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这是李崇山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他试图活动右手,却只换来一阵麻木的抽搐。
视野里是熟悉的橡木地板纹路,只是此刻,那些纹路在他眼中扭曲、放大,
像是一条条通往深渊的裂缝。他想喊老伴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浴室的门半开着,水汽已经散尽。他记得自己洗完澡,擦干了身体,然后世界突然旋转起来。
现在他趴在卧室地板上,离床只有一米之遥,却像隔着整片太平洋。电话铃响了。
李崇山知道一定是医院打来的。老伴还在病床上等着他,护工小张不能下班,但他动弹不得。
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了十五声后戛然而止,然后又响起,如此反复。
每一轮铃声都像在抽打他的尊严。他费力地转动唯一能动的左手,向床的方向爬去。
手指在地板上抠出细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挪动一寸,
身体就像被撕裂一次。汗水浸透了他刚换上的睡衣,与地板上的灰尘混在一起。终于,
他抓住了垂下的床单,但怎么也没力气把自己拉起来。八十二岁的身体,
曾是校篮球队主力的身体,如今像一袋散了架的骨头。他放弃了,把脸贴在地板上,
闻到了清洁剂和衰老混合的味道。---1962年的夏天,
二十二岁的李崇山站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畔,手里拿着物理系优秀毕业生的证书。
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崇山啊,中科院那边点名要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同寝室的王建国凑过来,眼里满是羡慕:“老李,你这下可是鲤鱼跃龙门了。
以后成了大科学家,别忘了咱们这些穷兄弟。”李崇山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昨天,
他收到了母亲病重的电报。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
靠着一台缝纫机供他念完了大学。妹妹已经出嫁,丈夫是普通工人,家里也不宽裕。“老师,
我...”他犹豫着开口,“我再考虑考虑。”系主任皱起眉头:“考虑什么?
这种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留在北京,前途不可限量。”那天晚上,
李崇山在图书馆后面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家乡那座小城,想起了母亲佝偻的背影。最终,他撕掉了已经填好的留京申请表,
重新写了一份:自愿分配回原籍。回到宿舍时,
王建国正兴奋地收拾行李:“我被分配到中科院力学所了!咱们以后多联系啊,老李,
你分哪儿了?”“师范学院。”李崇山低声说。王建国愣了半天,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多年后,当李崇山在《物理学报》上看到王建国的论文时,
他正忙着批改师范生的普通物理作业。那些浅显的题目,他的学生有一半都做不对。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电话铃又响了,这次坚持了更长的时间。李崇山的手指在地板上划拉着,
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老花镜。他费力地戴上,世界清晰了一些。
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那是2005年拍的,
两个儿子都带着妻子孩子从美国回来过年。那时候,他和老伴身体都还硬朗,
一大家子人挤在老房子里,热闹得很。大儿子李文轩站在左边,像他年轻时一样挺拔,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不曾有过的自信。小儿子李文博在右边,搂着妻子,
笑得没心没肺。两个孙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坐在他和老伴膝前。“爸,妈,
咱们去照相馆拍张正式的全家福吧。”文轩提议。
李崇山当时还有些不情愿:“花那冤枉钱干嘛,自己拍不就得了。”“不一样,这是留念。
”文轩坚持。现在,李崇山盯着照片,突然明白了儿子当时的用意——他们都知道,
这样的团聚会越来越少。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矜持,那是属于知识分子的、克制的笑容。
但现在,他趴在地板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在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混合着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1978年,
李崇山三十八岁,已经是师范学院物理系的副主任。系里分房,他分到了一个小两居,
虽然只有五十平米,但终于不用和另外两家共用厨房厕所了。搬家那天,
他高兴地多喝了两杯。“崇山,你看谁来了!”妻子林秀英在门外喊道。李崇山走出去,
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王...建国?
