了“屏幕使用时间”统计。
我想看看,自己从那个数字牢笼里,夺回了多少时间。
过去一周平均每日屏幕使用时间:10小时47分钟。刺眼。我关掉统计。
准备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空旷的宁静。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悄无声息地,
滑下来一条通知。不是来自任何我已卸载的APP。是手机系统自带的新闻资讯推送。
我忘了关这个。推送的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素心社区:在数字洪流中,
重拾内心的宁静。国内首个高端数字极简疗愈地,预约已排至明年。
”配图是竹林、溪水、瓦房,和一个模糊的、背对镜头的白衣人影。我愣住了。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点开了那条推送。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
描述着一个脱离手机、回归自然、在冥想和劳作中找寻生命本真的乌托邦。在文章末尾,
有一个极其简单的预约链接。深绿色按钮,写着:“探索另一种可能”。我的心,
剧烈地跳动起来。就是它。这一定是命运给我的指引。在我最迷茫、最渴望改变的时刻,
它出现了。我几乎要立刻点击那个按钮。但最后一刻,残存的职业习惯,让我手指悬停。
鬼使神差地,我截图了这条推送。然后,顺着推送信息,找到了手机系统里,
那项关于“个性化推荐”的、藏在好几层菜单下的设置。关了它。再回到那条推送。刷新。
推送还在。但右下角,多了一行淡灰色的小字。我眯起眼,凑近屏幕。
那行小字是:推荐理由根据您的近期行为推测:频繁搜索“职业倦怠”“数字排毒”,
卸载多款社交应用,地理位置曾接近互联网企业密集区……您可能对此内容感兴趣。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我坐在黑暗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屏幕的光,
映着我脸上刚刚干涸的泪痕。那行灰色小字,像一句嘲讽。轻声问我:你以为的“觉醒”,
是你的自由意志,还是……算法,替你选好的下一站?两周后,莫干山深处。
导航在盘山公路尽头失效。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按照邮件指示,我步行最后三公里。
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磕绊。空气清冽,竹海如涛。转过山坳,看见一片“素心社区”。
低矮夯土墙,茅草屋顶,木质匾额上刻着朴拙的隶书:“归来”。门边却立着智能识别闸机。
我刷了预约二维码。“嘀。欢迎,林澈先生。”声音轻柔,但电子味十足。第一印象,
是寂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甚至没有大声交谈。穿亚麻长袍的工作人员,走路无声。
面带标准化微笑,眼神平静得不像真人。我被领到“知止院”七号房。推开门。十平米。
一床,一桌,一椅。粗陶花瓶里插着枯枝。墙上挂着毛笔字:“放下”。窗户对着竹林,
景色确实绝佳。但我的职业本能开始报警。太干净了。没有灰尘,没有虫蚁。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掩盖了山居本该有的霉湿气。我放下行李,检查。
床头有纸质《入住须知》。手写体印刷。第一条:“为保障深度体验,
房间内不提供电源插座。公共充电处在冥想堂东侧,每日开放两小时。
”第二条:“社区全域屏蔽民用移动网络。如需与外界联系,
可使用公共区域的卫星电话计时收费。”第三条:“每日清晨五点,板声响起,
请至庭院集合,开始一日修习。”我坐下,尝试放松。安静得可怕。没有消息提示音,
没有邮件推送,没有App更新提醒。只有风声,竹叶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我开始焦虑。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抽动。想摸手机。
我把它锁进了房间配发的“断念盒”——一个带计时锁的小木箱。设定:48小时后开启。
深呼吸。既来之,则安之。傍晚,集体用斋。长条木桌,二十余人,安静进食。素食,
无油无盐,摆盘精致得像怀石料理。我注意到一些人。斜对面的女人,四十岁左右。
