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飘落的冬日,药圃忽然闯入一抹鹅黄身影宫雪羽正拈着银叶兰的手指倏然停住。
石径尽头站着个雪团似的小姑娘,茸茸兔毛斗篷衬得脸只有巴掌大,
睫毛沾着碎雪像落星的蝶翼。她似乎迷了路,绣玉兰的锦缎鞋尖迟疑地蹭着青砖缝,
抬头望见药架间身着玄色暗纹长袍的少年时,眼睛倏地睁圆了。
“对、对不起...”声音糯得像新蒸的桂花糕,她下意识往后退,
斗篷边扫落了陶罐旁几片晒干的忍冬。少年却从紫藤花架下直起身,
药锄“铛”地落在青石上。他见过江南烟雨里最上等的羊脂玉,见过西域进贡的月光缎,
却在此刻忽然觉得那些都成了俗物——女孩颊边被寒气激出的淡绯正透过冰雪蔓延,
眼尾天生带着道极柔的弧度,让人想起初春时檐下第一滴将化未化的冰凌。
“你是哪家的雀儿,飞错枝头了?”宫雪羽自己都没察觉嗓音放得这样轻,
指尖残留的草药香在风里散成青雾。小姑娘攥着斗篷系带的手紧了紧,袖口露出截皓腕,
戴着的银铃铛细声细气响:“我找...找茶花院...”“这里是听雨轩。
”少年忽然朝她走去,玄色衣摆扫过积雪的忍冬藤,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从怀中取出个暖玉雕的兔子塞进她手里,“捧好,你指尖冻红了。”那玉还带着体温,
小姑娘低头看掌心莹润的小兔,又抬眼看他。
宫雪羽就在这时望进她瞳仁里——琉璃般清透的茶褐色,此刻盛着点懵懂的慌乱,
像林间初见生人的幼鹿。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梨奈小姐——”“我的侍女寻来了...”她急着转身,
斗篷兜帽却勾住了药架斜出的枯枝。银铃乱响间,宫雪羽抬手拂开枝条,
鹅黄绸缎从玄色衣袖滑过时,他嗅到极淡的梨花香。“小心。”少年指尖掠过她耳际,
取下片不知何时沾上的忍冬叶,“我是宫雪羽。”女孩抱着玉兔退后半步,雪花忽然密起来,
她在纷扬雪幕里弯起眼睛:“梦梨奈。我叫...梦梨奈。”直至那抹鹅黄消失在月洞门外,
宫雪羽仍立在原地。他低头看指间那片忍冬叶,叶脉上沾着她发间清甜的梨花香。
风雪卷过空荡的药圃,少年忽然将叶片收进贴身锦囊。
听雨轩的少宫主对着满架枯枝轻笑出声,惊得檐下寒雀扑棱棱飞起。
他想起旧年替兄长整理古籍时,瞥见过泛黄纸页上褪色的诗句。——“最是人间留不住。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只需惊鸿一瞥,就能让所有既定轨迹都心甘情愿脱了轨。
茶花院客院夜梦梨奈蜷在临窗的绣墩上,手心还焐着那枚暖玉雕的小兔子。
窗外茶花被雪压弯了枝,侍女轻手轻脚往炭盆添银骨炭:“小姐今日受凉了,
厨下煨了杏仁酪...”话音未落,雕花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三下,又三下,
像雪籽落在瓦当上的节奏。侍女疑惑地推开支摘窗,檐下却空无一人,
只青石阶上端正正摆着个剔红葵花式捧盒。盒盖上用银粉勾了朵将开未开的昙花,
在雪光里泛着幽微的蓝。“咦?这纹样倒是听雨轩的药匣...”侍女话音未落,
梦梨奈已经赤着脚跑到窗边。捧盒里铺着层尚带霜气的墨绿苔藓,
苔上卧着株通体莹白的植物。蜷曲的苞片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月华般的光泽。
最奇的是当梦梨奈指尖轻触花瓣时,那光竟随着呼吸明灭起来,把小姑娘惊得缩回手,
银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夜光昙。”带笑的嗓音从屋顶落下。玄色衣摆拂开积瓦的雪,
宫雪羽倒挂在檐角,墨发垂落如瀑。他手腕一翻便跃入室内,炭火噼啪炸开的金芒里,
少年眼底映着那株发光的昙花:“只开在子时雪山崖缝的奇花,
见热气就谢——所以不能经旁人的手。”梦梨奈抱着捧盒退到屏风边,
绒绒的寝衣领口露出小半截后颈,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她看着宫雪羽从袖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瓷瓶,将瓶中药露倾在昙花根部。
那些流动的光便顺着叶脉游走,在纱帐上映出疏疏的星图。
“你...”小姑娘声音比昙花瓣还软,“你怎么知道我住西厢房?
