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棠诗会靖国公府的海棠开得正盛,胭脂色与香雪海交织成幔,累累垂垂,
仿佛整个春天的重量都栖在枝头。林清婉捏着手中素色请柬,
指尖微微沁出薄汗——这是她来到大周朝的第三个月,第一次受邀参加这等规格的宴席。
“小姐,咱们真要进去吗?”丫鬟春桃凑过来,圆脸上写满忐忑。她今年十五,
比林清婉小一岁,梳着双丫髻,一身淡绿比甲,正是原主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女。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新做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褙子。镜中的少女身量纤细,
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一双杏眼水光潋滟——这副皮囊比她前世那个熬夜写论文的历史系研究生美了不知多少。
可美又有什么用?她望着镜中人,心中涌起一丝茫然。前世她熟读史书,通晓历代兴衰,
却从未真正经历过闺阁女子的生活。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高中生,
在这里却已经到了能议亲的年纪。我是林清婉。她在心里默念,是工部主事林修远的女儿,
不是那个在图书馆熬夜的研究生了。可这种自我暗示,在面对满园华服贵女时,
仍然显得苍白无力。诗会设在后园水榭。曲水流觞,丝竹声声,
已有数十位衣着光鲜的男女分坐两侧。林清婉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左侧那位穿绯红遍地金马面裙的,
应该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女;右边月白道袍的那位公子,
看着像是国子监的学子……她凭借原主记忆和前世的历史知识,默默分辨着在场众人的身份。
在这些世家子弟面前,她这个“从八品官之女”实在不够看。“诸位,今日既以海棠为题,
不如咱们换个玩法。”主位上,靖国公世子笑着提议——这位世子年约二十,面容俊朗,
但眼神里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每人作诗一句,联成一首长诗,如何?”满座称妙。
从世子起首,诗句如珠玉落盘。轮到林清婉时,她心跳如鼓——原主虽擅诗词,
可那些闺阁小令,哪撑得起这场面?不能丢脸。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帕,丢的不只是我的脸,
还有父亲的脸。“林小姐?”有人唤她。林清婉抬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公子,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手持泥金折扇,
面容俊美得近乎耀眼。他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显然已观察她多时。好亮的一双眼睛。
这是林清婉的第一反应。那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欣赏。
“我……”林清婉脑中空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胭脂色褪春将老,独倚东风不忍归。
”水榭静了一瞬。“妙啊!”那公子率先击掌,“‘独倚东风不忍归’,将海棠拟人,
情致婉约!林小姐好才思!”众人这才纷纷称赞。
林清婉脸颊发烫——方才那句是她前世读过的残句,哪是什么好才思?
可那公子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中欣赏毫不掩饰。那目光太炽热,烫得林清婉心慌意乱。
他看的是我,还是我这张脸?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又被她迅速压下去。别傻了,
人家不过是客气。第二章 海棠林相会诗会散时,林清婉正要离开,
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而来:“林小姐留步。我家公子在后园海棠林备了茶点,想请小姐移步,
共论诗词。”“你家公子是?”“吏部苏侍郎家三公子,苏明轩。
”正是方才那位击掌称赞的俊美公子。春桃急扯她衣袖:“小姐,
不合规矩……”林清婉犹豫了。理智告诉她不该去——闺阁女子私会外男,
传出去名声就毁了。可心底那股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好奇,
加上现代灵魂对“自由交往”的向往,让她蠢蠢欲动。就去一会儿,她对自己说,
讨论诗词而已,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国公府后园的海棠林深处,
苏明轩独自立在最大的一株海棠树下。月白锦袍上落了几片粉白花瓣,恍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身量颇高,肩宽腰窄,是标准的世家公子身形。见林清婉走来,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竟比满树繁花更耀眼:“林小姐肯来,明轩荣幸之至。”两人在树下石桌旁坐下。
桌上已备好雨过天青瓷茶具和四碟精致点心。“方才听小姐那句‘独倚东风’,实在精妙。
”苏明轩亲手为她斟茶,动作优雅,“不知小姐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林清婉谨慎答道:“不过是《诗三百》《楚辞》,偶尔翻些杂记。”“太谦逊了。
”苏明轩摇头,“能随口吟出这般佳句,岂是只读《诗三百》就能做到的?”他顿了顿,
眼中笑意更深,“实不相瞒,我自幼爱诗,见过的才女也不少。可像小姐这般灵秀的,
却是头一回见。”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清婉,目光专注而真诚。
林清婉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头抿茶掩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的小鹿开始乱撞。
前世她从未谈过恋爱,所有的感情经验都来自书本和影视剧。可书本上没说,
遇到这样一个俊美又温柔的公子时,心跳会这么快。“公子过誉了。
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好一个‘触景生情’。”苏明轩轻笑,忽然压低声音,
“在我眼中,花再美,也不及小姐万一。”“啪嗒。”林清婉手中的茶盏盖滑落。
苏明轩俯身拾起,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手背。林清婉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红透。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心脏狂跳,这算调戏吗?
