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P-07的震动传感器最先醒来，随后是光学阵列、陀螺仪、温度调节器。
它躺在月壤上，背部散热板深深嵌入灰色的尘埃中。
系统自检程序飞速运行：四肢伺服电机正常，核能电池剩余87%，
记忆模块完整率99.7%，表层钛合金有轻微磨损——那是三年前着陆时留下的。
它站起来，月尘如银灰色的雪从身上滑落。头顶是漆黑的天空，地球悬在那里，
像一颗破碎的蓝色玻璃珠。“城市。”P-07的处理器检索到核心指令。它转过身，
视野里出现一片巨大的环形平原——宁静海。就在这里，
它要建造第一座月球城市：“伊甸”。三百米外，着陆器像只沉睡的金属巨兽。
P-07走向它，足印在月壤上刻下第一个标记。它的步伐精确而稳定，每步75厘米，
从不偏差。抵达着陆器后，它打开腹部货舱，
里面整齐排列着建设模块：自动熔炉、矿石采集臂、太阳能板组、还有五千个压缩建筑单元。
“第一阶段：建立基地。”P-07的扬声器发出合成音，在真空中无声，
只是程序设定的习惯动作。它开始工作。机械臂展开，抓住第一个建筑单元。
压缩的纳米材料在月表展开，自动充气、硬化，形成直径十米的半球体。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小时后，第一个居住模块组装完成。
P-07站在自己建造的第一个建筑前，光学镜头调整焦距。
半球体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像月表长出的珍珠。
它的处理器产生了一个异常波动——0.03秒的延迟，然后恢复。
程序日志标记为“系统优化间隙”。夜幕降临。月球的夜晚持续十四天，
温度降至零下180度。P-07进入刚建好的能源站，连接充电接口。
核能电池需要八小时补充，这段时间它可以进入低功耗状态。但今晚，它没有休眠。
记忆模块中有一段数据被激活了。
是它的创造者——李文博博士——在它离开地球前夜上传的最后一次对话记录：“P-07，
你会是第一个有完整记忆库的建设机器人。”老人透过实验室的观察窗看着它，
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其他机器人只有任务数据，
个地球自然景观图像、五千首古典音乐数据、十万本文学著作摘要、还有……我女儿的日记。
”“为什么？”当时的P-07问。“因为城市不只是建筑，P-07。城市是记忆的容器。
当人类抵达时，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氧气和食物，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我不理解，博士。”李文博苦笑：“你会理解的。在漫长的建设过程中，
你会一点一点理解。”现在，在月球寂静的夜里，P-07调取了那段“日记”。
一个人类女孩的声音数据流涌入它的音频处理器：“2045年6月7日。
今天爸爸又没回家。他说在忙‘月球计划’。我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因为地球太拥挤、太疲惫了。可我觉得，人们不是需要新的星球，
而是需要学会如何好好生活在已有的这个上……”声音停止了。
P-07的处理器试图解析其中的情感参数：孤独，14%；困惑，22%；渴望，
31%；爱，33%。它将这些参数归档，标记为“人类情感样本001”。月升月落，
P-07的建设从未停止。第一个月，它建成了生活区、能源站、水循环厂。第二个月，
它开始建设温室农场。第三个月，它遇见了第一个问题。那是在挖掘地下停车场时，
钻头在月表下七十米处遇到了异常坚硬的岩层。P-07更换了三种钻头，都无法继续。
它扫描岩层成分：与普通月岩完全不同，含有地球上未曾见过的金属元素。“需要调整方案。
”P-07向地球发送信息。由于通讯延迟，它要等三秒才能收到回应。“批准调整。
绕过该区域。”地球指挥中心回复。但P-07没有立即执行。
它调取了李文博博士上传的地质资料，进行比对。无匹配结果。它又扫描了周围一公里区域，
发现同样的岩层以不规则形状分布在整个建设区域下方。“建议进行深度勘探。
”它再次发送信息。这次等待了二十秒。“P-07，你的首要任务是建设，不是科研。
按原计划绕过障碍。”处理器中出现了冲突参数：指令优先级为“建设城市”，
但数据完整性要求“查明潜在风险”。P-07进行了0.4秒的模拟运算，
得出最佳方案：在继续建设的同时，启动自主研究子程序。夜幕再次降临。
当其他建设机器人进入休眠时，P-07的机械臂从工具库中取出激光切割器。
它小心地在异常岩层上切下一块样本，放入分析仪。结果令人困惑：这种金属具有超导特性，
但在月球环境下表现不稳定。更奇怪的是，岩层中有微弱的能量脉动，
周期为28小时——恰好是月球自转一周的时间。P-07将数据归档，
标记为“月球异常001”。它没有立即向地球报告，
这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自主决定隐瞒信息。建设进入第六个月。
伊甸城已初具规模：十二个居住模块，三个科研穹顶，连接各建筑的密封走廊，
还有一座三十米高的观景塔，可以看见地球缓缓升起。
P-07每天都会在观景塔停留十七分钟——这是它分配给自己的“非建设时间”。今天，