手腕空空,没戴表。但用餐时,小指总是不自觉轻点桌面。节奏规律。我凝神听了听。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摩斯密码的节奏。她在敲“SOS”?还是某种练习?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我。眼神锐利如鹰。随即垂下眼,恢复平静。她是苏蔓。
后来我才知道。饭后,“围炉夜话”。其实是围着一个电子壁炉。火焰是全息投影。
创始人老陈盘坐在蒲团上。光头,布衣,声音低沉悦耳。“欢迎各位,来到素心。
”“你们勇敢地,切断了与数字世界的脐带。”“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你们会发现,没有手机填充的时间,
空洞得可怕。”“没有点赞认可的价值,脆弱得可笑。”“而这里,就是练习场。
练习如何真实地存在。”有人提问:“陈老师,怎么定义‘真实’?”老陈微笑。“不表演。
不比较。不依附外物确认自我。”他抬手示意窗外:“看那竹子。它生长,不为谁看。
”众人颔首,若有所思。我看着他手腕。宽大的麻布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表带。
不是普通手表。是某品牌最新款智能表,市价至少五万。能监测心率、血氧、压力值。
能接收加密信息。一个“断网修行”的导师,戴着需要连接手机的智能手表。我没吭声。
深夜。我失眠了。习惯性想刷手机缓解焦虑。才想起它在“断念盒”里。寂静开始有了重量。
压得耳膜发疼。起身,轻轻拉开门,走到庭院。月光如水。竹影斑驳。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是电子屏幕的冷光,从对面“听松院”二楼窗户透出。很微弱,但绝没错。
是平板或电脑屏幕的光。窗户拉着薄纱帘。一个人影映在上面。长发,女性。
正快速敲击着什么。我认得那个姿势。是打字。而且速度极快。她在工作?
还是……我悄悄退回阴影。几分钟后,那扇窗熄灭了。一片漆黑。第二天,
修习项目:山间行走。要求:不带任何电子设备,专心感受自然。带队的是阿杰。年轻,
沉默,总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山路崎岖。一群人走得气喘吁吁。苏蔓走在我前面。
她步履轻盈,不时蹲下观察植物,神态专注。直到她的草帽被风吹落,滚下山坡。
她轻呼一声,追下去。我跟过去帮忙。捡起草帽时,我瞥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
颜色略浅,形状规整。是长期贴着什么留下的痕迹。可能是运动手环,
或者……医用血糖监测贴片?她迅速拉下袖子,接过帽子:“谢谢。”“你适应得很快。
”我试探。“习惯就好。”她微笑,眼神却飘向阿杰的方向,“毕竟,真正的连接,在心里。
”阿杰正站在不远处,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喝水。包口敞开的瞬间。我看见了。
里面不是水壶和干粮。是便携式WiFi路由器的天线尖端。和一堆缠绕的数据线。
我移开视线,心跳加速。下午,自由活动。我借口熟悉环境,在社区里“散步”。茅草亭。
竹制书架。手压水井。一切都很“原生”。直到我走到后院,一片禁止入内的“工作区”。
竹篱笆门虚掩。透过缝隙,我看见:太阳能电池板阵列。粗大的卫星信号接收器。
和一个小型机房。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机柜指示灯在闪烁。服务器。正在运行的服务器。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技术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记录数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是阿杰。“林先生,这里是设备区。”他走过来,挡在门前,“不安全。
”“那些是……”我指着机柜。“社区安防和生命支持系统的后台。”他语气平静,
“山里气候多变,需要监测天气,还有紧急医疗联络保障。”解释合理。但他的手指,
在平板上快速点了几下。屏幕熄灭了。晚餐前,我去公共充电处。
每日两小时的“放风”时间。十几个“室友”安静地排队,给老式功能机充电,
或使用那部卫星电话。电话旁贴着价目表:每分钟50元。我听到前面的男人,
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对,合同条款第三项必须改……什么?信号不好……听我说,
让王律师介入……”他穿着社区提供的粗布衣,但脚上的袜子,
