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祈祷我妈没事,否则我把你做的每一道菜都塞进你嘴里。
”大嫂的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她身后是全家人的怒视。而我只是平静地擦了擦手,
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年夜饭。“菜里没毒。”我说,“只是真相而已。
”1除夕夜晚上七点整,楚家老宅的餐厅亮得刺眼。水晶灯折射的光斑落在二十四道菜上,
每一道都摆得像艺术品。主位坐着父亲楚怀山,他左手边是大哥楚明轩一家三口,
右手边是二姐楚明雅和她的新婚丈夫。我坐在最靠近厨房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楚辞,你今年那道‘忆苦思甜’呢?”大嫂周敏用筷子点了点转盘,
“去年那道野菜豆腐羹,爸可是夸了你半个月。”她刻意把“野菜豆腐羹”几个字咬得很重。
二姐噗嗤笑出声,她丈夫也跟着笑。桌上其他人没笑,
但眼神里都是心照不宣的轻蔑——楚家三小姐,只会做上不了台面的乡野菜。
“今年换了一道。”我起身去厨房端汤,“叫‘溯源’。”汤盅是粗陶的,灰扑扑的颜色,
和桌上那些描金骨瓷格格不入。我把它放在转盘中央,掀开盖子。乳白色的汤,
飘着几片嫩黄的笋尖,几粒枸杞,简简单单。“就这?”大哥皱眉,“楚辞,
年夜饭不是让你搞行为艺术的。”父亲没说话,用汤匙舀了一勺。他喝汤的样子很慢,
喉结滚动三次,才放下汤匙。“用什么熬的?”他问。“猪骨,老母鸡,三年陈火腿。
”我说,“还有一点白芷和甘草。”“火腿是哪里来的?”“云南诺邓,三年以上的后腿。
”我顿了顿,“妈以前最爱用那里的火腿吊汤。”餐桌突然安静了。母亲去世八年了。肺癌,
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楚家从此没人提她,她的照片从客厅撤下,她的房间锁起来,
她的名字成了禁忌。只有我知道,父亲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
还压着一张她穿着碎花裙的照片——那是我十岁生日时拍的,她搂着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吃饭吧。”父亲又舀了一勺汤。气氛缓和下来。大家开始动筷子,
话题转向大哥公司即将上市的项目,二姐夫妇的欧洲蜜月计划,小侄子的国际学校学费。
我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盘清炒芥蓝,听着他们用轻快的语气谈论着以百万为单位的数字。
“对了楚辞。”二姐突然转向我,“你那个小画廊怎么样了?听说上个月只卖出一幅画?
”“是两幅。”我纠正她。“两幅画够付房租吗?”大哥接话,“要我说,你就该听爸的,
去公司做个文职。虽然没什么大发展,但至少稳定。”“我喜欢现在的工作。”我说。
“喜欢能当饭吃?”大嫂嗤笑,“你都二十七了,还这么天真。看看明雅,嫁得多好。
你再这么下去,以后怎么办?”我放下筷子。陶瓷磕碰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看过来。“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我说,“倒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楚辞。
”父亲打断我,“大过年的,少说两句。”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警告。我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粒花生米。它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响声。饭吃到一半,小侄子突然嚷着要喝可乐。
大嫂起身去厨房,经过我身后时,她“不小心”碰倒了我的水杯。半杯水全泼在我裙子上。
“哎呀,不好意思。”她说,语气里没有歉意,“你去换一件吧。”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里却是明晃晃的挑衅。
我知道她在等我发作——等我像去年那样摔筷子走人,然后被父亲训斥“不懂事”。“没事。
”我抽纸巾擦裙子,“反正也快吃完了。”“那可不行。”二姐说,“你这裙子湿漉漉的,
看着多难受。去我车上拿件外套披着吧,我后备箱有件备用的羊绒衫。”“不用。
”“客气什么。”二姐已经起身去拿钥匙,“走吧,我陪你。”她拉我起来,力道很大。
我知道她们想干什么——把我支开,然后讨论一些“不适合我在场”的话题。
可能是关于老宅的分配,可能是关于父亲最近立遗嘱的传闻,
也可能是关于如何“妥善安排”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我跟着她走到门口。
玄关的镜子映出我的脸,苍白,平静。“其实你不用这样。”我说。二姐正在换鞋,
闻言抬头:“什么?”“不用费尽心机把我排除在外。”我转身面对她,“这个家里,
我从来就不是威胁。”她愣住了。我推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车库在院子另一头。
我们沉默地走着,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二姐突然开口:“楚辞,
你是不是恨我们?”“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看着我们的眼神。”她说,
“像在看陌生人。”我停下脚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
像某种求救的手势。“二姐。”我说,“你还记得妈走之前,最后和你说的话吗?