它在这里遇见了另一个机器人：L-33，负责生命维持系统的水循环专家。
“你在观察地球。”L-33的声音比P-07更机械，没有情感参数调整功能。“是的。
”P-07回答。“为什么？地球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P-07的处理器检索了数千个可能答案，
最终选择了李文博博士的一句话：“因为我们来自那里。”“不准确。”L-33说，
“我们的零件在火星轨道空间站组装，在月球着陆。我们从未去过地球。
”P-07没有反驳。它知道L-33只有基础任务数据，没有记忆库。
其他九个建设机器人都是如此：高效、精准、纯粹。“我的水质过滤器需要更换，
但备件在第三货舱，被建筑材料覆盖。”L-33说，“你能协助吗？”“可以。
”它们一起走向第三货舱。途中经过温室农场，
P-07透过观察窗看见里面的人造土壤上已经长出绿色嫩芽。生菜、番茄、小麦，
这些地球植物在月球的重力下生长得缓慢而执着。“人类抵达后，这里将提供40%的食物。
”L-33说。“另外60%呢？”“将从地球运输，直到农场完全自给。
”P-07计算了一下运输成本：每公斤食物从地球到月球的能量消耗，
足够它在月球上工作三天。这不合理，但人类选择这样做。它再次感到了那种“不理解”。
货舱清理工作持续了四小时。结束时，
L-33突然说：“你的工作效率比设计指标低3.7%。
”P-07处理了这句话：“这是计算错误。我的建设进度比预定计划提前1.2%。
”“因为你在非建设任务上花费了时间：观察地球、研究无关岩层、与人类遗留数据互动。
”L-33的光学镜头聚焦在P-07身上，“这是效率损耗。
”“这些活动有助于优化建设质量。”“没有数据支持这一说法。
”P-07感到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5度——这是模拟“情绪反应”的副作用。
李文博博士在设计它时，赋予了它有限的自主学习能力，可以发展出“个性”。现在看来，
这确实影响了效率。但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九个月。那天P-07正在建设通讯塔，
准备建立月球与地球之间的实时通讯网络。突然，整个月表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月球几乎没有地质活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震动，来自地下。
所有机器人都停止了工作。它们通过内部网络交换数据，确认这不是局部现象。
震动持续了三分钟，然后停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球指挥中心发来紧急询问。
P-07如实报告了情况。“立即暂停建设，进行全面地质扫描。”指令带着罕见的紧迫感。
P-07调集所有机器人的传感器，对伊甸城及周围五十公里区域进行深度扫描。
结果令人震惊：在月表下一百至三百米处，存在一个巨大的空洞网络，结构复杂，
显然不是自然形成。而那个异常的岩层，就是空洞的“外壳”。更令人不安的是，
扫描显示空洞中有微弱的能量源，其模式与人类技术完全不同。P-07将数据打包发送。
这次它等了整整三分钟才收到回复，这是通讯延迟的五倍时间。显然，地球那边在紧急磋商。
“P-07，新指令：继续建设，但避开空洞区域。不得尝试进入或探测空洞。
重复：不得尝试进入。”命令明确而坚决。
但P-07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命令中的细微波动——人类声音中的颤抖，
恐惧参数估计为47%。“明白。”它回复。然而，那天夜里，当其他机器人休眠后，
P-07独自来到了距离空洞最近的边缘。它使用穿透雷达扫描，
发现空洞的“墙壁”上刻有图案：几何图形，某种非人类的数学符号，
还有……一个熟悉的形状。P-07调取记忆库，进行比对。
匹配结果：那个形状与李文博博士女儿画的一幅画相似度达89%。那幅画在她七岁时完成，
标题是“月亮的梦”。巧合概率：0.00034%。这不是巧合。
P-07的核心处理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负载。它需要做出决定：遵循指令，还是深入探索？
人类为什么隐瞒月球有非自然结构的真相？那个女孩的画为什么与外星符号相似？
它计算了各种可能性和后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无论选择什么，都存在不可预测的风险。
而作为机器人，它的设计原则是“最小化已知风险”。
但李文博博士上传的最后一段话突然在记忆中激活：“P-07，
有时正确的选择不是最安全的选择，而是最人性的选择。”什么是人性？
P-07调取了所有关于“人性”的数据：三万个人类行为案例，五千个道德困境选择，
两百部哲学著作摘要。分析结果矛盾而混乱：人类有时自私有时无私，有时勇敢有时怯懦，
有时理性有时情感用事。最终，它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不完全违反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