露出了一角奢侈品牌的Logo。轮到我时,我没用电话。只是站在充电柜前,
看着那些闪着电源灯的功能机。忽然,口袋里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很轻微。短促。
我浑身一僵。我带了备用机?没有。所有电子设备都锁在“断念盒”里。手伸进口袋。
摸到一张硬纸片。是入住时发的“社区手绘地图”。纸质。但它震了?我翻开地图。
在背面角落,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如需紧急技术支援,可至后山竹林第三块刻石处,
按压石缝左侧五秒。”下面,印着一个极简的WiFi符号。我合上地图,手心冒汗。抬头。
看见阿杰靠在门边,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那部卫星电话的话筒。他抬眼,与我对视。
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那晚,
“围炉夜话”的主题是“依赖”。老陈让我们分享,切断数字依赖后,最不适应的是什么。
有人说,是不知道孩子在学校的情况。有人说,是担心错过重要客户消息。
苏蔓最后一个发言。她坐在火光边缘,声音轻柔而坚定:“我最想念的,是清晨的天气预报。
”“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知道温度、湿度,决定穿什么。”“现在,
我需要推开窗,用手臂感受风,用皮肤感知空气。”“这让我重新活在身体里,
而不是活在数据里。”众人动容,纷纷点头。老陈赞许:“苏蔓师姐体悟很深。”我看着她。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捻着衣角。那件亚麻长袍的衣角内侧,借着火光,
我隐约看到一点极细微的闪光。像是嵌在布料里的,比针尖还小的金属线。深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白天的碎片在脑海拼接:老陈的智能手表。苏蔓窗口的屏幕光。
阿杰背包里的路由器。机房闪烁的指示灯。震动的地图。衣角的金属线。
还有老陈的话:“练习如何真实地存在。”练习。这个词用得真妙。既然是练习,就有场地,
有规则,有观众,有考核。就有通过和不通过。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嘀”声。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定时发送信号。我翻身坐起。摸出那张地图。盯着那个WiFi符号。
后山竹林。第三块刻石。去,还是不去?我没有动。只是躺回去,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耳朵却竖着,捕捉一切声响。过了很久。我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经过。
停在隔壁房间门口。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刻意放轻,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是苏蔓的房间。
门开。门关。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快速的低语。隔着墙,听不清内容。
但语调我很熟悉。那是开会的语调。是布置任务、确认进度、索要结果的语调。五分钟后,
门再次轻响。脚步声远去。一切归于沉寂。只有山风,吹过竹林。
发出永恒的、与人类表演无关的沙沙声。我慢慢蜷起身体。
在这个为“真实”而建造的豪华牢笼里。感到了比在“快豹”加班时,更深的寒意。原来。
他们表演离线。而我们。表演相信他们真的离线。实验前夜,老陈单独找我。
在他的“禅房”。其实是间办公室。原木家具,线装书,焚着香。但墙角立着恒温恒湿机,
无声运转。“林澈,你不一样。”他泡着茶,“其他人是来逃避。你是来寻找。
”“寻找什么?”“真实。”他推过一杯茶,“但真实有好几层。你现在看到的,
是最浅那层。”我接过茶杯,没喝。“社区有个核心项目,‘深度断网实验’。为期七天,
在天然洞穴里,完全隔绝。”“没有电,没有光,没有时间参照。
只有最基本的水和压缩食物。”“过去三年,只有七个人完成。”他看着我,
“你有兴趣成为第八个吗?”“为什么选我?”“你观察力很强。”他微笑,“而且,
你还没完全‘相信’这里。怀疑,是探索的起点。”我沉默。“完成后,”他缓缓说,
“你可以永久免费用这里所有资源。甚至,成为我们的‘导师’。”“如果失败呢?