可他的眼神那么认真……也许……他是真心的?一个危险的念头冒出来。也许在这个世界,
真有一见钟情?“抱歉,唐突了。”苏明轩坐直身子,神色恢复正经,“只是见了小姐,
便忍不住想说真心话。若吓到小姐,明轩赔罪。”他说着,当真起身作揖。
林清婉忙道:“公子不必……”“要的。”苏明轩抬头,眼中笑意盈盈,“不如这样,
三日后碧云寺有海棠法会,寺中有一株百年海棠,花开如云。我陪小姐去赏花,就当赔罪,
可好?”林清婉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就赏花而已。
她听见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说。就一次。她对自己妥协了,就这一次,
让我也尝尝……被人珍视的滋味。“好。”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第三章 情愫暗生碧云寺的百年海棠果然壮观,花开如雪,风一吹便落英缤纷。
苏明轩这次规矩了许多,只与林清婉讨论诗词,偶尔说些京中趣闻。他见识广博,
从诗词歌赋到时政民生,竟都能侃侃而谈。突然苏明轩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温柔,“清婉,
与你交谈,如饮醇酒,不觉自醉。”清婉。他唤她的闺名,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吹过花瓣。
林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此后半月,苏明轩总能找到理由与她见面。
有时是送“偶然得之”的孤本诗集,有时是邀她同游某处新发现的景致。
林清婉彻底陷进去了——她开始期待每一次相见,开始在日记里写下心事,
开始对着铜镜练习微笑,只为了见他时能更美一些。他是认真的吧?夜深人静时,
她抚摸着苏明轩送的那枚羊脂玉佩,心中甜蜜又忐忑。他送我玉佩,是不是……有定情之意?
可隐隐的,又有一丝不安。苏家是吏部侍郎府,正三品高官之家。
而她父亲不过是从八品的工部主事……不会的。她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明轩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人。你看他提起百姓疾苦时的神情,那么真诚……“小姐!
”这日午后,春桃慌慌张张跑进闺房,“苏、苏夫人来了!在前厅,脸色很不好看!
”林清婉手中正在绣着一幅海棠,针一下扎入手指,这血染在刚绣完的海棠花上,
更加红艳了。第四章 苏母警告前厅里,气氛冰到极点。苏夫人赵氏端坐主位,
一身绛紫遍地金通袖袄,发间赤金点翠头面熠熠生辉。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
面容姣好,却因紧抿的唇角透出威严。“林夫人不必紧张。”赵氏端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我今日来,只是听说我家轩儿近日常与贵府千金往来,
想来见见令嫒。”王氏容貌清婉,常着素雅衣裙,发绾低髻,簪一支白玉簪。眉目温润,
唯有眼角细纹悄悄记载着岁月。王氏顿时脸色一白,
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这……小女年幼无知,若有什么失礼之处……”“失礼倒谈不上。
”赵氏目光如刀,扫向刚进门的林清婉,“只是年轻人不懂事,容易失了分寸。林小姐,
你说是不是?”林清婉垂眸行礼,手心全是冷汗:“清婉见过苏夫人。”“抬起头来。
”林清婉依言抬头,努力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赵氏看了她良久,
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从头到脚,从发饰到裙角。忽然,赵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果真是好模样。瞧这皮肉,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也生得巧,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难怪轩儿念念不忘,放在心尖上。”这话说得轻佻又刻薄,
林清婉脸颊发热,屈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听轩儿说,
林小姐才情出众。”赵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厉,“只是不知,
林小姐可知道‘门当户对’四字怎么写?”王氏急得站起身:“苏夫人,小女绝无高攀之意!
