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体温计递给他时,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来自他最在意的人。他接过体温计,
指尖却按住了我手背。下一秒,他把手抽走,去回那条消息。我没问。
我把退烧贴、热水、药盒,一样样摆整齐。他好了。他把那只药盒,连同我送的保温杯,
一起丢进了楼道垃圾桶。我没吵。我只是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抽出来。可我转身时,
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他在里面说:车前子,别闹。我低头,点开相册。
那张检查单的拍照时间,和他说的那晚,对不上。01楼道灯坏了半盏。
冷白光打在垃圾桶边缘,像一条没擦干净的线。我蹲下去。药盒盖子半开着,
里面的分装袋散了一地。塑料袋被热气闷过一阵,带着药粉的甜腻味。我把袋子一一捡起,
指腹沾上细细的粉,发涩。电梯叮的一声。门开,药石走出来,衬衫领口松着,
喉结动了一下。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盒。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存在。
你怎么还捡这个。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我把药盒合上。扣子一按,
清脆得过分。你丢的。我把药盒放回垃圾桶沿上,没有往里推。他皱眉,抬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盒子,又收回去,像碰到烫的。别这样。他吸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备注是白栀。我听见那边的背景音。机场广播,
拖轮箱滚动,混在一起。药石拇指悬在播放键上。他没看我,先按了播放。我到了。
女声干净,带笑,你来不来接我呀?楼道里风从安全门缝里钻进来。
我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凉意。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嘴角抬起一点点,
像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折起来收好。我马上。他对着手机回。我站起来。膝盖发麻,
脚底像踩在空鼓的地砖上。他这才转过头,语气带着熟悉的安抚。车前子,你别多想。
我把手指上的药粉搓掉。粉末在指纹里打结,怎么也搓不干净。我没想。我看着他,
你接她吧。他愣住。像没听见我这句话。我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那张卡边角磨白,
是我天天刷出来的。他眼神落在卡上。你什么意思?我把卡放进掌心。
掌心的汗把塑料磨得发黏。你用不着我了。我把门禁卡递过去,
那我也用不着留在这里了。他伸手,指尖扣住卡的一角。用力一扯,
像抢回一个理所当然的东西。你住哪儿?他声音沉了,你别耍脾气。我没回答。
我转身去按电梯。电梯按钮冰凉。我指腹贴上去,按了两次才亮。他站在我身后。
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压到我后颈。车前子。他叫我全名,语气换成命令,回来。
我盯着电梯数字往下跳。一层一层,像倒计时。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下一层。
门要合上的那一瞬间,药石伸手挡住。指节抵在门缝里,白得发紧。你听我说。
他声音更低,她回来是她的事,你别把自己弄得难堪。我抬眼。电梯镜面里,
我的口红掉了一角,像被人啃过。难堪的是谁。我把门禁卡从他指间抽走,收回口袋。
电梯门合上。他的脸被切成两半,一半在门外,一半被金属吞进去。我靠着电梯壁。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医院的短信。复查提醒:车前子,明早九点。
我盯着短信后面的日期。那是他发烧最重的那天。可相册里那张检查单的拍照时间。
比那天早了整整三个月。02清晨的空气带着雨腥味。我撑伞站在医院门口,鞋尖踩着积水,
水纹一圈一圈散开。挂号机吐出小票。纸边烫手,我把它夹进病历本里。走廊灯管嗡嗡响。
人声、脚步声、推车轮子,一股脑挤进耳朵。我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椅面冰,
隔着衣料把冷意往腰里送。手机屏幕亮起。药石发来一条消息。昨晚你去哪了?
下一条紧跟着,白栀刚到,我得安顿她,你别给我添事。我没回。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指尖压住边缘,让它别再震。护士叫号。我站起来,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砖上敲出碎点。
医生翻我的检查单。纸张摩擦声刺耳。他抬头看我。最近有没有熬夜?
