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狱卒的执念燕郊天子酒店地下室深处，潮湿的霉味与陶土的气息交织缠绕。
梁弥尔坐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手指沾满泥垢，正用刻刀在陶胚上细细雕琢。
工作室的铁门突然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意涌入，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脱衣服。
”来人身形顿了顿，随即传来衣物落地的窸窣声。梁弥尔眯起眼，
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黑色西装与衬衫，最后是一双黑色高跟鞋。他抬起头，
与一张冷艳的面孔对视——女人约莫二十八九岁，短发利落，眉骨锋利如刀，
脖颈处却有一道淡红色的旧伤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她的肌肤泛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唯有锁骨处隐约透出一点纹身的花纹。“张秋朗。”她将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
“我要这个模样的自己。”梁弥尔接过照片，指尖在少女的笑靥上停留片刻，
又抬眼打量眼前的女人。两者差异太大，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理由？”他问，
声音像砂纸摩擦般粗糙。张秋朗沉默片刻，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声音像淬过冰：“我是个狱卒，在燕城女子监狱做了九年。每天面对的不是强奸犯，
就是毒贩，或是被家暴后反杀丈夫的女人。”她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那些女人，刚进来时都带着恨，带着绝望，
可待久了……她们的眼神会变得越来越像监狱外的世界。冷漠、算计、麻木。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道被犯人用碎玻璃划伤的疤，
如今已淡化成一道浅痕，“我想回到还没看懂这一切的时候。
”2 伤痕为证梁弥尔垂下眼睑，手指抚过陶土，泥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脱光。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张秋朗的瞳孔微缩，但终究未再多言，
解开了最后的内衣。梁弥尔围着她的身体缓缓踱步，目光如扫描仪般精准。
他注意到她右肩的淤青，应该是近日才添的新伤；脊椎处有块陈年旧疤，形状奇特，
像是某种钝器击打所致。每经过一处伤痕，他的刻刀便在陶胚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这些都要保留？”他问，手指停在锁骨处的纹身上——那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花瓣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全部。”张秋朗的声音绷紧，像是被触到了某根神经。
梁弥尔不再多问，开始工作。3 陶俑炼狱工作室的昏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灯泡表面蒙着一层陶土粉尘，投下的光影斑驳如鬼魅。墙角堆满陶土箱，
标签上依稀可见“骊山黄土”“澄泥”等字样，箱缝间渗出潮湿的水汽，
在墙上洇出暗绿色的苔藓痕迹。陶轮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梁弥尔取土时，手指插入黄土箱的瞬间，带出一缕缕细密的银丝——那是混入土中的石英砂，
在昏暗光线下闪烁如星尘，正是兵马俑古法秘技的残痕。
刻刀划过陶胚的声响清脆如玉石相击，每一道伤痕的雕刻都激起细微的陶尘，
在空气中悬浮、旋转，最终被角落的排风扇无声吞噬。工作室四壁挂着泛黄的符纸，
朱砂绘制的符文扭曲如蛇，在冷风中簌簌颤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纸面。
张秋朗的目光扫过这些符咒，喉咙发紧，后背渗出冷汗，却强装镇定。
当梁弥尔刻至陶俑脖颈的旧疤时，刻刀突然在陶土上划出一道裂纹。他眉头深锁，
转身走向暗柜。柜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琥珀色药水中浸泡着槐木灰与暗红的寄生藤，
藤茎上布满细小的吸盘状突起，在液体中缓缓蠕动，如同活物。梁弥尔将药水滴在裂纹处，
陶土竟如活肌般蠕动愈合，裂痕消失无踪。此刻，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鸦鸣，
阴干室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动，铃声清脆如泣，震得陶俑眼眸的彩绘泛起诡异的涟漪。
烧制陶俑时，梁弥尔将泥胚送入窑炉。窑火升腾，温度需稳定在950-1050℃之间，
他不断添柴，确保火候均匀。窑内传出陶土收缩的细微爆裂声，
仿佛在嘶吼着某种痛苦的记忆。窑口火光映在梁弥尔脸上，明暗交错间，
他眼角的旧伤疤泛着青紫，与陶俑锁骨处愈合后残留的青灰色裂纹形成诡谲的呼应。
张秋朗凝视着窑中逐渐泛红的陶俑，恍惚间听见火焰中传来少女的轻笑与低泣，
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挽歌。彩绘环节，梁弥尔取出矿物颜料，
朱砂、石青、赭石在陶俑身上晕染开来。他蘸取靛蓝描绘锁骨莲花时，
颜料竟在陶土表面泛起细小的气泡，如封印千年的怨念骤然苏醒。他迅速以桐油封层，
油刷涂抹过伤痕时，陶土发出“滋滋”轻响，仿佛痛苦在油光下沸腾。最后，
他在陶俑脚底刻下朱砂符文，刀尖刺入陶土的瞬间，整间工作室的符咒骤然停止颤动，
铜铃的余音在寂静中拖出绵长的尾调，仿佛某种契约已被悄然缔结。
4 深渊契约当张秋朗前来取货时，陶俑正置于工作室中央的玻璃罩内。少女笑靥如花，
