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你一年零四天,却让我记住你一辈子。这不是夸张的修辞,
而是我大脑海马体里某个顽固的神经回路每天都在重复的真理。那些与你相关的神经元,
像被永久激活的突触,在晨昏交替中持续放电,将你的轮廓、声音、气息,
刻进我记忆皮层最深处的褶皱里,再也无法抹去。
一、逆行的银杏雨第一次见到顾明远是在十月末的银杏大道上。彼时的校园早已被秋意浸透,
两排百年银杏古树像镀了金的仪仗队,延伸向路的尽头。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风势稍大时,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银杏雨,每一片都带着阳光的温度,盘旋、坠落,
铺就出一条柔软的金色地毯。我却无暇欣赏这般盛景,
怀里的实验报告被突然而至的阵风掀翻,白色的纸张像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飘向熙攘的人潮。“糟了!”我低呼一声,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立刻逆着人流奔跑起来。那些纸上记录着我熬了三个通宵才完成的脑部解剖数据,
是下周专业课的核心作业。我踮着脚追逐着飞舞的纸张,手指几次落空,
脚下的帆布鞋在铺满银杏叶的石板路上打滑,狼狈得像只慌不择路的小鹿。
就在我即将撞上一位推着婴儿车的阿姨时,
一股带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力量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那气息不似医院里浓烈刺鼻的味道,
反而混着一丝雪松般的清冽,意外地让人安心。“小心。”低沉温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像秋日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熨帖着我慌乱的神经。我猛地抬头,
恰好看见一片扇形的银杏叶悠悠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叶片边缘还带着浅褐色的纹路,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大褂,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胸前的胸牌被阳光照得发亮,“顾明远”三个字的宋体字迹清晰可辨,
旁边还印着神经外科的科室标识,一枚银色的听诊器别在胸前口袋,折射出细碎而温和的光。
“谢谢。”我脸颊发烫,慌忙接过他弯腰拾起的散落纸张,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等我将纸张匆匆叠好,再次抬头想要道谢时,
却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像盛着融化的蜂蜜,深邃而明亮,
瞳孔里映着漫天飞舞的银杏叶,也映着我此刻窘迫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住院医师,那天是专程来基础医学院参加神经解剖学的学术交流会。
而我,是临床医学系大三学生林晚秋,正抱着上周实验课的脑部解剖图,
急着赶往打印店复印,却没想到这场意外的碰撞,会成为我们故事的序章。
二、解谜游戏我们的交集始于一场充满医学浪漫的乌龙。那天在图书馆整理完脑区功能图后,
我不小心将文件夹落在了靠窗的座位上。直到第二天清晨去解剖教研室预习时,
才发现图纸不翼而飞。正当我急得团团转时,班长突然发来消息,
说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捡到了我的文件夹,已经送到了系办公室。我飞奔过去取回文件夹,
打开的瞬间却愣住了。原本干净整洁的解剖图上,多了许多娟秀的批注。
海马体的位置被画了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
旁边标注着“记忆的密码箱”;小脑区域则用蓝色铅笔写着“平衡感这么差,
难怪会撞进我怀里”;甚至连我标注错的布洛卡区边界,都被用荧光笔轻轻修正,
旁边附着一行小字:“语言中枢的位置,值得更精准的标注”。“这是谁的恶作剧?
”我在解剖教研室的群里吐槽,指尖却忍不住摩挲着那些字迹,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可能是...”班长发了个狗头表情,紧接着发来一段文字,
“那位经常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看《神经科学前沿》的白大褂先生。
据说他昨天下午专程去系办公室找过你三次,都被你当成来问路的学长,指去了实验楼方向。
”我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难道是他?顾明远?当天下午,我特意提前来到解剖楼三楼的标本室门口,假装整理笔记。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顾明远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期刊,
封面印着《自然·神经科学》的字样,白大褂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彩色铅笔,
与我图纸上的批注笔迹恰好吻合。他看到我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起温和的笑意。“那些批注...”我深吸一口气,
直接开门见山,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观察性研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带着几分专业的认真,
“我注意到你在图纸上标注了很多关于颞叶记忆编码的疑问,恰好是我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所以...”“所以什么?”我抬头望着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所以想请你喝杯咖啡,
讨论一下记忆形成的神经机制。”他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银杏树,
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比如,为什么人会对只见过一次的场景,记得如此清晰?