”“茶花院三十六间客院,唯有这间窗外有双生茶花树。”宫雪羽曲指弹落肩头碎雪,
目光扫过她榻边小几——那里摊着本翻到一半的《岭南草木疏》,
书页间还夹着片已然干枯的忍冬叶。少年忽然笑起来,
眼角泪痣在浮动光影里像粒将坠未坠的墨玉:“原来梨奈小姐也爱读药典。
”“随便翻翻...”梦梨奈慌忙用袖掩住书页,却不小心碰翻了捧盒。眼看夜光昙要坠地,
宫雪羽旋身接花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再站定时,那株发光的植物已稳稳开在他掌心,
而小姑娘因惯性跌进少年臂弯。银铃铛与玉佩叩响的清音里,
她闻见宫雪羽衣襟间清苦的药草香,混着某种雪夜松针的气息。抬头时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那双向来淬着寒光的眼眸,此刻竟温软得像化开的雪水。“小心。”宫雪羽扶正她身子,
指尖若有似无拂过她散落的发丝,“这花今夜就要开,我替你穿进冰丝绳悬在帐中可好?
”梦梨奈怔怔点头,看他灵巧地将花茎系上银线。少年修长手指在流转的荧光间翻飞,
侧脸被昙花映出玉石般的轮廓。当那株发光的花朵终于悬在芙蓉帐顶时,
整间卧房都浸在朦胧的梦境里。“真好看...”小姑娘跪在榻上仰头看,
寝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浅浅的梨花形胎记。宫雪羽目光在那抹淡粉上停留片刻,
忽然从怀中取出个锦囊放在她枕边:“里头是晒干的月见草,若夜里惊梦便取一簇烧成灰,
化在蜜水里服下。”他说完便退向窗边,玄衣融入夜色前忽然回头:“三日后是旧历年祭,
戌时听雨轩后山的梅林会放天灯。”话音散在风雪里时,人已不见踪影。
唯有窗棂上落着个小小的雪兔子,捏得活灵活现,红宝石嵌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梦梨奈轻轻碰了碰兔子耳朵。檐下传来更漏声,子时正。悬在帐顶的夜光昙忽然层层绽开,
千百点荧光如星河倾泻,映亮小姑娘弯起的眼睛,
和枕边锦囊上银线绣的听雨轩纹章——那是缠枝忍冬环抱一弯新月,
针脚细密得像谁未说出口的心事。远处听雨轩最高的药阁屋顶,宫雪羽枕着手臂躺在雪中。
少年望着茶花院西厢窗内透出的、独属于夜光昙的朦胧光华,
从怀里摸出片早已干透的忍冬叶,轻轻贴在心口的位置。原来有些花,
是见一眼就会终生难忘的痼疾。年祭前日听雨轩药房梦梨奈捏着锦囊站在月洞门外时,
药杵捣臼的声响正规律地漫过青砖墙。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绣银叶纹的夹袄,
发间别了支宫舒雅送的珍珠流苏簪,每走一步都漾开细碎的光晕。跨过门槛的刹那,
浓苦的药气扑面而来。数十个紫铜药炉在长案上吞吐白雾,
墙边檀木百子柜的抽屉全都贴着朱砂写的标签,从“七月霜”到“冬至雪”,
名字都带着诗意的寒凉。而宫雪羽就立在蒸腾的雾气中央,玄色箭袖用银蟒纹护腕束紧,
正用长柄银匙搅动陶瓮里咕嘟冒泡的紫色浆液。“梨奈?”他抬眼时,
药匙在瓮沿敲出清越的声响,“怎么寻到这来了?”小姑娘从袖中掏出锦囊,
系带上坠着的两颗白玉铃铛叮当作响:“月见草...我昨夜没有惊梦,这个还你。
”她往前递了递,又缩回半步,“但锦囊染了我的梨花香,
洗不净了...”宫雪羽接过锦囊,指尖状似无意拂过她掌心。少年忽然低头凑近嗅了嗅,