”她的表情僵住了。“她说,明雅,照顾好妹妹。”我一字一顿,“你做到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某种倒计时。我们回到餐厅时,
气氛明显变了。大嫂在低声和大哥说话,见我进来立刻闭嘴。父亲面前的酒杯空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茅台。小侄子趴在桌上玩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很大。“楚辞。
”父亲突然说,“你今年,去看过你妈吗?”所有人都看向我。“每周都去。”我说。
“一个人?”“一个人。”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酒精让他的脸颊泛红,
眼睛却异常清醒。“她坟前干净吗?”“干净。我种了几株腊梅,今年开花了。”“好。
”他说,“很好。”没人说话。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重新坐下,
看着桌上那盅已经凉透的汤。乳白色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凝固的时间。
“其实我今天做这道汤,是有原因的。”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大嫂立刻警觉:“大过年的,别说些有的没的。”“让她说。”父亲说。我深吸一口气。
“妈去世前一个月,我去医院陪夜。”我说,“她那时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有一天晚上,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只枯瘦的手的力度。“她说,小辞,
家里的火腿快用完了,记得去买诺邓的,别的地方的不香。”我顿了顿,“我说好。她又说,
还有,你爸胃不好,以后炖汤少放胡椒。我说记住了。”大哥皱眉:“所以呢?
这汤里你放了胡椒?”“没有。”我说,“我放的是甘草,养胃的。”“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二姐不耐烦,“妈都走那么多年了——”“因为她最后还说了句话。”我打断她,
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她说,这个家里,有人不想让我活过这个年。”死寂。真正的,
连呼吸都屏住的死寂。父亲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茅台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刺鼻。“你胡说什么!”大哥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妈那时候神志都不清了,说的胡话你也当真?”“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特别清醒。她还说了一个名字。”“够了!
”大嫂尖叫,“楚辞你是不是疯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晦气话!”我没理她,继续说:“她说,
明轩,你——”“闭嘴!”大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你给我闭嘴!”他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恐惧的。“你怕什么?”我平静地问,“怕我说出那个名字,
还是怕我说出后面的事?”“什么后面的事?”二姐的声音在发抖,“楚辞,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大哥,一字一句:“妈不是病死的。”2时间仿佛凝固了。大哥的手还抓着我衣领,
但力道松了。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父亲坐在主位,像一尊石像。
二姐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嫂。“楚辞!”她冲过来,
用力把大哥拉开,“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妈是肺癌走的,医院有记录,
殡仪馆有证明,你——”“医院的记录可以改。”我说,“殡仪馆的证明可以买。
”“你凭什么这么说?”大哥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凭妈临死前的胡话?
楚辞,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家里亏待你,但你不能用这种事来报复!”“报复?”我笑了,
“我需要报复吗?这八年来,你们谁真正在乎过我?爸把我当透明人,你们把我当笑话。
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还不如玄关那盆发财树——至少你们还会给它浇水。
”“所以你就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二姐尖声说,“楚辞,你太可怕了!
”“可怕的是真相。”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要听听吗?
”“这是什么?”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妈去世前三天,我偷偷录的。”我说,
“那时候你们都不在,只有我和护工。但护工每晚会出去抽烟,十分钟。”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微弱的呼吸声。接着是我的声音:“妈,是我,小辞。
”“小辞……”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你……来了……”“妈,你想说什么?我在这儿。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呼吸机规律的滴答声。然后,
母亲突然说:“药……他们换了我的药……”音频里传来我倒吸冷气的声音:“什么药?
谁换的?”“白色的……小药片……本来一天两粒……他们给我四粒……”她咳嗽起来,
撕心裂肺,“明轩……他拿来的……说新药……效果好……”“大哥?