我想起夜里两点的厨房。微波炉叮一声,我端着温好的粥,手背被蒸汽烫红。
我想起他躺在床上。额头滚烫,眉头拧着,喊我名字。我把这些咽回去。没有。
医生把单子推过来。指标不太稳定,先按流程复查。我接过单子。纸边割到指腹,
疼一下就没了。走出诊室,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背影。白色衬衫,黑色长裤,
肩线挺得像被熨过。药石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是白栀,戴着墨镜,手里拎着小行李箱。
她抬手摘墨镜。眼尾一挑,目光落到我身上。她没走近。只是朝药石偏了偏头。药石转过来。
看到我时,眉心皱了一下,像看到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抬起病历本。复查。白栀轻轻笑了一声。你还真照顾得周到,连自己也顾上了。
她说话很轻。每个字都像在玻璃上划。药石抬手去接她的行李箱。动作自然,
像练习过很多次。别乱说。他对她说,语气软得过分。然后他转向我。声音立刻收紧。
你不是搬出去了吗?他问,怎么还拿着这里的卡?我把门禁卡放到病历本上。
塑料碰纸,发出闷响。我来还你。我把卡往前一推,顺便把钥匙也还了。他盯着卡。
目光像钉子,钉在那一点白色磨损处。白栀伸出手指。指尖涂着浅色指甲油,
轻轻点了点门禁卡。原来你连这个都给她。她语气淡,你对人真好。药石喉结滚动。
他没解释,只把卡扣到掌心里。车前子。他压低声音,你现在别闹。我看着他掌心。
那只掌心昨晚还按在我额头上,测温度。现在掌心里握着我的门禁卡。
像握住一段随时能掐断的线。我没闹。我把钥匙圈放上去,金属碰撞,叮叮两声。
我只是归还。我补了一句,你以后不需要我进你家了。白栀把墨镜重新戴上。
嘴角压出一点弧度。那正好。她说,我们也省得尴尬。药石的手指收紧。
钥匙圈在他掌心压出一道红印。他没把钥匙收进口袋。反而抬起头,盯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小孩哭。哭声一下一下,刺得人发紧。
我把病历本合上。指尖压住封面,压得发白。我想要的东西。我看着他,
你从来没问过。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白栀抬手挽住他的胳膊。动作很轻,
却把他往她那边拉了一下。别耽误了。她说,我还要去办入住。
药石被她带着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眼神带着不耐。晚上回去谈。他说,
别把事情弄到外面。我站在原地。雨声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铁窗台上,像细小的敲击。
他转身离开。背影越走越远。我低头打开手机。点进聊天记录。上个月,
他还在凌晨三点发:你别睡,陪我。我回:我在。现在,
他的最后一条是:别添事。我截了图。把日期一起截进去。然后我点开转账记录。
那一串数字整整齐齐排列着。药费。滴滴车费。夜里买的温度贴。他不吃的清粥。
每一笔都写着备注。退烧。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压住口袋里的病历本,纸角硌得疼。
我走向电梯。电梯门反射出我的脸。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耳后贴着一小片退烧贴留下的胶印。我伸手撕掉。胶拉扯皮肤,疼一下,留下清醒的热。
03公司午休区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直吹,吹得人指尖发麻。我端着一次性纸杯。
咖啡味浓,苦得干净。同事在八卦。声音压得低,还是漏进我耳朵。
听说药总前女友回来了。白栀?那位啊。他这两天心情不错,开会都没发火。
我把杯盖扣上。指甲刮过塑料边缘,发出一声尖响。手机震了一下。药石来电。我没接。
屏幕亮着,来电头像是他穿西装的照片,笑得克制。铃声响到第三遍。我按下接听。
你在哪?他开口,声音带着车里的低频噪音。公司。我把手机贴近耳朵,
空调风吹过听筒,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下班来一趟。他说,白栀的行李有点多,
你顺路。我握着纸杯。杯壁被我捏出一道凹痕。你叫的车呢。我问。他停顿一秒。
那一秒里,车里传来白栀的声音。药石,导航怎么走?她语气轻快,
像在问一个随手的小问题。药石把手机拿远了点。对我说话时,声音更冷。你别计较。
他说,你以前不是最会照顾人吗?我把纸杯放到桌面。咖啡溅出一点,落在手背上,
烫出一小片红。我抽纸擦。纸一擦就破,湿成一团。我以前会。我说,现在不做了。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声短,像嗤了一声。你在闹什么。他说,车前子,
你别把自己抬得太高。我盯着午休区的玻璃窗。窗外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我没抬。
我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我只是把手收回来。他呼吸重了一点。你是跟我谈条件?