眉梢那点泪痣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鲜活:“是初雪那日沾上的忍冬香,
混了你常用的鹅梨帐中香。”他直起身,从身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只天青釉瓷罐,“正好,
这罐雪芽茶也染了药气,你带回去算是两清。”梦梨奈捧着温热的瓷罐,
看他又转身去调那瓮紫浆。炉火将少年侧脸镀上暖色的光,垂落的碎发扫过高挺的鼻梁。
她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划伤,血珠正缓缓渗进护腕的银蟒纹路里。
“你受伤了——”话音未落,宫雪羽已经舀起一勺滚烫的紫浆淋在伤口上。
嗞啦声中腾起带着奇香的白烟。少年眉心都没皱一下,
只朝她晃了晃迅速愈合的虎口:“雪灵芝的浆液,止血生肌比金疮药快十倍。”他顿了顿,
忽然用银匙舀起一小勺递到她唇边,“尝尝?我用冬蜜调过,不苦。
”梦梨奈鬼使神差地张口。温热的浆液滑过舌尖,竟真是清甜的花蜜味,
咽下后喉间漫开冰雪似的凉意。她惊讶地睁圆眼睛,那模样让宫雪羽低笑出声,
伸手用指腹拭去她唇角一点紫渍:“骗你的,这是专为你熬的梨膏。”“为我?
”“那日见你咳了两声。”少年转身封上陶瓮,耳根在炉火映照下泛起可疑的淡红,
“茶花院膳房送的冰糖炖梨火候不对,不如我做的。”药炉咕嘟咕嘟的沸声里,
梦梨奈抱紧温热的瓷罐。她看见宫雪羽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将瓮中剩余的紫色梨膏仔细灌进两只剔透的琉璃瓶,又以红绸系好瓶口,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初绽的花苞。“左手这瓶现下就能吃,右手这瓶要埋在梅树下等开春。
”他将瓶子放进她臂弯里搭着的斗篷兜帽,“到时梨花开,你咳疾也该好了。
”窗外忽然传来焰火试放的闷响,年祭的彩绸已经挂满宫道两旁的古树枝桠。
宫雪羽借着替她整理兜帽的动作,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发间那支珍珠簪:“明日戌时,
后山梅林。”他说话时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声音比炉上慢煨的药汤还要温存:“我做了盏特别的天灯。
”梦梨奈踩着渐密的爆竹声离开时,回头望见宫雪羽仍立在药房门口。
少年玄色的身影衬着漫天初绽的烟花,像一株静默的墨竹。他抬手朝她挥了挥,
腕间银蟒护腕反射的碎光,一路亮进她踩着积雪的脚印里。更深露重时,
茶花院西厢的梦梨奈揭开琉璃瓶。清甜的梨香漫出来的刹那,
她借着灯火看见瓶身透出的、用荧光药汁描画的图案——那是朵线条稚拙的梨花,
每片花瓣里都藏着个小小的“羽”字。而听雨轩药房的宫雪羽,
正对着铜镜往虎口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痕上涂药。少年唇角噙着笑,
想起她饮下梨膏时微微滚动的喉,和那双映着炉火的、小鹿般的眼睛。窗外又一声焰火炸开,
照亮他摊在案上的手札。最新一页墨迹未干,铁画银钩地写着:“腊月廿三,雪。
予她梨膏两盏,换得铃铛声乱三十六响。值甚。
”年祭夜后山梅林戌时的更梆刚敲过第一声,梦梨奈提着兔儿灯拐进梅林小径时,
整片山谷的雪都泛着荧荧的蓝。不是月光——是千万盏冰雕的莲花灯浮在温泉池上,
灯芯里燃着宫雪羽特制的冷焰,将枝头红梅映成深浅不一的胭脂色。