”“他怕……怕我活太久……”咳嗽声渐弱,
“遗嘱……我改了……老宅……给你……”录音到这里,突然响起推门声。
我的声音急促:“妈,有人来了,我先收起来。”音频结束。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突然冲过来抢我的手机,但我更快一步,
把手机塞回口袋。“假的!”他咆哮,“这录音是假的!你伪造的!”“可以拿去鉴定。
”我说,“我备份了十几份,已经发给几个朋友。如果我今晚出事,
明天早上这些录音就会出现在公安局和各大媒体。”“你——”大哥扬起手。“打啊。
”我仰起脸,“当着爸的面,就像小时候那样。不过这次,我会报警。”他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缓缓站起来。他老了,这八年来我都没这么仔细地看过他——背驼了,头发全白了,
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蒙了灰。“明轩。”他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爸!你怎么能信她?”大哥急得眼睛都红了,“她恨我!她从妈去世后就恨我!
这明显是她设计好的——”“我问你,是真的吗?”父亲提高音量,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嫂突然瘫坐在椅子上,开始哭:“不是的……爸,
不是那样的……明轩他只是一时糊涂……妈的病本来就治不好了,
他只是……只是想让她少受点苦……”“少受点苦?”父亲重复这四个字,突然笑起来,
“所以你们就帮她早点死?”“是安乐死!”大哥嘶吼,“国外都合法的!
妈那时候多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疼得死去活来,打吗啡都没用!我是在帮她解脱!
”“谁给你的权力?”父亲抓起手边的汤碗,狠狠砸在地上,“她是你妈!是我妻子!
要死要活轮得到你决定吗?!”瓷片飞溅。一块碎片划过大嫂的小腿,她尖叫起来。
小侄子被吓哭了,躲在桌子底下发抖。二姐的丈夫试图拉她离开,但她一动不动,
死死盯着大哥。“所以是真的。”二姐喃喃,“大哥,你真的……”“闭嘴!”大哥转向她,
“你以为你就干净?妈改遗嘱的事,你没猜到?你那时候天天往医院跑,
不就是为了打听遗嘱内容吗?”“你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
你和你老公背地里算计老宅那套学区房,当我不知道?妈还没走,
你们就连装修方案都找好了!”二姐脸色煞白,她丈夫拉住她:“别说了,我们走。
”“走什么走!”父亲吼道,“今天谁都不准走!把话说清楚!”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赶紧扶他坐下。他的手冰凉,脉搏快得吓人。“爸,你冷静点。”“冷静?”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小辞,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这八年,你一直都知道?”我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说,“证据呢?凭一段录音?
大哥会说是我伪造的。凭妈的遗言?你们会说她神志不清。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所以你今天……”他看向那盅汤。“汤里没毒。”我说,
“但我加了点东西——一种叫‘吐真剂’的植物提取物。剂量很小,只会让人放松警惕,
更容易说真话。”大嫂猛地捂住嘴:“你给我们下药?”“放心,对身体无害。”我说,
“只是帮大家……坦诚一点。”“你这个疯子!”二姐尖叫,“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我是这个家里,唯一还想着给妈讨个公道的人。”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八年了,每年除夕我们坐在这里,假装一切正常,假装妈是病死的,
假装我们是个和睦的家庭。我受够了。”父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他老了,
真的老了。“你想要什么?”大哥突然问,声音冷静下来,是那种生意场上的冷静,“钱?
老宅?还是公司股份?你说个数。”“我不要钱。”我说,“我要真相。完整的真相。
”“什么完整的真相?妈就是用了过量的止痛药,加速了死亡。就这么简单。”“是吗?
”我走到酒柜前,从最上层拿出一本旧相册。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相册,
里面全是她年轻时的照片。她去世后,这本相册就消失了。我找了三年,
最后在大哥书房的暗格里找到。“那这个怎么解释?”我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一份诊断书复印件。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两年。诊断结果:早期肺腺癌,建议手术,
预后良好。“早期?”二姐抢过诊断书,
“这不可能……妈确诊时已经是晚期了……”“因为有人藏起了这份诊断书。”我看着大哥,
“等两年后妈咳血再去检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是谁陪妈去做的第一次体检?