”他愣了几秒才认出来。“老李!可找到你了!”王建国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原来,
王建国随中科院的代表团来省城开会,特地绕道来看他。两人坐在简陋的新家里,
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你现在怎么样?”李崇山问。王建国叹了口气:“前些年不太好,
现在总算能安心做研究了。你呢?还在师范学院?”“嗯,带带本科生,也挺好。
”王建国环视了一圈狭窄的客厅,欲言又止。最后,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杂志:“这是我最近发的一篇文章,关于粒子物理的。
”李崇山接过杂志,翻开那篇论文,复杂的公式和图表映入眼帘。那些符号他大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感到一阵眩晕。“了不起。”他合上杂志,
由衷地说。王建国摇摇头:“比起国际上,我们还差得远。这次来,
其实还有件事...我们组缺人,你要不要考虑来北京?虽然开始可能只是副研究员,
但以你的基础...”“我...”李崇山张了张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林秀英。
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挺着肚子在切菜。大儿子文轩六岁,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算了,
我在这儿挺好。”他说。王建国没再劝他。临走时,王建国站在门口,突然回头说:“崇山,
你还记得毕业那年,你在未名湖边说的那句话吗?”李崇山摇摇头。“你说,
你想研究宇宙最基本的规律,想弄明白时间是什么,空间是什么。”王建国笑了笑,
“那时候,咱们都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门关上了。李崇山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林秀英走过来,轻声说:“你要是想去...”“不去。”他打断她,“我在这儿挺好。
”那天晚上,李崇山失眠了。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这座小城稀疏的灯火。远处,
师范学院的教学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学生在熬夜复习。他知道,自己的世界,
就只有这么大了。---地板越来越冷,寒意透过睡衣渗进骨头里。李崇山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身体的失控。他一生都保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
也从未如此狼狈。他想起去年摔的那一跤。在浴室里滑倒,膝盖磕在瓷砖上,半天起不来。
最后还是林秀英听到动静,叫了邻居来帮忙。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主动给两个儿子打了视频电话。“爸,你没事吧?”屏幕里,文轩的脸有些变形,
声音也断断续续的——网络不太好。“没事,就摔了一下。”“要不请个保姆?钱我们出。
”“不用,我和你妈还能行。”“那...有什么需要随时说。”挂断电话后,
李崇山对着黑屏的手机坐了很久。他想告诉儿子,他需要的不是钱,
而是有人能在他摔倒时扶他一把。但他没说出口。从小到大,他教育儿子要独立,要坚强,
要追求更高的目标。现在,他不能打自己的脸。文博的电话稍晚一些打来,背景音很嘈杂,
像是在实验室。“爸,听说你摔了?严重吗?”“不严重。”“那就好。
我这边正忙一个项目,下周要交报告。妈呢?”“睡了。”“替我向妈问好。对了,
Peter今年考上了斯坦福,全额奖学金。”文博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Peter是文博的儿子,李崇山的孙子。他只见过三次面,最后一次是五年前。
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不会说中文了,上次视频时,他用生硬的中文叫了声“爷爷”,
然后就转头用英语和父亲说话。“恭喜。”李崇山说。“爸,我得挂了,还有个实验。
”“好。”电话断了。李崇山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相册。
里面有文轩和文博小时候的照片,有他们第一次骑自行车的,有他们拿着奖状的,
有他们离家去北京上大学时在火车站拍的。那时候,两个孩子都还离不开他。
他记得文轩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兴奋地跑回家:“爸!我考上了!物理系!
”李崇山看着通知书,手有些抖。北大,他曾经放弃的地方,儿子替他去了。“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身进了书房。林秀英跟进来,看见他正在抹眼睛。“哭什么,
这是好事。”“我没哭。”李崇山戴上眼镜,翻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四年后,
文轩拿到杜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送别时,李崇山在机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出去好好学,
别给中国人丢脸。”“爸,你放心。”文轩的眼睛亮晶晶的。文博走的更干脆,
连送机都没让父母去。“又不是不回来了,别搞得这么伤感。”他拖着两个大箱子,
在门口拥抱了父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李崇山趴在地板上,突然很想知道,
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坚持让儿子“往高处走”,如果他们留在国内,哪怕不在一个城市,
至少能时常回来。如果...但人生没有如果。---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最后停在了楼下。李崇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敲门声,然后是邻居老赵的声音:“李老师!
李老师你在家吗?”门被撞开了。几个人冲进来,看到地上的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快!
叫救护车!”老赵喊道。“已经来了,在楼下。”有人给他盖上了毯子,有人试图扶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