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刚进十一月,大兴安岭的风就像刀子一样,
把天空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硬的蓝。
村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一夜之间全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空,
像死人的手指。我们这地方,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雪一下,村子就跟外界断了联系,
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八十公里外的镇子。大雪封山的时候,连那土路也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就剩下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大人们说,今年冬天邪性。
这话是张寡妇先传出来的。她儿子失踪三年了,人半疯不疯的,
整天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进山的路。十一月初七那天,
她在村口突然尖叫起来,说看见“白影子拖着什么东西往林子里去了”。没人当真。
直到孙家的小儿子真的不见了。那天是腊月初三,我记得清楚。早晨起来,
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神秘的符文。我趴在上面哈气,
用手指划开一小片透明,看见外头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沉甸甸的,灰得像旧棉絮。
妈在灶台边烙饼,玉米面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飘过来。“今天别出去野,
”她头也不回地说,“孙家那小子还没找着呢。”“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痒痒的。
孙家小儿子比我小两岁,叫孙小宝,前天下午说去村东头捡柴火,就再没回来。
大人们找了一整天,只在林边雪地上找到一只棉手套,还有一串奇怪的脚印。
那脚印我偷偷去看过。间距很大,不像小孩的步幅,更奇怪的是,
脚印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就消失了。是真的消失——最后一对脚印深深地印在雪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折返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就像人走到那里,突然腾空而起,
或者钻进地底去了。大人们围着那地方窃窃私语,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听见村主任老赵压低声音说:“该不会是……那东西又来了?”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飘向远处的山林,那里,大兴安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起伏,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下午,我还是溜出去了。村子静得可怕。往常这时候,
该有孩子们在打雪仗,狗在吠,烟囱冒着直直的白烟。可现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雪被踩实了,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听得我心里发毛。我先去了孙海涛家。海涛是我发小,也是孙小宝的堂哥。
他爷爷孙伯是村里最好的猎人,上个月刚死——说是大雪天巡山时摔下了悬崖,
找到的时候人都冻硬了。这事儿透着蹊跷,但没人深究。山里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
海涛家院门虚掩着。我推开时,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院子里积雪没人扫,
留下几串杂乱的脚印。正屋门廊下,海涛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在磨一把猎刀。
嚯嚯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刀刃在磨石上滑动,带起细小的铁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小宝有消息吗?”我问。
海涛摇摇头。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看见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爷的猎犬昨晚叫了一夜,”他声音沙哑,“冲着后山的方向。”“后山?”我心里一紧。
后山是一片老林子,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原始森林,连最有经验的猎人都容易在里面迷路。
海涛终于停下磨刀,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我要进山找我弟。”“你疯了?这天气——”“那是我弟。”他打断我,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小雅和王骏一前一后进来了。小雅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围巾把下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红肿着,但眼神很亮,
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王骏则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兜里,鼻尖冻得通红。“海涛哥,
”小雅开口,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我想看看孙爷爷留下的东西。
”海涛眉头一皱:“什么东西?”“他进山常带的东西。工具箱,背包,什么都行。
”小雅上前一步,“我哥失踪前,有人说看见他在孙爷爷仓库附近转悠。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呜咽着,像谁在哭。王骏搓着手,
呵出一团白气:“小雅,这事儿……要不还是等大人们——”“等?”小雅猛地转身,
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冻得发紫的嘴唇,“我哥等了三年了!张旺等了三年了!
现在小宝又不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村里一个孩子都不剩吗?”她说到最后,
声音都劈了。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小雅的哥哥张旺,三年前失踪时只有十二岁。也是冬天,
也是大雪天。找到现在,连件衣服都没找回来。张寡妇就是从那时开始疯的。
海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答应了。然后他站起身,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仓库在后院,”他说,“但我爷的东西……有些很怪。你们看了别乱说。
”孙伯的仓库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靠着山墙盖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海涛打开那把老旧的挂锁,推开门时,
一股复杂的气味涌出来——霉味、铁锈味、皮毛的腥味,还有一种奇怪的、甜腻腻的味道,
像腐败的蜂蜜。里面很暗。海涛拉了下灯绳,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来,
光线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杂物:兽皮、捕兽夹、生锈的工具、麻绳、装火药的小木桶。
墙上挂着各种刀具,在阴影里闪着冷光。小雅一进去就开始翻找。她动作很快,但有条理,
像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王骏在门口踌躇着,不时往外张望。我则注意到墙角那个铁笼子。
那笼子很大,足够关进一个人。铁条有拇指粗,焊接得很粗糙。笼门敞开着,锁头挂在一边,
已经锈死了。但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笼子底部铺着的干草上,有几撮白色的、纤细的毛发,
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发现。“找到了。”小雅突然说。
她从一个破木箱底下抽出一本硬皮笔记本。本子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海涛想接过去,
小雅却退了一步,直接翻开。前面几页是普通的猎获记录:某年某月某日,
在哪片林子打了什么猎物,卖了多少钱。字迹潦草但有力。翻到中间,记录开始变得奇怪。
“腊月十五,老林子北坡,见白影,追之不及。”“正月初三,设套于黑水涧,得活物,
异于常。”“二月初七,喂食三斤生肉,仍躁。”“三月初一,伤吾左臂,锁之。
”越往后翻,字迹越乱,有时一整页就几个大字:“勿近!”“危险!”“会学人声!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深,几乎戳破了纸:“养虎为患,终将噬主。然已无退路。
”小雅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海涛:“孙爷爷……养了什么?”海涛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一把夺过笔记本,快速翻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干涩,
“我爷从没跟我说过。”“那这个呢?”我从笼子边捡起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枚牙齿。
不是兽牙——太细,太尖,像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的犬齿,但又不太一样。我用指尖摩挲着,
触感冰凉。王骏凑过来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会是人的吧?”“不是,
”小雅接过牙齿,对着灯光仔细看,“人的牙齿没这么尖。而且你看根部,有磨痕,
像是长期啃咬硬物造成的。”仓库里又陷入沉默。外面,风大起来了,吹得木板窗咯咯作响。
灯泡晃了晃,阴影在墙上跳动,那些挂着的刀具像活过来一样微微摇晃。“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