她在那片光海里找不见人影,只有新雪上留着两行脚印,
蜿蜒通向梅林深处挂满玉铃铛的老树。正要循迹而去,头顶忽然簌簌落下温热的梅花瓣。
抬头就撞进宫雪羽含笑的眼眸。少年斜倚在最高的横枝上,墨发用银丝编进几缕红绳,
发尾系着的铃铛与她腕间那对一模一样。他今日难得穿了身绯色箭袖,
襟口银线绣的昙花在冷焰映照下恍如活着般舒展。“接住。”话音未落,人已翻身落下。
梦梨奈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少年,
而是件轻软如雾的斗篷——月白云纹锦的面料,内里絮着不知什么绒毛,
贴上肌肤的刹那暖意融融。斗篷边缘缝着一整圈雪白的兔毛,
风帽尖上还垂着两颗圆滚滚的绒球。“温泉池边风硬。”宫雪羽替她系领口丝绦时,
指节若有似无擦过她下巴。他退后半步端详,忽然从袖中抽出支红梅,
斜斜簪进她鬓边:“这样才好。”那梅花带着初绽的寒香,梦梨奈抬手想摸,
指尖却被他轻轻握住。“别碰,我涂了药汁在蕊心。”少年牵着她往温泉池走,
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能让它开到正月十五。”池边青石板上早已铺好锦褥,
正中矮几摆着红泥小炉,炉上银铫里正咕嘟咕嘟煮着奶茶。梦梨奈跪坐下来,
看宫雪羽从食盒里取出一碟莹白的梅花糕,糕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封印的完整花瓣。
“尝尝,用的你昨日带回的雪芽茶和花蜜。”他递来银筷时,腕间忽然滑出截红绳。
梦梨奈这才看清,那红绳竟与他发间的是一对,末端都系着小小的金铃铛。
远处宫道传来祭典开始的鼓乐声,隐约能听见巫祝吟唱古老的祷词。
而这片被冰灯环绕的梅林却静得出奇,只有温泉潺潺的水声,和银铫里奶茶沸腾的细响。
“天灯呢?”梦梨奈咬了口梅花糕,清甜在舌尖化开时忍不住弯起眼睛。宫雪羽没答话,
只朝夜空抬了抬下巴。第一盏天灯升起时,她以为看见了月亮。
那灯罩竟是用冰蚕丝混着银线织的,在冷焰映照下通体流转着珍珠似的光泽。
可当它飘到梅林上空,灯壁内里用荧光药液绘的图案才清晰起来——是只圆滚滚的兔子,
抱着颗梨子睡得正香。“这是...”梦梨奈怔怔起身,斗篷下摆扫落了石板上积雪。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整九十九盏天灯次第升起,将夜空铺成流动的银河。
每盏灯上都画着不同的场景:有小姑娘蹲在药圃看忍冬,有她捧着玉兔在雪地里回头,
有西厢窗内朦胧的昙花光影,甚至还有她昨日在药房偷尝梨膏时,被苦得皱起鼻尖的憨态。
“你、你何时画的...”梦梨奈声音发颤,转身时颊边滑下颗温热的泪,
正砸在宫雪羽手背。少年用指腹替她拭泪,动作轻得像触碰将融的雪:“从见你第一面起,
每日画一盏。”他忽然从怀中取出盏最小的天灯,灯罩是素白的细绢,里头却空无一物,
“这盏给你画。”梦梨奈接过他递来的荧光笔,笔尖悬在绢面许久,
最后只画了株简简单单的忍冬。藤蔓歪歪扭扭,叶子一大一小,可在她收笔的刹那,
宫雪羽忽然低头吻了吻她发顶。“画得真好。”他声音闷在她发间,震得那支红梅微微地颤。
少年接过天灯点燃松脂,看它晃晃悠悠追上前面的灯海,在无数个“她”中间,
添上一株稚拙的忍冬。温泉池倒映着漫天灯火,像把星河都揉碎在暖雾里。
宫雪羽忽然从袖中取出管白玉箫,抵在唇边吹出第一个音时,林间所有玉铃铛无风自响。
是首很老的江南小调,婉转的旋律裹着梅香,缠着温泉水汽,丝丝缕缕绕上灯海。
