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北京南站巨大的玻璃穹顶,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梁永安站在G102次“复兴号”列车旁,手中那份测试方案已被他反复翻阅了十七次。
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日子——他主持设计的高铁牵引变频系统将挑战400公里时速大关。
“梁工,所有系统已完成最终检查。”助理小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梁永安点点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站台另一端。一个身着铁路制服的年轻女子正俯身捡拾散落的文件,
晨风顽皮地掀起纸页,几页稿纸如白鸽般朝轨道方向飞去。“小心!”他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在纸页即将飘落轨道的瞬间抓住了它们。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干练的面庞。
四目相对的瞬间,梁永安心中莫名一颤——那双眼睛似曾相识,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太感谢了!”她接过文件,胸前的工作证随之晃动:林雨音,首席列车播音员。
梁永安忽然想起,自己设计的第三代车载播音系统,
正是为了优化播音员工作体验而特别升级的。“不客气,林播音员。”他说,
“很期待今天听到您的声音。”他们的手指在交接文件时短暂触碰。那一刹那,
梁永安仿佛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回声,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的铁轨撞击声。登车广播响起。
梁永安走向自己的座位,从公文包中取出那个陪伴他二十年的旧皮面笔记本。
这是抚养他长大的梁建国爷爷留下的工程日记,
扉页上那行褪色的字迹他早已能背诵:“献给挚爱的铁路事业,以及永远在我心中的那个人。
”梁永安是个孤儿,在铁路职工院长大。终生未婚的老工程师梁建国将他视若己出,
不仅抚养他成人,更将毕生的铁路知识倾囊相授。翻开日记,
他的目光停留在1952年10月15日那一页:“今天,我终于考进了铁道学院。
母亲哭了,说我端上了铁饭碗。但我知道,这不过是起点。我要设计出中国自己的机车,
比外国的更快更稳。还有,今天在报到处遇到了她——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她叫苏晓梅,报考的是通信信号专业。我笨拙地递上自己的钢笔,
因为她忘了带笔。她说会还我的。我想说不必还,终究没敢说出口。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那被小心撕去的部分,
藏着梁永安从小到大都好奇却从未敢深问的秘密。梁建国爷爷的房间除铁路图纸和模型外,
唯一与铁路无关的私人物品,就是一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各位旅客,
欢迎乘坐G102次列车,
我是本次列车的播音员林雨音……”清澈的声音通过梁永安亲自调试的音响系统传来,
每个音节都饱满而真实。但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中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不是设备问题,
而是播音员本人的紧张。列车平稳加速,窗外景物开始流动。
梁永安望向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思绪回到了爷爷的日记。那些被撕去的页面后,
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突然,列车轻微一晃,照明灯闪烁不定。
梁永安立即起身——这是电压不稳的征兆!“各位旅客,列车正在临时减速,
请保持镇定……”林雨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梁永安听出了那底下的紧绷。
他快步走向驾驶室,迎面遇上神色凝重的列车长。“梁工,牵引系统电压异常!
”“让我看看!”梁永安迅速检查控制面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速已从350公里降至200,且仍在下降。如果测试失败,不仅是个人的挫折,
更是整个团队数年心血的付诸东流。“需要紧急停车吗?”“不,再给我五分钟。
”梁永安咬紧牙关,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操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的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
我们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解决问题。从蒸汽机车到高铁时代,
中国铁路走过了一条艰难而辉煌的道路。请相信,我们会像无数前辈那样,克服一切困难。
”林雨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她讲述着成渝铁路的建成、宝成铁路的险峻、大秦铁路的重载突破。渐渐地,
车厢内的骚动平息了。梁永安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题不在主系统,
而在新旧控制模块的兼容性上!他迅速调整参数,三分钟后,仪表恢复正常,列车重新加速。
当时速表稳稳指向400公里时,整个车厢爆发出欢呼。梁永安靠在控制台边,
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能转危为安,一半功劳要归于那个沉着冷静的广播声音。
测试圆满结束,列车返回北京南站已是黄昏。梁永安最后一个下车,
发现林雨音在站台上等着他。“梁工,今天真是多亏了您。”她微笑着说,
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应该说,是您的广播为我们赢得了宝贵时间。
”梁永安犹豫了一下,“林播音员,您的声音……我总觉得特别熟悉。
”林雨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其实我也有同感。而且您姓梁……冒昧问一句,
您是不是梁建国工程师的家人?”梁永安震惊地看着她:“他是我爷爷,我是他抚养长大的。
您怎么知道?”“我外婆姓苏,叫苏晓梅。”林雨音轻声说,
“她生前常常提起一位姓梁的铁路工程师。外婆两年前去世了,留给我一台老式收音机,
嘱咐我如果有一天遇到梁工的后人,就把它转交。”梁永安感到一阵眩晕。
苏晓梅——爷爷日记里那个“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姑娘!“能让我看看那台收音机吗?