伤痕累累，却美得令人心惊。玻璃罩外，
梁弥尔的工作台散落着未干的颜料、刻刀与那瓶琥珀色的药水。
墙角其他陶俑在昏光中若隐若现，或垂首哭泣，或仰天嘶吼，
每一具的伤痕都在阴影中泛着青灰，如同被诅咒的幽灵。
最角落那具面容酷似女艺术家的陶俑，脖颈裂痕在暗处渗出丝丝黑液，滴落在地面苔藓上，
腐蚀出细小的孔洞。张秋朗抱起陶俑离去时，
梁弥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陶俑脖颈的裂痕处久久停留——那里曾被药水修复，
如今泛着幽深的青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工作室的铜铃忽然再次响起，
这次却带着沙哑的颤音，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正从虚空深处拉动绳索。
张秋朗抱着装陶俑的木箱走出地下室，潮湿阴冷的空气被身后铁门“砰”地隔绝。
她抬头望向地面，久违的阳光刺得眼眶发酸，
却莫名让她想起照片里少女站在操场上的那个午后——阳光同样灼热，
却清澈得能映亮锁骨处的莲花纹身。此刻，她怀中的陶俑替代了那个少女，
冰凉的陶土隔着木箱传来寒意，仿佛一块封存记忆的琥珀。她攥紧木箱的手微微发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真的能让我解脱吗？”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九年监狱生涯教会了她冷静与克制，可此刻，她竟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惶恐。
那个笑容灿烂的陶俑被梁弥尔从泥泞中塑出时，
她分明听见了某种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里裹着十七岁时的憧憬，
裹着未沾染血腥味的呼吸，裹着对“正义”最天真的信仰。
可当她触碰陶俑脖颈那道青灰色的裂痕时，指尖仿佛被电流窜过，
那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诅咒，从陶土蔓延至她的现实。
她想起梁弥尔工作室里那些诡异的符咒。朱砂画的符文扭曲如蛇，铜铃无风自动时的颤音，
还有药水中浸泡的寄生藤——那些藤茎上的吸盘状突起，像无数张开的嘴，
贪婪地吞噬着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购买了一具陶俑，
而是与某个深渊签下了一份契约。陶俑锁住的是过去的自己，还是释放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脚步停在酒店门口时，她回头望向地下室的入口。潮湿的霉味仍残留在鼻腔里，
梁弥尔那句“陶俑只会记得你赋予她的模样”在脑中反复回响。可她分明看见，
陶俑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仿佛藏着千言万语——那些话语不属于十七岁的张秋朗，
而属于此刻这个被监狱污浊浸透的自己。
“如果陶俑记得所有伤痕的来历……”她忽然攥紧木箱的锁扣，指节发白。
锁骨处的莲花纹身隐隐发烫，如同被烙铁灼烧。陶俑上那朵靛蓝与暗红渲染的莲花，
是否会成为某种钥匙，打开她拼命想遗忘的记忆？那个雨夜，
淋浴间里颤抖的新人囚犯；三年后，
那张沾着精液的纸条；脊椎上被铁棍击打时的剧痛……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街上的车流喧嚣扑面而来，
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倒退。陶俑在木箱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沉睡的呼吸。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在逃离监狱，而是把最深的牢笼，从燕城女子监狱，
搬到了这具陶俑的躯体里。“或许，我早已被关得太久……”泪水无声滑落，
滴在陶俑冰冷的表面，瞬间蒸发，仿佛从未存在。5 寄生藤的祭品夜雨如针，
密密地扎进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梁弥尔的工作室藏在一条窄巷尽头，
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弥尔陶坊”四个字，字迹斑驳，
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屋内，烛火摇曳。梁弥尔跪坐在陶轮前，
右臂被一株从地底钻出的藤蔓死死缠绕。那藤茎粗如拇指，表皮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仿佛浸透了千年墓土的尸油。藤身上密布着吸盘状的突起，此刻正深深嵌入他的皮肉，
贪婪地吮吸着血液。暗红的血顺着藤茎流淌，
汇入陶轮中央一尊未完成的陶俑腹腔——那陶俑面容模糊，却已能看出几分张秋朗的轮廓。
“咳……”梁弥尔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在陶俑的眉心，竟如朱砂点睛，刹那间，
陶俑的眼窝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咬牙撑地，
左手颤抖着摸索向身旁的青铜小鼎，鼎中焚着一种灰白色的香料，气味腥甜，
带着腐朽的果香。他将香灰一把撒在藤茎上，藤蔓猛地一缩，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如同热铁入水。可它只退了半寸，便又猛然收紧，吸盘更深地钻入血肉，梁弥尔闷哼一声，
额上冷汗涔涔。“没用的……”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早就不听命了，
是不是？你早就……有了自己的意志。”藤蔓没有回答，但陶轮旁那尊陶俑的嘴角，
却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陶土的形变，而是一种近乎笑意的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