我没回答。我把免提关掉,走出午休区。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回荡,像踩在空壳里。
我站在消防栓旁边。红色铁皮箱上贴着严禁占用,字迹发旧。
我听见他那头又响起白栀的笑。笑声不大,却把我这边的安静撕开。她在旁边?我问。
他没否认。你管这些干什么。我把手机贴得更紧。听筒传来他指尖敲方向盘的声音。
我不管。我说,我只确认一件事。他不耐。什么。你发烧那晚。我说,
你说你一个人在家。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车载音乐还在放,节奏慢,像拖着人走。
他开口。语气更硬。你翻旧账?他说,那晚你不是一直在吗?我伸手摸进包里。
拿出那张检查单的复印件。纸上印着他的名字。拍照时间,是三个月前。我把复印件展开。
纸角在空调风里抖,像一张薄薄的旗。我在。我说,但你不止一个人。他沉默。
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像被堵住。我没等他回答。我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我把复印件收回包里。又把手机打开,点进相册。那天夜里,
我拍了很多照片。体温计读数。药盒分装。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闭。最后一张。
拍到他的手机屏幕。我当时只想记下他吃药的时间。屏幕上却弹出一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发送人:白栀。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我把那张照片放大。指尖停在时间上。我没删。
一直没删。我把照片导出。再截一次图,把时间、备注、定位一起截进去。电梯门开了。
同事走出来,跟我打招呼。我点头。笑了一下,嘴角僵得发酸。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邮件里躺着一份合同。标题是项目外包合作补充协议。发送人:药石。附件名很长。
我点开。第一页右下角。签名处写着我的名字。车前子。签署日期:三个月前。而那一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在医院。陪他做检查。04下班时天阴得厉害。停车场的灯一排排亮起,
白得冷。我拎着纸箱走向车位。箱子里是我的办公用品,文件夹、杯子、几支笔。
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有人跟在后面。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盖时,
金属扣发出一声闷响。手机震动。药石发来定位。来这里。只有三个字,没多余语气。
我没点开。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坐进驾驶座。车窗起雾。我抬手擦了一下,
手心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车库出口的闸机滴滴响。我刷卡,抬杆。开到小区门口,
我停了一下。门禁灯红着,提示无权限。我愣住。指尖握紧方向盘。我重新刷。还是红。
保安探出头。女士,你的卡被注销了。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钻进来,吹得我耳朵发麻。
什么时候注销的?我问。保安翻记录。今天下午四点多。下午四点多。
我在工位上打开那份合同。我把车停到路边。打开手机,拨给药石。他接得很快。像在等。
你回小区了?他问,语气平稳。门禁被注销。我说,你做的?他停顿半秒。
白栀住进来,总要安全一点。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指腹贴着玻璃屏幕,冰凉。
我住哪?我问。他叹气。你别装可怜。我把车窗摇上去。雾气又爬回来,
把外面的灯光抹成一团。我没装。我说,我问事实。他那头传来水声。
像有人在放水洗手。你不是要走吗?他说,走就走得干净点。我盯着前挡风玻璃。
雨点落下来,啪一声,裂成花。好。我说。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副驾。
副驾上放着那只旧药盒。我从垃圾桶捡回来的。盒子边角磨白。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我伸手打开。里面除了药分装袋,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我以前把每一笔花销都塞进去。
怕他以后问,我说不清。小票被汗浸过。字迹发虚,但还能辨。物业缴费。
日期:三个月前。缴费人:车前子。备注:门禁新增两张卡。两张。我只拿到过一张。
我把小票摊开。手指停在两张上。雨越下越密。车顶被敲得噼里啪啦。我把车开走。
不回小区。我去了一家中介。玻璃门上贴着急租。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面刷得白,
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中介递来合同。纸张带着油墨味。押一付一。他指着条款,
签了就能拿钥匙。我拿起笔。笔尖落下去的一瞬间,手腕抖了一下。我停住。
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那种空,干净得让人想笑。我签下车前子。
每一笔都压得很实。中介把钥匙递给我。金属冰凉,落在掌心,沉甸甸。今晚就能住。
他说。我点头。把钥匙扣进钥匙圈。钥匙圈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退烧贴包装。
我以前觉得可爱,舍不得丢。我抬手。把那枚包装扯下来,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钥匙圈变轻。
我的手也轻了一点。夜里,我躺在新床上。床垫硬,弹簧顶着背。窗外车声不断。
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纹,数到第七条。手机亮了。药石发来语音。我没点开。他又发文字。
你把东西都搬走了?你合同怎么回事?你别逼我去找你。我把手机扣到枕边。
手指摸到口袋里的复印件。那份合同。签名是我。可我没签过。我记得那一天,
我在医院走廊里排队缴费,手里拎着热水袋。我闭上眼。鼻腔里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翻身。床单摩擦皮肤,发出细响。我在黑暗里开口。声音落到枕头里,很轻。明天。
我说,我去把这件事,弄清楚。05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大厅空调开得低,
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取号机吐出一张纸。号码后面跟着等待人数:12。我坐在等候区。
玻璃窗外阳光明亮,照得人眼睛发疼。手机震动不停。药石的信息一条接一条。你去哪了?