婉儿,你快说……”“有无此意,你们心里清楚。”赵氏站起身,缓步走到林清婉面前。
她的个子比林清婉高半头,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轩儿的婚事,
苏家自有安排。兵部尚书李家嫡长女、户部侍郎王家三小姐,都是适龄待嫁。这些,
才是门当户对的选择。”她每说一个名字,林清婉的心就沉一分。原来……如此。
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在冷笑,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家里的安排,知道不可能有结果。
“林小姐是聪明人。”赵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有些心思,
趁早断了的好。若再让我知道你们私下往来……”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林主事在工部这些年,从九品熬到从八品,也不容易吧?”威胁。林清婉听明白了。
若她再纠缠苏明轩,父亲的前程……送走赵氏后,王氏抱着女儿哭起来:“婉儿,你听见了?
那苏家不是咱们能高攀的!你爹好不容易做到从八品主事,要是……”林清婉咬着唇,
一言不发。唇瓣被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凭什么?心里那个现代灵魂在呐喊,
凭什么门第就能决定一切?凭什么我们就要被人这样羞辱?可喊完了,
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这就是现实。大周朝的现实,女子必须面对的现实。
第五章 私会惊变三日后,林清婉收到苏明轩的信。字迹俊秀,
墨香犹存:“清婉吾爱:母亲之言,切勿放在心上。我之心意,天地可鉴。明日酉时,
城南别院,盼与卿一见,必给卿一个交代。——轩”吾爱。这两个字烫得林清婉眼睛发酸。
他说会给我交代。那个陷入爱河的少女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小姐,不能去!
”春桃急得直跺脚,“苏夫人都那样说了,万一是个陷阱……”“我就去问个清楚。
”林清婉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问清楚了,我就死心。”死心。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也许只有亲眼看到他的退缩,亲耳听到他的解释,才能真正死心。
城南别院隐在竹林深处,幽静得有些诡异。苏明轩一见她便迎上来,眼中满是痛楚:“清婉,
你瘦了。”林清婉退后半步,与他保持距离:“苏公子,令堂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今日我来,只想问一句:公子究竟是何打算?”苏明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那神色里有挣扎,
有愧疚,还有……一丝丝林清婉看不懂的东西。“清婉,你信我。”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明日我便去求父亲,请他向你家提亲!父亲最疼我,一定会答应的!”林清婉怔住,
心底死灰复燃:“可你母亲说……”“母亲那里,我会想办法!”苏明轩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清婉,我是真心爱你!从海棠诗会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完了,
这辈子非你不可!”他的手掌温热,话语炽热。林清婉看着他俊美的脸,
看着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眼睛,那颗本已冰冷的心,又开始动摇。
也许……他真的在努力?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冒出来,也许他能为我去争取?