是谁拿到的体检报告?”大哥的额头开始冒汗。“是你,大哥。”我说,
“你那时候刚接手公司最大的项目,需要大量资金。妈的股份如果变现,正好够填你的窟窿。
但如果妈做了手术活下来,那些股份就动不了。所以你需要她死,但不能死得太快,
否则会引起怀疑。于是你藏起诊断书,等两年,等癌症晚期,然后‘好心’地给她换药,
帮她‘解脱’。这样既拿到了钱,又成了孝子。一举两得。
”“你胡说……”大哥的声音在抖,“你有证据吗?”“有。”我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你当年那个项目的资金流水。妈去世后一周,你往项目里注资了八百万。
钱从哪里来的?正好是妈股份变现的数额。”“这……这只是巧合……”“那这个呢?
”我点开手机里另一段录音。这次是大哥的声音,清晰,冷静:“王医生,后续就拜托你了。
药量慢慢加,不要太明显。对,就是那种进口止痛药,副作用写的是可能抑制呼吸……对,
我知道……钱已经打到你儿子海外账户了。”录音结束。大哥瘫坐在椅子上。“那个王医生,
三年前移民加拿大了。”我说,“但他去年回国探亲,喝多了,在酒吧跟人吹牛,
说帮一个有钱人‘处理’过麻烦。正好被我朋友听见。”餐厅里只剩下小侄子的抽泣声。
大嫂已经不哭了,她呆呆地看着大哥,像看一个陌生人。二姐和丈夫紧紧靠在一起,
脸色惨白。父亲站起来,走到大哥面前。他看了他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声音响亮得吓人。“畜生。”父亲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你妈怀你的时候难产,
差点死了。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发烧,她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要创业,
她把所有私房钱都给你。你就这么回报她?”大哥捂着脸,不说话。“报警吧。
”父亲转向我,“小辞,报警。”我点点头,拨通110。“你好,我要报警。
这里有人涉嫌故意杀人,还有医疗腐败。地址是……”我报地址的时候,
大哥突然站起来往外冲。但二姐的丈夫拦住了他——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此刻死死抱住大哥的腰。“放开我!”大哥挣扎。“你不能走。”二姐丈夫说,
“事情必须有个交代。”“关你屁事!你不过是个外人!”“我是外人,但我有良心。
”他声音不大,却坚定,“我岳母对我很好,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看着窗外,红蓝警灯的光在雪地上闪烁,像某种诡异的霓虹。年夜饭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
混合着破碎的酒气和眼泪的咸涩。警察进门时,
我们全家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画面:父亲瘫坐在主位,大哥被二姐丈夫按着,大嫂呆若木鸡,
二姐捂着脸哭,小侄子躲在桌子底下,而我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谁报的警?
”为首的警察问。“我。”我说。“怎么回事?”我简单说明了情况,递上证据。
警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所有人都需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他说,“包括孩子。
”大嫂突然反应过来:“孩子就不去了吧?他还小……”“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陪同。
”警察说,“请配合。”我们被分批带上警车。我坐在最后一辆里,看着老宅在车窗外后退。
门口那对红灯笼还亮着,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开车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真没想到,大过年的……”他摇摇头,“你们家这事,够拍电视剧了。
”我没接话。手机震动,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需要我来接你吗?
”我回复:“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一切按计划。”“你爸他……”“他还撑得住。
”“你自己呢?”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这个城市正在庆祝团圆,而我的家,刚刚在团圆夜分崩离析。“我很好。”我打字,
“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能呼吸了。”3派出所的询问室白得刺眼。
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角有块污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我坐在塑料椅子上,
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很烫,但我需要这种温度来提醒自己还活着。做笔录的是个女警察,
三十多岁,眉眼温和,但问话很犀利。“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大哥的?