白栀不习惯这里,你回来把她的药箱整理一下。你别用这种方式要挟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指尖在屏幕上滑到最上面。我们第一次加微信那天。他发:你叫什么?
我回:车前子。他回:名字挺怪。后来他发烧。他叫我:药。
他说:你就是我的退烧药。那句话我当时没拆穿。我只把热水递给他,
把退烧贴贴到他额头上。现在回头看。那句话从一开始就写了结局。叫号屏亮起。
A037。我站起来。号码纸在掌心被攥出褶皱。柜台小姐问我。办理什么业务?
查一份贷款。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以我名义的。她键盘敲得很快。
屏幕的光映在她镜片上,一闪一闪。她抬头看我。女士,你名下确实有一笔。
我胸口一紧。呼吸卡了一下,我抬手按住柜台边缘,指腹发白。什么时候办理的?我问。
她报出日期。三个月前。那一天。正是药石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发烧,我赶去照顾他的那一天。
额度不低。她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推给我,还款卡也是你的。纸上黑字密密麻麻。
借款人:车前子。共同联系人:药石。用途:经营周转。签署方式:线上电子签。
我盯着线上电子签四个字。喉咙发紧,舌尖发干。我没签过。我说。
柜台小姐看了看我。语气依旧平静。系统显示签署完成。她指着一行小字,
验证码发送到你手机号,当时输入成功。我手指僵住。我那天把手机放在他床头。
他发烧时总喊冷。我把被子往他身上压。他手伸出来,抓住我手腕。我俯身给他贴退烧贴。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过很多次。我忙着换水、换毛巾、记吃药时间。验证码。
可能就是那一堆亮光中的一次。我把流水折好。纸边硌得掌心疼。能给我签署记录吗?
我问。她打印。纸一张张出来,声音清脆。最后一张上。有一段登录信息。
登录设备:药石的常用型号。登录地点:他的小区。登录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
凌晨一点二十七。也是白栀给他发我到楼下了的那个时间。我拿着那几张纸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眼。街边的咖啡店开着门。烘焙豆子的香气飘出来,带着一点甜。
我站在人行道上。手里这叠纸比我想象中更重。手机震动。药石打来电话。我接通。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火。你到底在搞什么?他说,你别再折腾了,回来,
咱们把话说开。我看着手里的登录记录。那串时间像钉子,钉在纸上。说开?我开口,
嗓子干得发疼。他那头沉默一秒。白栀的声音插进来。药石,车在外面等。她说,
别浪费时间。药石声音立刻变得柔软。好,马上。他又对我说。车前子,
你别把事情闹大。我把纸叠整齐。放进文件袋。我不会闹。我说,我会走流程。
他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我抬头看向马路尽头。红绿灯跳成红色,人群停下。
我站在最前面。鞋尖离斑马线只差半步。我不再配合。我说,从今天起,你的事,
你自己承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像有人突然发现脚下不是地板。你敢。
他声音发紧,你别忘了——他没说完。我直接挂断。我低头打开相册。
那张凌晨一点二十七的截图,和这份登录记录,时间对齐。
我又点开那份项目外包合作补充协议。签名是我。我在街边站了两秒。把文件袋抱紧。
下一秒,我抬手拦下出租车。车门打开,热气扑出来。我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公证处。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城市的光线被拉成一道道线。我把手机解锁。
点开一个陌生的群聊邀请。群名:项目核心群。群主:药石。群公告只有一句话。
车前子为项目担保人,已完成全部签署。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没动。
出租车拐弯。车身晃了一下,我的文件袋也跟着撞到膝盖。膝盖一阵钝痛。
痛感把我从空白里拉回来。我抬眼看向窗外。公证处的牌子就在前方。而我突然想起。
三个月前那晚,他额头滚烫,抓着我手腕说过一句话。把手机给我。
我帮你把手续弄好,你省事。当时我只顾着给他换水。我把手机递过去。现在。
我站在这里,才发现他省的是我的事。他把我的人生,按进了他的合同里。
06公证处门口的台阶被太阳烤得发亮。我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指尖压着封口,
纸边硌出一道硬痕。大厅里有消毒水味。窗口玻璃后的人说话很快,像把每个字都盖章。
要做什么公证?工作人员抬眼看我。
我把银行打印的记录、合同复印件、截图依次铺在台面。纸张一张张摊开,
像把一口气压在桌上。证据保全。我说,聊天记录、图片、文件、通话录音。
她点头。手指敲键盘,敲得干脆。先把电子材料发到指定邮箱。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按清单来。我接过纸。纸角扎手,我没松开。手机又震。药石第三次打过来。
我走到角落。背靠墙,冷气从脚踝往上爬。接通。他没寒暄。你去公证处?