梦梨奈抱膝坐在他身侧,看少年被灯火镀上暖光的侧脸,看他吹箫时微微颤动的长睫,
忽然觉得心跳声大得快要压过箫音。最后一个音符散在雪里时,最远那盏天灯恰好飘过山脊。
宫雪羽收箫转身,眸子里映着千百点未熄的灯火,和一个小小的她。“梦梨奈。
”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唤她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暖过,“听雨轩后山的梅花,
从今岁起只为你开。”远处祭典的焰火恰好升空,轰然炸开漫天金雨。
而梅林里只听见雪压断枯枝的轻响,和她腕间铃铛细碎的回应。少年俯身拾起她滑落的斗篷,
绯色衣袖拂过雪地时,露出腕上那截红绳——末端系着的金铃铛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在冰灯折射下明明灭灭:吾妻。上元夜宫门集市长街两侧的鱼龙灯蜿蜒成河,
梦梨奈捧着刚得的糖画小兔,琥珀色的麦芽糖在琉璃灯下亮晶晶的。
她被宫舒雅拉着往傀儡戏棚子挤,藕荷色斗篷的兔毛边扫过宫雪羽的手背。
少年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发间银冠簪了支新折的白梅,
在熙攘人流里像截清瘦的月光。他始终落后她半步,右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每次有人潮涌来,
袖中暗器叩在指尖的轻响便急三分。“雪羽弟弟——”宫舒雅忽然从糖人摊子回头,
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糖人挤过来,“快看!我让老板照着你的脸捏的!
”那糖人倒真有几分相似,连眉梢泪痣都用芝麻点出来了,只是嘴角被画得高高翘起,
显出种滑稽的喜庆。梦梨奈扑哧笑出声,宫雪羽耳根泛红地夺过糖人,
指尖稍用力就掰下“自己”笑眯眯的脑袋,转手塞进她掌心:“吃吧,甜的。
”糖块在舌尖化开时,傀儡戏棚子忽然响起开场的锣鼓。演的是出老戏文,
青衣水袖翻飞间唱道“但愿君心似我心”,满场喝彩声里,梦梨奈觉得袖口一沉。低头看去,
是枚系着红绳的玉坠。羊脂白玉雕成含苞的梨花,花心里嵌着颗会转动的金珠,
灯影一晃便漾出流霞似的光晕。她顺着红绳抬头,另一端正绕在宫雪羽腕上,
在广袖遮掩下缠成隐秘的同心结。“这是...”小姑娘慌忙要解,指尖却被他轻轻握住。
“嘘。”少年借着傀儡戏震天的钹响靠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尖,“街上人多,
这样不会走散。”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戏台,喉结却滚了滚,腕间红绳随着脉搏轻轻颤动。
梦梨奈低头看那朵贴着手腕的梨花,玉质被体温焐得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旧年上元,
娘亲也是这样用红绳系住她和妹妹的手腕,在长安灯市的人潮里慢悠悠地走。那时觉得束缚,
此刻却从绳结传来安心的暖意。“雪羽!梨奈!”宫舒雅举着两盏莲花灯挤回来,
狐疑地扫过两人始终挨着的衣袖,“你们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哎,你手腕上是什么?