苏明轩牵着她走进院子。院里摆了一桌酒菜,他殷勤斟酒:“清婉,
这是我特意从江南运来的桂花酿,你尝尝。”林清婉心事重重,一杯接一杯,
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等意识到头晕时,已经晚了。
“清婉……”苏明轩的声音忽然变得暧昧,他靠得很近,呼吸喷在她耳畔,
“你真美……比海棠花还美……”林清婉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猛地推开他:“苏公子,
请自重!”“自重?”苏明轩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讥诮和……某种林清婉从未见过的轻浮,“林清婉,你一个从八品小官之女,
我肯垂青于你,已是天大的福分。你真以为我会娶你做正妻?”林清婉如遭雷击,
浑身血液都冷了。“实话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娶你。”苏明轩逼近一步,
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做个宠妾,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不比嫁个穷书生强?今日你既来了,
就别想轻易离开!”他说着,竟伸手来扯她衣襟!“你放手!”林清婉尖叫着挣扎,
情急之下拔下发间银簪——那是母亲给她的及笄礼,簪头尖锐如针。狠狠刺下!“啊!
”苏明轩吃痛松手,手臂上瞬间冒出血珠。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清婉,
仿佛从未想过这只温顺的小兔子会咬人。林清婉趁机冲出院子,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守在院外的春桃和老陈大惊失色。老陈是林家老仆,二话不说扶她上车,扬鞭疾驰。马车里,
林清婉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簪子还握在手里,沾着血。我真傻。眼泪终于涌出,
不是委屈的泪,是痛恨自己的泪,我怎么会相信……怎么会相信这种人的花言巧语?
前世的学识,今生的教养,在那一刻都成了笑话。
第六章 疗伤与振作自那日从城南别院逃回,林清婉将自己关在闺房中七日。前三天,
她不吃不喝,只是呆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半开的海棠。春桃急得直哭,
王氏也来劝过几次,可她只是摇头,不说话。我在想什么?她问自己。想苏明轩温柔的笑,
想他念诗时专注的眼神,想他说“吾爱”时的深情——然后,再想他撕下面具后的狰狞,
想他说“宠妾”时的轻蔑,想他伸手扯她衣襟时的粗暴。第四天清晨,她推开窗。晨光刺眼,
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满地残红。花会谢,人会变。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然后她转身,
对着铜镜里憔悴的容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春桃说:“打水,我要沐浴。还有,
把苏明轩送的所有东西,一件不留,全烧了。”热水氤氲中,她将整个人浸入浴桶,
直到憋不住气才猛地探出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哭什么?
她狠狠抹了把脸,为那种人,不值得。沐浴更衣后,林清婉去了父亲的书房。
林修远正在灯下批阅公文。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因常年伏案背脊微驼。
从九品管勾做起,熬了十余年才熬到从八品主事,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父亲,
”林清婉走进书房,神色平静得让林修远一愣,“女儿想明白了。从今往后,
不再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林修远放下笔,眼中闪过心疼:“婉儿……”“父亲在工部,
女儿想帮父亲做些实事。”林清婉打断他,语气坚定。
林修远苦笑:“你一个女儿家……”“女儿家怎么了?”林清婉抬起眼,那眼神清澈又锐利,
竟让林修远一时语塞,“前朝有女史官修史,有女医官行医。女儿虽不敢与先贤比肩,
却也不愿只做闺中绣花的木头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展开铺在书案上:“女儿听说江淮水患又起,堤坝年年修,年年溃。这几日查阅典籍,
结合前朝治水案例,写了份治水策,请父亲指点。”林修远本不以为意,可低头一看,
瞳孔微缩。这……这绝不是闺阁女子能写出的东西!策论开篇直指要害:“治水之要,
不在堵而在疏”。接着详细列出疏浚河道的具体方案,从人力调配到工期安排,
从材料估算到灾民安置——甚至提出了“以工代赈”的设想:组织灾民参与治水工程,
按劳发放钱粮,既解决劳力问题,又缓解灾情。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见解独到。
“这‘以工代赈’……”林修远激动得站起身,拿着纸的手都在抖,“妙啊!若真能实施,
可解江淮百年水患!”他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惊异:“婉儿,这些……你从哪儿学来的?