他声音压得低,你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我没回他的词。我看着大厅一角的监控摄像头,
黑色镜头对着人群。我在走流程。我说。他笑了一声。笑声短,带着车里的颠簸感。
车前子,你真会给自己加戏。他说,你拿到那些纸又能怎样?你签过就是签过。
验证码。我说,你解释一下。他停了半拍。呼吸声贴着听筒,像被刮过。
你把手机给过我。他语气变硬,你那晚忙得团团转,自己不记得。
我指腹摩擦手机边缘。塑料壳磨得发热。我给你手机,是让你帮我点外卖。我说,
不是让你替我签贷款。他那头传来白栀的声音。药石,别跟她浪费时间。
药石的声音立刻软下去。你先上车。他又对我。语气重新收紧。这样吧。他说,
我把贷款转到我名下,你配合签个授权。你来一趟公司。他补一句,当面谈,
别留文字。我抬眼看向玻璃门外。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行人影子短得像贴地。
你要我去公司。我说,当着同事谈?你不是爱讲规则吗?他反问,
那就去该谈的地方谈。我把通话外放关掉。声音收进耳朵里,刺得更清晰。可以。
我说。他像没料到我答得快。停了一瞬。下午两点。他说,会议室三。
带上你的材料。他说完,又加一句,别带律师。我盯着那句别带律师。
舌尖顶了顶上颚,硬生生压住想笑的冲动。好。我说。我挂断。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走回窗口,把材料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其中一条写着:电子签平台签署日志、验证码发送记录、设备信息。
我把那行字用指尖划过去。指腹在纸面上摩擦,带出细碎的纸屑。我走出公证处。
风吹在脸上,带着路边油炸摊的热气。我没有立刻去公司。我先去了营业厅。
大厅里排队的人多。取号机吐出的纸条热得烫手。我坐在塑料椅上。椅背硬,顶着肩胛骨。
柜台人员问我。查询什么?短信发送记录。我把身份证推过去,
三个月前的验证码短信。她看了看系统。眉头皱起来。个人用户只能查部分摘要。
她说,需要更详细的,需要走正规申请。我点头。给我摘要就行。
打印机吐出一张薄纸。纸上只有几行。日期。时间。号码。发送内容类型:验证码。
凌晨一点二十七。那串数字稳稳落在纸上。我把纸折好。塞进文件袋最前面。下一站,
我去找律师。写字楼的走廊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吞掉。律师看完材料。他把眼镜摘下来,
镜片上反着窗外的光。你做得对。他说,先保全,再走程序。
你要的关键点有三个。他用笔敲桌面,一,验证码发送记录;二,
电子签平台的签署日志;三,贷款资金流向。我把笔记本摊开。笔尖落下去,
划出一条直线。资金流向。我重复一遍。钱去哪了。他看着我,
这笔钱如果没有进入你账户,或者迅速转出,链条就出来了。我抬手按住笔记本。
纸页被我压出一道凹痕。他会配合吗?我问。律师把一份授权模板推给我。
他不会自愿配合。所以你要让他以为,你会按他的方式解决。我捏住那份模板。
纸边锋利,划得指腹发麻。下午两点,你去公司。律师说,别吵,别解释,让他开口,
让他把话说满。录音。我抬眼。合法范围内。律师点头,
你在场、你参与的对话可以留存。我把模板收进文件袋。文件袋扣上扣子的一刻,
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两点前,我回了一趟出租屋。屋里空,白墙白得刺眼。
我在床头柜上放好录音笔。电池满格。我把手机的屏幕录制打开。
又把聊天记录、截图、合同放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名我只写了两个字:归还。
我换上最简单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收紧,喉咙被布料压出一点硬感。
我到公司时,会议室三的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我推门。冷气扑在脸上,
带着投影机的热味。药石坐在长桌尽头。白栀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桌面上摆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上面贴着便签:白栀。药石抬眼。
视线先落到我手里的文件袋,再落到我扣到最上的纽扣。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拉开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白栀笑了一下。你还挺正式。
我没接她的话。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药石伸手去拿。我按住袋口。先谈。我说。
他手停在半空。指尖轻敲桌面两下。我已经给你台阶。他说,贷款我可以扛,
你配合签个授权,事情到此为止。我盯着他。你拿我手机签的时候,也给过我台阶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空调风从出风口打下来,吹得纸张边缘微微翘起。
白栀把笔往桌上一放。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语气温柔,药石那晚状态不好,
你照顾他,难免有些事情记不清。我抬眼看她。她唇色很淡,
像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皮肤下面。我记得清。我说,我把手机递给他之前,