”宫雪羽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广袖遮住红绳,接过宫舒雅塞来的莲花灯时,
指尖“无意”划过灯柄某处机关。那灯芯里的火苗忽然蹿高三寸,
噼啪炸开一捧金闪闪的烟花,惊得宫舒雅连退两步踩了路人的脚,忙不迭道歉去了。
趁着这空当,少年牵着红绳将梦梨奈引到河畔老柳下。此处灯影疏落,
能听见冰面下潺潺的流水声。他从怀中取出盏巴掌大的冰灯,灯壁冻着几朵完整的梅花,
花心里嵌着萤火虫似的冷光。“手伸出来。”宫雪羽解开两人腕间红绳,
却将那玉梨花坠子穿进冰灯的银链,仔细系回她腕上。做完这些,他才退后半步,
从袖中抖出盏素白的天灯。与年祭那夜不同,这盏灯罩上没有任何画,只提着一行墨字。
梦梨奈借着冰灯的光凑近看,是极漂亮的瘦金体:“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念出声时,远处城楼恰好传来子时的钟声。宫雪羽点燃松脂的刹那,
数百盏天灯从河对岸的屋檐后齐齐升起——每盏灯下都系着琉璃铃铛,夜风拂过时叮咚作响,
像下了一场星星做的雨。“那些是...”梦梨奈仰头望着漫天的光点。“听雨轩三百药仆,
一人放一盏。”少年将点燃的天灯递到她手心,指尖包覆着她手背,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虎口,“灯里都装着安眠的药材,飞过之处明年春来瘟疫不侵。
”天灯脱手的瞬间,那行墨字在火光里显出第二层痕迹——是用荧光药汁写的,
只有升到高空才能看清:“梨花开尽,忍冬常青。”梦梨奈忽然觉得腕间玉梨花烫得厉害。
她回头想说什么,却见宫雪羽正望着她笑。少年眼底映着漫天灯火,
也映着一个小小的、睫毛上沾着糖霜的她。“走了。”他忽然用广袖笼住她手指,
牵着她往人声鼎沸处去。红绳早已解下,可那朵玉梨花贴着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
又一下,像是把今夜所有的光与暖都锁了进去。走出柳荫时,城楼开始放最后一轮焰火。
宫舒雅提着踩坏的莲花灯追上来,絮絮叨叨抱怨方才的混乱。
没人注意到宫雪羽松开衣袖的刹那,指尖极轻地拂过梦梨奈的手腕。也没人看见,
少年掌心躺着枚小小的银铃——是她腕间那对铃铛里缺失的那一只,
此刻被他仔细收进贴身的香囊,与那片干枯的忍冬叶放在一处。
惊蛰听雨轩药圃第一声春雷碾过宫门屋檐时,梦梨奈正在窗下给那株夜光昙浇水。
闪电的青光映亮琉璃盏里将谢未谢的花苞,她忽然听见极轻的叩窗声——三下,又三下,
像雨滴敲在芭蕉叶上。推开支摘窗的刹那,湿漉漉的春寒裹着个人跌进来。
宫雪羽浑身透湿地倒在青砖地上,玄色劲衣被雨水浸成更深的墨色,
袖口撕裂处露出道横贯小臂的伤口,血混着雨水晕开暗红的花。
“别喊人...”他抓住她要按铃的手,指尖冰得吓人。少年唇色苍白,睫羽挂着水珠,
却还勉强扯出个笑:“从后山采药回来,遇着点意外。”梦梨奈慌忙掩了窗,
屋内烛火被风带得摇晃。她抖开妆台上的棉布,又去翻找金疮药,
回身时却怔住了——宫雪羽自己已撕开衣袖,正低头用牙咬着绷带一端,
试图单手给伤口打结。烛光将他侧脸镀上暖色的边,湿发黏在颈间,
滚落的水珠沿着喉结没入衣领。“我来。”她跪坐到他身侧,接过绷带时碰到他冰冷的手指。
伤口皮肉外翻,能看见森森白骨,可敷药时少年连眉都没皱,只静静看着她颤抖的睫毛。
“怕血?”宫雪羽忽然开口,声音因失力而低哑。梦梨奈摇头,
眼泪却先一步砸在他伤口边缘。她慌乱去擦,手腕被轻轻握住。“哭什么。
”少年用没受伤的左手替她拭泪,指腹粗粝的触感激得她又落下一串泪珠,“这点伤,
养几日就好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混着刀剑出鞘的锐响。