”林雨音点点头:“它就在我公寓里。”半小时后,梁永安坐在林雨音简洁雅致的客厅中,
手中捧着一台保养完好的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背面,
两个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梁·苏”。“外婆说,这是她和梁工一起组装的。
”林雨音的声音轻柔如夜风,“五十年代初,他们在铁道学院相识相恋。
1955年毕业分配,梁工去了东北铁路局,外婆去了西南。他们约定,
等祖国铁路网连通南北的那天,就结婚。
”梁永安的手指轻轻抚过收音机光滑的木壳:“但那天始终没有到来,是吗?
”林雨音点点头:“最初几年,他们通信频繁。后来外婆被调到更偏远的线路,
信件常常丢失。大约1958年后,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爷爷从未对我提起这些细节。
”梁永安喃喃道,“我只知道他终身未婚,把一切都献给了铁路事业。”“外婆后来结了婚,
”林雨音继续说,“但婚姻并不幸福。她常说,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一段未完成的约定。
她保留这台收音机,因为这是他们共同组装的。外婆告诉我,1956年夏天最后一次见面,
梁工承诺,无论她在哪里,只要在特定时间调到特定频率,
就能听到他专门为她设计的铁路通信频道。”梁永安猛地想起什么,
从公文包里取出爷爷的日记,快速翻到1956年7月。“在这里!‘今日送晓梅赴西南,
列车启动时她泪如雨下。我告诉她,待我设计出连通南北的铁路,必亲自驾首列火车去接她。
我们在收音机上刻下名字,约定每周六晚八点通过铁路内部频率联系。纵隔千山万水,
我们的声音终将相逢。’”两人对视,眼中皆有泪光闪烁。六十多年光阴荏苒,
这段被岁月尘封的爱情,竟以如此奇妙的方式重见天日。“那个频率……您试过吗?
”梁永安问。林雨音摇摇头:“外婆说,她试了很多年,从未收到信号。
后来铁路通信系统几经升级,老式收音机再也收不到那些频段了。
”梁永安轻轻打开收音机后盖,作为工程师,他立刻看出了问题——几个电容已老化,
线圈也有锈蚀。“我能修复它吗?”他问,“我有把握让它恢复如初。
”林雨音微笑颔首:“我相信您。”接下来的两周,梁永安白天处理高铁项目后续工作,
夜晚则全心修复那台老收音机。他找来五十年代的电路图,一比一复原所有部件。
林雨音常常在一旁陪伴,两人聊着工作、生活,以及祖辈的故事。梁永安了解到,
林雨音的外婆苏晓梅后来成为优秀的铁路通信工程师,
参与了西南多条山区铁路的通信系统设计。她中年丧夫,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外婆常说,
她最大的遗憾不是错过爱情,而是未能参与设计连接中国南北的快速铁路。”林雨音说,
“她退休前最后参与的是成昆铁路的通信工程。”“而成昆铁路的信号系统改进方案,
正是我爷爷晚年提出的。”梁永安感叹,“也许,他们在不知情中已经通过图纸和方案,
完成了一种特殊的合作。”收音机修复完成的那个周六夜晚,
两人在梁永安的公寓里进行测试。当真空管缓缓亮起橙黄色光芒,发出熟悉的嗡鸣声时,
梁永安小心翼翼地将频率调到日记记载的112.7MHz。起初只有电流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