”“没有失败。”他摇头,“只有‘还没准备好’。”茶杯上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袅袅上升。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兴奋。那是我在“快豹”时,看到用户数据暴涨时的眼神。
我签了协议。厚厚一叠。免责条款、健康声明、心理评估。最后一页,
用加粗字体写着:“实验期间,为保障参与者安全,将有基础生命体征监测。
此为必要安全措施。”我问:“怎么监测?”“非侵入式设备。”老陈轻描淡写,
“你不会感觉到。”阿杰带我领取装备。睡袋、头灯仅限紧急使用、水袋、七包能量棒。
还有一个银色金属手环,极简设计,无屏幕。“这是紧急报警器。”阿杰帮我戴上,
“如果出现严重生理或心理不适,用力按压三次,我们会立刻救援。”手环内侧,
有细微的凸起。像是传感器。“它监测什么?”“心率、体温、定位。”阿杰低头调试,
“确保你活着,且还在指定区域。”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洞穴里……很黑。
时间感会错乱。如果看到或听到什么……别太认真。”“什么意思?”他没回答,
拉紧了我的背包带。“祝你好运。”洞穴入口,藏在后山最深处。巨石掩映,藤蔓垂挂。
像个沉默的巨口。老陈、苏蔓,还有几个“资深学员”来送行。仪式感十足。
击掌、拥抱、说着鼓励的话。苏蔓轻轻拥抱我。“记住,真正的恐惧,不是黑暗。
”她在耳边低语,“是你会在黑暗里看见什么。”她身上有极淡的电子元器件气味。
和香薰混在一起。阿杰最后检查我的手环。他指尖冰凉,擦过我手腕内侧。快速点了三下。
一个节奏:长—短—长。我抬眼看他。他垂着眼,低声说:“电池满格。保重。”然后,
他退后。老陈推开沉重的木栅栏。“七天后,见。”我走了进去。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第一个24小时。绝对的静。只有滴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坐在睡袋上,头灯关闭。
眼睛逐渐适应。并非完全漆黑。岩壁某处,有极微弱的磷光。我摸索洞穴。大约三十平米,
不规则圆形。一处水源,是岩缝渗出的水滴,下方有个天然石臼。没有人工痕迹。
除了角落里的几个固定锚点。金属的,嵌入岩壁。用来固定什么?我用手触摸。冰凉,光滑。
有螺纹。像摄像机云台的接口。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时间感开始混乱。
睡眠和醒着的界限模糊。能量棒吃完了两包。我开始和自己说话。背诵圆周率。
回忆前公司所有产品的迭代日志。然后,是回忆人生。童年。初恋。第一个项目上线。
小江倒下的那个夜晚。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像一场颅内电影。
我开始理解这个实验的残酷:剥夺所有外部刺激后,你只能面对自己。而你自己,
可能比黑暗更可怕。第四天?出现幻听。起初是嗡鸣。后来变成人声。很轻,很远。
像隔着一层水。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音色。有老陈低沉的嗓音。有苏蔓轻柔的笑语。
还有……阿杰短促的指令:“镜头三,推近。”我猛地睁开眼。头灯打开,光束刺破黑暗。
照着空荡荡的岩壁。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太真实了。我起身,开始疯狂检查岩壁。
一寸一寸地摸。在靠近水源的上方,我摸到了。一个极细的小孔。直径可能不到两毫米。
用手指堵住。幻听……减弱了。不是消失。是变得沉闷,像被捂住了嘴。我松开手。
声音又清晰起来。那不是幻听。是音频泄漏。来自隐藏的、高灵敏度麦克风。我冷静下来。
不,是另一种恐惧攫住了我。职业本能启动。如果这里有麦克风,就一定有摄像头。而且,
需要供电,需要数据传输。这个洞穴,不是天然囚室。是个演播厅。而我是唯一,
且不知情的演员。我开始寻找更多证据。不再用头灯。改用能量棒包装纸的银色内衬,
反射磷光,进行极暗环境下的勘察。花了可能几个小时。在洞穴顶部,钟乳石丛中,找到了。
三个。针孔镜头。完美伪装成深色石笋的尖端。角度覆盖整个洞穴。其中两个,
对准休息区和水源。第三个,正对着洞穴最内侧的岩壁。那里有什么特别的?我走过去。
岩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粗糙,潮湿。但当我用手触摸时。感觉到了一些划痕。
不是天然形成。是刻上去的。我用指甲,顺着划痕摸索。是字。刻得很浅,
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第一行:“王骁,2023.4.11-4.18,我还好。
”下面一行,字迹不同:“李慕云,2023.7.3,第三天,想放弃。
”再往下:“刘易,2024.11.20,他们一直在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继续往下摸。更多的名字,日期,简短留言。像一面耻辱墙。所有完成实验,
或“还没准备好”的人,留下的印记。我摸到最后,最新的刻痕。日期是三个月前。
名字:“周明远”。留言只有四个字,刻得极深,几乎崩裂岩壁:“他们在看着。
”那一瞬间。所有的碎片,轰然拼合。老陈的邀请、苏蔓的暗示、阿杰的欲言又止。