宫雪羽神色骤变,猛地将她往屏风后一推:“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门被踹开的巨响与风雨声一同灌入。梦梨奈透过屏风缝隙,看见三个黑衣人提刀闯入,
刀刃还在滴血。为首那人冷笑:“听雨轩少主竟躲在这种地方——”话音戛然而止。
宫雪羽不知何时已起身,湿透的广袖无风自动。他指尖拈着三枚银针,
针尾系着的红绳在烛火里像燃烧的血线。“谁派你们来的?”少年声音很轻,
却让屋内的烛焰齐齐矮了三分。黑衣人未答,刀光已至。梦梨奈捂住嘴,
看见宫雪羽旋身避开第一刀时,袖中银针疾射而出,
没入对方咽喉的刹那竟绽开朵诡异的花——那是伤口处迅速蔓延的黑色纹路,
像暴起的青筋爬满脖颈。“腐心兰的毒...”另一人骇然后退,“你何时下的毒?!
”“进门时。”宫雪羽咳出口血,唇边却勾起笑,“我身上每一寸都淬了毒,
雨水也冲不干净。”他说话间已闪至第二人身侧,染血的手指轻轻拂过对方眼皮,
“这味‘黄泉引’,喜欢么?”那人惨叫着倒地翻滚,第三把刀却已劈到少年背后。
梦梨奈来不及思考,抓起妆台上的铜镜砸出去。哐当巨响里,黑衣人动作一滞,
宫雪羽反手将最后一枚银针刺入他太阳穴。世界忽然安静,只剩雨敲窗棂的单调声响。
少年踉跄扶住桌沿,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汇成小小的洼。他转身望向屏风,
声音温柔得不像刚从修罗场走出来:“吓着了?”梦梨奈从屏风后走出,
绣鞋踩过血泊时留下淡粉的印子。她走到宫雪羽面前,踮脚用袖口擦他脸上的血污,
可那些血已经干了,擦不干净,反倒抹开成更狼狈的痕迹。“你总这样...”她声音发颤,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受伤也不说,疼也不说...”宫雪羽怔了怔,忽然将她按进怀里。
湿透的衣衫下,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可环着她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不能说。
”他把脸埋在她带着梨花香气的发间,声音闷闷的,“说了,你就不只是给我包扎伤口了。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转成绵密的淅沥。他忽然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
纸已被血和雨水浸透,打开却是两株并蒂的紫色小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后山悬崖上采的,叫‘长相守’。”宫雪羽将花放在她掌心,指尖因失血过多而冰冷,
“本想等花朝节送你...现在可能活不成了。”梦梨奈捧着那两株奄奄一息的花,
看少年靠着桌沿缓缓滑坐在地。烛火将他苍白的脸映得透明,
伤口渗出的血渐渐染红了她藕荷色的裙摆。“宫雪羽...”她跪下来捧住他的脸,
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头,“你敢死试试。”少年低笑起来,胸腔震动带出更多血沫。
他抬手抹去她唇上沾的血,眼神涣散前最后映出的是她含泪的眼睛。“好。”他轻声说,
像在念某种甜蜜的咒语,“不死,陪你到梨花都谢光。
”谷雨听雨轩密室梦梨奈推开那扇藏在药柜后的暗门时,被浓重的血腥气呛得后退半步。
石室内只点着一盏鲛人灯,幽蓝的光映着满墙刑具,而宫雪羽就坐在中央的檀木椅里,
正用雪白的软布擦拭手指。他今日穿了身鸦青长袍,银线绣的昙花从襟口蔓延到袖缘,
在昏暗里泛着冷冽的光。听见脚步声,少年抬眼看过来,
眸子里那点未散的戾气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化作春水似的柔软。“怎么寻到这来了?