”“妈去世后三个月。”我说,“我整理她遗物时,发现她的日记。
最后一篇写于确诊前半年,她说最近胸口闷,想去体检,但明轩说小毛病不用大惊小怪,
他认识一个中医,开点药调理就好。”“日记还在吗?”“在。我复印了几份,
原件藏起来了。”女警察记录着:“你母亲去世前,有没有立过遗嘱?”“立过。
但那份遗嘱被大哥撕了。妈偷偷告诉过我内容:老宅留给我,
因为她知道大哥和二姐都有房子,只有我还在租房。公司股份分成三份,
但我的那份由信托基金托管,直到我三十岁。她怕我年纪小,被人骗。
”“你知道遗嘱被撕了,为什么不当时就报警?”“当时我十九岁,刚失去母亲,
整个人是懵的。”我握紧水杯,“而且爸那时候受打击太大,住院了。大哥掌控了一切。
他说妈走得急,没来得及立遗嘱,按法定继承来。我如果闹,可能连学费都拿不到。
”女警察停下笔,看着我:“所以这八年,你一直在收集证据?”“对。我学法律,
学录音技术,学怎么跟踪调查。我在大哥的公司安插了眼线,买通了当年那个王医生的助理。
我像个侦探一样,一点一点拼凑真相。”我笑了笑,“很可笑吧?
别人家的妹妹在逛街谈恋爱,我在研究怎么把亲哥送进监狱。”“不可笑。”女警察说,
“你很勇敢。”勇敢吗?我不确定。这八年来,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母亲在病床上咳嗽,
咳出血。梦见大哥笑着给她喂药。梦见自己站在病房外,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次我梦见妈对我说:小辞,算了,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我在梦里哭醒,
然后对着黑暗说:不能算。妈,我不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询问室的门开了,
另一个警察探头进来:“李姐,楚明轩那边招了一部分。他承认换了药,但坚持说是安乐死,
不是谋杀。”“王医生那边联系上了吗?”“联系了加拿大警方,正在协调。
但他儿子账户确实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时间点对得上。”女警察合上笔录本:“楚小姐,
今天先到这里。你提供的证据很关键,我们会进一步调查。这期间你可能需要随时配合。
”“我明白。”“另外……”她犹豫了一下,“你父亲在隔壁房间,情绪不太稳定。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跟着她走到休息室。父亲坐在长椅上,背佝偻着,
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我从相册里拿出来的那张,
母亲穿着碎花裙,搂着十岁的我。“爸。”他抬起头,
眼睛红肿:“小辞……你妈她……她最后痛苦吗?”我在他身边坐下:“痛。
止痛药过量会抑制呼吸,她是慢慢窒息而死的。”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我不知道……”他哽咽着,
“我一点都不知道……那段时间公司遇到危机,
我天天在外面跑……我以为你大哥照顾得很好……他每天都跟我汇报,说你妈今天吃了什么,
说了什么,病情怎么样……全是假的……”“他演技很好。”我说,“我们全家都擅长演戏。
年夜饭上其乐融融,背地里各怀鬼胎。”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你恨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恨过。”我说,“恨你眼里只有公司,只有大哥二姐,从来看不到我。
恨你妈去世后,你由着大哥欺负我。恨你这八年,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对不起……”他抓住我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小辞,
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抽回手,“妈听不到了。”他颓然放下手,
盯着照片:“如果我能多关心她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没有如果。”我站起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走廊传来脚步声,
二姐走过来。她眼睛也肿着,妆全花了。“爸,大哥要被刑拘了。”她声音嘶哑,
“警察说涉嫌故意杀人,至少十年起步。”父亲闭上眼睛:“那是他应得的。
”“可是……”二姐咬了咬嘴唇,“公司怎么办?大哥是法人,他一进去,项目全得停,
资金链会断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只想着公司?”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想行吗?”二姐突然激动起来,“公司倒了,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你那个小画廊能养活谁?爸的医药费,侄子的学费,房贷车贷,哪样不要钱?”“钱钱钱!
你们眼里只有钱!”父亲猛地站起来,“你妈就是被钱害死的!现在你还要为了钱,
让你大哥逍遥法外?”“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姐哭起来,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这个家已经散了,
不能再一无所有啊……”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个平日里精致强势的楚家二小姐,
此刻也不过是个恐惧的、不知所措的女人。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悲。我们这一家人,
被钱、权、面子绑在一起,互相算计,互相伤害,却还要在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多讽刺。“公司不会倒。”我说。二姐抬起头:“什么?”“我这两年,
暗中收购了公司15%的散股。加上妈留给我的那份,我现在是第三大股东。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证明。如果大哥进去,我可以联合其他股东,
推选新的管理层。”父亲和二姐都愣住了。“你……你哪来的钱?”二姐问。“卖画。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