监测手环。针孔镜头。音频泄漏。这个实验的目的,根本不是“直面虚无”。而是采集样本。
采集人类在极端隔绝下的反应:恐惧、脆弱、崩溃、自我怀疑。
采集那些珍贵的、无法伪装的行为数据。用来做什么?培训教材?付费内容?某种行为模型?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正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未知的凝视下。而我签的协议,
允许他们这样做。“必要安全措施”。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它安静地贴着皮肤,
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色的指示灯。一次,一次,一次。像心跳。但不是我的心跳。
是它在向某个地方,发送信号。我没有按下紧急按钮。也没有发疯。我做了两件事。第一,
找到所有镜头和麦克风的死角。通过观察磷光分布和声音反射,
我确定了唯一可能不被直接拍摄的角度:洞穴入口右侧,一块凸出的岩石后方。很小,
仅够蜷缩。第二,开始表演。在镜头覆盖的区域,我展现出“预期”中的反应。
沉思、焦躁、自言自语、对着岩壁画画,甚至小声哭泣。我模仿电影里精神崩溃者的样子。
而在死角里,我休息,思考,保存体力。同时,用指甲,在岩石内壁,开始刻字。不是留言,
是记录的镜头位置、麦克风孔径大小、手环可能的传输频率。和我推测的,他们的目的。
“第七天”。或者,只是他们告诉我的第七天。木栅栏被打开。光线涌进来,刺痛我的眼睛。
阿杰站在门口,逆着光。“时间到了,林澈。”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一丝……担忧?
我眯着眼,适应光线。慢慢收拾东西,把睡袋卷好,收起空的水袋和能量棒包装。动作迟缓,
眼神“空洞”,符合一个刚从深度隔离中归来的人设。走过阿杰身边时,我低声说,
确保只有他能听到:“镜头三的焦距,该擦了,有水雾。”阿杰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看我,也没回应。但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到社区。热水澡,干净衣服,
一顿热腾腾的素食。老陈和苏蔓在“禅房”等我。“感觉如何?”老陈目光炯炯。
我揉了揉太阳穴,做出疲惫但平静的样子。“很难,但……值得。
我好像……触摸到了一些东西。”“什么东西?”“说不清。”我摇头,“但回来看到阳光,
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老陈露出满意的微笑。苏蔓递给我一杯热茶:“恭喜。
你是第八个完成者。”我接过茶杯,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冰凉。和她衣角内侧,
那些金属线的温度一样。“实验期间,”我抿了口茶,“你们真的能监测到我的情况吗?
万一出事怎么办?”“安全是第一位的。”老陈指向墙上的屏幕。屏幕突然亮起。
显示着某个洞穴的实时红外影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蜷缩在角落。
旁边有心率、体温的波动曲线。“这是‘预备实验者’吗?”我问。“是的。”老陈点头,
“我们始终确保,没有任何人真正处于危险中。”我看着屏幕。那个人形的动作,有点熟悉。
三小时后,我在公共区域“偶遇”了阿杰。他正低头擦拭那部卫星电话。“阿杰,
”我走过去,“洞里的磷光,是什么矿物?挺美的。”他抬起头,眼神警惕。“不清楚。
可能是某种荧光苔藓。”“哦。”我顿了顿,“那岩壁上,以前有人刻字吗?
我好像摸到一些痕迹。”阿杰擦电话的动作,停了。他看着我,
慢慢说:“洞穴是自然形成的。那些痕迹,可能是地质运动造成的。”“是吗?”我笑了,
“那刻得还挺像字的。我好像看到了……‘他们在看着’?”阿杰手里的软布,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起身时,脸色有些发白。“你看错了。”他声音很干,“洞里待久了,
容易有错觉。”“也许吧。”我点头,转身要走。“林澈。”他叫住我。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我躺在“知止院”的床上。
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已经取下。皮肤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压痕。月光透过窗户,
照在墙上那幅“放下”的字上。我闭着眼。但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夜深了。
我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光,
扫过我的脸。我保持均匀的呼吸,假装熟睡。光停留了几秒。移开。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远去。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从洞穴里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