”林清婉垂眸:“女儿平日爱看杂书,又听父亲提起过工部事务,胡乱想的罢了。
”这当然是假话。前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她研究过中国古代水利史,
对宋代的水利工程尤为熟悉。那些知识,如今成了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资本。
但她不能说。三日后,林修远将治水策稍作修改,呈交工部。起初如石沉大海,半月后,
江淮灾情告急,堤坝再次溃决,淹了三县,死伤无数。圣上震怒,
工部尚书连夜召集属官商讨对策,有人翻出了那份被压在底下的策论。第二日朝会,
工部尚书战战兢兢呈上此策。龙椅上的天子看罢,沉默良久。“写这策论的是何人?
”“回陛下,是工部主事林修远。”圣旨下:擢升林修远为工部员外郎,正七品,
任江淮治水副使,即日赴任。消息传来那日,林家门庭若市。
从前那些对林家爱搭不理的亲戚、同僚,纷纷上门道贺。王氏忙着接待,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林清婉没有露面。她坐在后院小亭里,慢慢剥着一颗橘子。橘皮清香,在指尖弥漫。
这才刚开始。她心里清楚,父亲的升迁,只是第一步。在这个世界,女子若想活得有尊严,
光靠父兄是不够的。我得有我的路。临行前夜,父女俩在书房长谈至深夜。
林清婉将更详细的实施方案一一交代,事无巨细:如何组织灾民编队,
如何防止官吏克扣钱粮,如何监督工程质量……林修远越听越惊,到最后已是目瞪口呆。
“婉儿,”他声音干涩,“你这些……从何学来?”烛火跳跃,映着女儿平静的容颜。
那容颜还很年轻,可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智慧。林清婉沉默片刻,
轻声道:“父亲信女儿吗?”信吗?
林修远想起女儿这几个月的变化——从天真烂漫到沉默寡言,再到如今的沉静从容。
想起那份精妙的治水策,想起她刚才条理分明的安排。良久,他重重点头:“信。
”第七章 治水与初见林父赴任后,林清婉的生活平静了许多。她每日除了料理家务,
便是读书、写笔记。前世的知识被她一点点整理出来,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
形成自己的见解。这日,她陪同母亲王氏去城西观音庙上香,为父兄祈福。
观音庙后有一片银杏林,秋日时分,满树金黄。林清婉让母亲在禅房休息,
自己带着春桃去林间走走。银杏叶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清婉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如画。“小姐你看!
”春桃忽然压低声音。林清婉抬头,见不远处一个青衫身影正俯身拾取落叶。
那人约莫二十岁,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清俊。他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小心拂去尘土,
夹入随身携带的书册中。似是察觉到目光,那人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
林清婉微微一怔——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像秋日的湖水,干净、透亮,
没有苏明轩那种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矜傲。只是平静的、坦然的目光。
“打扰姑娘雅兴了。”那人拱手,声音清朗。林清婉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太久了,
脸颊微红,还礼道:“公子客气。”“这银杏叶脉络天成,是天然的书签。”那人微微一笑,
笑容干净得让人生不出半分戒心,“在下陆文渊,工部侍郎陆明远之子,今科举人,
正在备考春闱。姑娘是……”原来他就是陆侍郎的公子。
林清婉心中一动——父亲如今在陆侍郎手下做事。“家父工部员外郎林修远。
”陆文渊眼睛一亮:“原来是林小姐!久仰!林伯父赴江淮治水,晚辈敬佩不已。
”他的敬佩不似作伪,林清婉能感觉到那份真诚。两人就站在银杏树下交谈起来。
陆文渊提起工部抄录的那份治水策——如今已在京中传开,不少官员私下讨论。
“其中‘以工代赈’‘疏堵结合’等策,实在精妙。”陆文渊诚恳道,
“听闻……有些是林小姐的见解?”林清婉心头微动。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肯定她的想法,
且不是在诗会上那种浮夸的赞美,而是认真探讨学问的态度。“不过是一点浅见。”“浅见?
”陆文渊摇头,眼中是真切的赞赏,“若这是浅见,那朝中大半官员都该羞愧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手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林清婉接过翻看,
越看越惊——这陆文渊不仅读书用心,更难得的是有独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