屏幕没有弹过验证码。药石眼神一沉。够了。他声音压得低,
我不想在这里听你翻旧账。我把文件袋拉开。把那张短信摘要放到桌面。
凌晨一点二十七。我指着那行字,验证码发到我手机。药石目光扫过。
指节微微收紧。我又把那张截图放到旁边。同一时间,白栀给你发『我到楼下了』。
白栀的笑停住。她抬手去拿那张截图,我把手压住。别碰。我说。药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盯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警惕。你想要什么?他问。我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不按开关,
只让它躺在那里。我只要两件事。我说,第一,把以我名义的东西全部撤销或转出,
走正规流程。第二,给我一份资金流向。药石笑了一下。笑意不进眼底。
你拿什么跟我谈?他说,你以为你离开我,你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我把手指从文件袋上移开。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以为我还在等?我看着他,
我来,是把账算清。白栀忽然开口。车前子。她换了称呼,你要是缺钱,
可以直说。我盯着她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条细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药丸形状。
药石送过我同款。我以为是他的玩笑。现在那颗坠子贴着她的皮肤。亮得刺眼。
我不缺你给。我说,我只拿我应得的。药石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撞地,砰的一声。
行。他俯身,手掌压在桌面上,我给你流程。但你也给我一个保证。他盯着我,
你别再去公证处、别再去查。我抬眼。你怕什么?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怕你把事情搞大。我怕你影响项目。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更冷。
我把那份授权模板推过去。你说的授权,我可以签。前提是,你先把资金流向给我。
药石盯着模板。指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白栀轻声说。药石,别给她。
药石抬手按住她的手背。那动作像安抚,又像把她的话压下去。他对我说。今晚。
我把资料发你。我点头。把模板收回文件袋。站起身时,我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
它滑到药石面前。药石盯着它。眼神骤然变了。我把它拿起。放回包里。我走了。我说。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白栀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她怎么会知道那条短信?她问。
药石没有立刻答。他的声音低,像咬着牙。她那晚拿过我手机。我脚步没停。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我的眼睛很亮。包里,
录音笔的指示灯微微闪了一下。我没有按开关。我只在心里数:今晚。他会给我什么资料。
而我更想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说漏。07公司会议室外的走廊铺着灰色地毯。
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棉花里。我刚到工位,HR发来通知。十点,会议室一,
沟通项目事项。我把电脑合上。手指扣住屏幕边缘,指甲掐出一点白。十点整,
我推门进去。会议室一的投影开着,屏幕上是项目进度表。药石坐在主位。白栀坐在他右侧,
桌上摆着她的名牌。名牌是临时打印的。纸薄,边缘还卷着。
我看见那行字:项目顾问:白栀。我拉开椅子坐下。椅背冰冷,贴着脊柱。
药石扫了我一眼。像扫一张多余的纸。HR清了清嗓。今天主要沟通人员调整与风险控制。
药石点开下一页PPT。页面标题:签署合规与责任人确认。他开口。车前子,
你负责的外包协议存在风险。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打在桌面上。你作为担保人,
近期出现情绪化行为。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这会影响项目。会议室里的人互相看。
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把水杯转了一圈。我没出声。我把手放在桌面,掌心贴着木纹,
稳住呼吸。白栀轻声接话。我理解她。她语气柔,照顾病人确实辛苦,
容易把压力带到工作上。她说完,微微一笑。像给我扣上一顶软帽子。药石顺势往下压。
所以。他说,从今天起,项目由白栀接手对外沟通。HR点头。车前子,
你暂时转为内部支持。内部支持。听上去体面,等同于被边缘。我抬眼。
看着HR的笔停在纸上。可以。我说。药石的眉心松了一点。他像等到我服软。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朝上,亮起一张截图。但在调整之前。我说,
我需要公司确认一件事。HR抬头。什么事?