”风穿过走廊,带来银杏叶的清香,也吹动了他白大褂的衣角。我望着他眼中认真的神色,
笑着点了点头:“好啊,不过咖啡得你请——毕竟,
你还欠我一个关于小脑平衡感的正式道歉。”三、银杏信约我们的约会,
更像是一场持续了八个月的学术交流实验。每周三下午三点,
我们都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像是被我们默默占据的秘密基地,
窗外就是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银杏树,透过玻璃窗,能清晰地看到叶片从翠绿逐渐染上浅黄,
再变成浓郁的金黄。他总会带一本最新的神经科学期刊和一杯热美式,
咖啡的焦香混着他身上的消毒水气息,
成了我记忆中最独特的味道;我则会准备一叠解剖图谱和两支荧光笔,红色标注疑问,
蓝色记录他讲解的重点。我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大脑的奥秘。
他会用通俗的语言给我讲解神经突触的传递机制,告诉我“记忆就像突触之间的连接,
越频繁激活,越牢固持久”;我则会和他探讨解剖实验中遇到的困惑,
分享我对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好奇。偶尔累了,我们就会沉默地看着窗外,
看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看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说,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记忆,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无法被唤醒?”有一次,
我看着图谱上的海马体结构,突然问道。顾明远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眼神暗了暗:“或许就像被落叶覆盖的道路,路还在,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方式,
拨开那些阻碍。”他没有多说,但我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他而言,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十二月的某个雪夜,图书馆闭馆时突然下起了大雪,雪花落在金黄的银杏叶上,
像是给叶片裹上了一层糖霜。顾明远送我到宿舍楼下,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递给我。“什么?”我疑惑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银杏信约。
”他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格外认真,“这里面有二十封信,
每封都标着日期。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就按这个顺序打开它们。
”我笑着推开他的手:“顾医生,你这是在写悬疑小说吗?住院医师再忙,
也不至于玩失踪吧?”“医学研究者总要面对不确定性。”他没有笑,
只是轻轻将袋子塞进我的手里,“这是我的研究习惯,预设所有可能性。答应我,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提前打开。”我看着他眼中罕见的郑重,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后,我将牛皮纸袋放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却在夜深人静时,
忍不住偷偷拆开了第一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小巧的便签,
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今日份记忆:你教我辨认四种类型的星形胶质细胞,
却记错了纤维性星形胶质细胞的分布位置。不过,认真讲解的样子,很可爱。
”后来我才从他的同事口中得知,顾明远的父亲是一位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已经忘记了身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名字。顾明远从小就看着父亲在记忆的迷宫中挣扎,
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让他从小就立志要攻克这种疾病。而他对记忆的执念,
对“信约”的执着,都源于这份深埋心底的家族性焦虑——他害怕有一天,
自己也会忘记最重要的人。四、逆行的时间线我最后一次见到顾明远,是在三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窗外的银杏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透着勃勃生机。
顾明远突然找到我,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晚秋,我被选中参加德国的神经外科研讨会,
还能去海德堡大学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中心交流学习一个月。”“真的吗?太好了!
”我由衷地为他高兴,海德堡大学的神经科学研究在全球都名列前茅,
这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会。“等我回来,”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我带你去吃你一直想吃的那家法式餐厅,
还带你去看城郊的银杏林——听说春天的银杏新芽,是淡绿色的,像初生的希望。”临行前,
他送我到那棵我们熟悉的银杏树下,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