我把那份贷款签署日志的复印件取出来。纸张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响。
这份以我名义的贷款。我指着借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实际资金流向。
我看向药石,请药总当场说明。药石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手指按住桌沿,指节发白。
白栀的笑僵在嘴角。她伸手去拿纸,我按住。别急。我说,还有。
我把短信摘要放在旁边。又把那张凌晨一点二十七的截图放上去。同一时间。我说,
我的手机收到验证码。你的手机收到她到楼下的消息。
会议室里有一阵细小的吸气声。像有人突然咽不下去。药石抬手敲桌。这跟项目无关。
他语气硬,你把私人情绪带进会议室,不合适。我看着他。你把我的名字放进合同里。
你把我写成担保人。我停了一秒,这叫私人?HR的笔停住。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药总。她看向药石,这件事公司需要了解清楚。
药石的下颌线绷紧。我会私下处理。他丢出一句,车前子在闹。我没抬高声音。
我把手机点开录音文件列表,停在昨天会议室三的那段。
文件名我写得很清楚:药石:贷款我可以扛,你配合签授权。我把屏幕转向HR。
这是昨天当面沟通的录音。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提交。药石猛地抬眼。
目光像要把手机屏幕钉穿。白栀的手指攥住水杯。杯壁起雾,指印一圈圈留在上面。
你录音?药石声音压低,你还真是……他的话没说完。我打断。我在场,我参与。
我看着他,我只留事实。HR深吸一口气。药总,这事要走合规渠道。
药石靠回椅背。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语气放软。像换一张面具。行。他说,
公司先暂停车前子在该项目的权限,避免风险扩散。同时。他看着我,
我会把资料给她,私下解决。暂停权限。他要把我手里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部切断。
我点头。可以。我把文件收回,暂停权限的同时,请把我名下担保责任也暂停。
HR皱眉。担保责任无法暂停。我把手机点开项目核心群。
群公告那句车前子为项目担保人还在。那就更需要公司介入。我说,
因为这不只是我和药石之间的事。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担保人?
她怎么会是担保人?药石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敲得重。车前子。他叫我全名,
语气像警告,你别把自己弄得难堪。我把文件袋扣好。扣子咔哒一声。
难堪不在我这里。我说,我只把账摆出来。白栀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发出刺响。她走到投影前。各位。她语气仍旧温柔,项目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度。
车前子如果有误会,我们私下解释。她笑,别耽误大家时间。我看着她。
她站在灯光里,影子落在屏幕上,挡住了进度条。你说误会。我说,那你解释一下。
我拿出那张物业缴费小票。三个月前,我给门禁新增两张卡。我只拿到一张。
我看向白栀,另一张是谁拿的?白栀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笔帽。
药石猛地站起来。够了。他声音沉,散会。HR还没来得及说话。
药石已经把电脑合上,啪的一声。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椅子脚摩擦地面,乱成一片。
我没动。我坐着,等人走完。药石走到我面前。他把会议记录纸拍在桌上。
你想要公司介入?他压低声音,你就不怕你以后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我抬眼看他。
你在拿我的饭碗换我的沉默?他盯着我。眼神冷得发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说,把录音删了,把资料还我,今晚我把贷款转走。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手指扣紧口袋边缘。资料你昨晚说要给。我说,你没给。我今天来,
是拿回我自己的路。药石的眼角抽了一下。他靠近一步,气息压到我鼻尖。你别逼我。
他说。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我不逼。我说,我只走规则。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透进阳光,照得地毯发白。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件人:电子签平台客服。内容只有一句:您申请的签署日志导出,
需要原发起方授权。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住。原发起方。药石。他在等我回去求他。
08我没有回去求。我把那条客服消息截了图,连同所有材料一起发给律师。律师回得快。
走平台流程不通,就走取证流程。我把手机屏幕扣下。桌面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杯口残留一圈褐色印。午后,HR发来邮件。车前子,项目系统权限已调整,请配合交接。
邮件末尾附了一份交接清单。每一项都写着立即。我点开系统。
提示弹窗:无权限访问。我把鼠标移开。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