”他将染血的软布丢进铜盆,起身时袖中滑出截银链,末端系着的钥匙叮当撞在椅背上。
梦梨奈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墙角蜷缩的人影上。那是昨夜袭击者中唯一的活口,
此刻被铁链锁着琵琶骨,血污结在褴褛的衣衫上,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攥紧怀中食盒的提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给你送药膳,
侍女说你在密室...”“这种地方不该来。”宫雪羽侧身挡住她视线,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眼下淡青,“昨夜没睡好?”她摇摇头,从食盒取出还温着的瓷盅。
盖子掀开,清甜的梨香混着药气漫开,稍稍冲淡了满室的血腥。少年接过瓷盅时,
腕间露出道新鲜的鞭痕,伤口边缘翻着嫩红的肉。“你又受伤了。”梦梨奈拉住他手腕,
从袖中取出金疮药。药粉洒上去的刹那,宫雪羽肌肉微微绷紧,却没抽回手,
只垂眸看她颤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小伤。”他等她系好绷带,
忽然舀起一勺梨羹喂到她唇边,“尝尝,你教厨娘做的?”梨肉炖得晶莹剔透,
里头混着切碎的燕窝。梦梨奈就着他手喝了一小口,清甜从舌尖漫到喉间。她抬眼想说话,
却见他喉结滚了滚,将那柄她含过的瓷勺送进自己口中。“甜。”少年评价得简短,
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他三两口喝完梨羹,将空盅放回食盒时,指腹若有似无擦过她指尖。
墙角忽然传来铁链碰撞的闷响。那俘虏挣扎着抬起头,
嘶哑的嗓音像破旧的风箱:“宫雪羽...你不如...杀了我...”“急什么。
”少年转身时,脸上温柔褪得干干净净。他从墙上取下一支细长的银针,
针尖在鲛人灯下泛着幽蓝的光,“腐心兰的毒昨夜该发作了,
可你还能说话——谁给你的解药?”俘虏啐出口血沫,混着半颗断牙。梦梨瑟地后退,
后背却抵上宫雪羽的手臂。少年没回头,只将银针在指间转了转:“梨奈,闭眼。”她没闭。
看着那根针缓缓刺进俘虏颈侧,看着那人眼球暴突、青筋如蚯蚓爬满脸颊,
看着宫雪羽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她听不清。俘虏的惨叫在石室回荡,
像困兽最后的哀鸣。“我说...我说...”断断续续的供述混着血沫吐出,
提到某个名字时,宫雪羽擦针的动作顿了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又残忍,
像开到极盛时骤遇霜雪的昙花。“很好。”少年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个玉盒,
盒里躺着枚赤红的药丸。他捏开俘虏下颌将药丸塞进去,动作温柔得像在喂一只雀鸟,
“这味‘长相思’,能让你再多活十二个时辰。够你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了。
”铁链哗啦作响,俘虏被暗卫拖出去时,在地面留下道蜿蜒的血痕。宫雪羽重新坐回檀木椅,
慢条斯理地擦拭每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
他才朝梦梨奈伸手:“吓着了?”她摇摇头,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
少年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草的清苦,还有一丝梨羹残留的甜。他把脸埋在她颈窝,
声音闷闷的:“这些事本不该让你看见。”“可是你自己说的,
”梦梨奈指尖轻触他发间银冠,那上头雕的昙花染了血,在幽光里红得妖异,
“要陪我到梨花都谢光。”宫雪羽低笑,胸腔震动传进她身体。“是,我说过的。
”他忽然抬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等审完这人,我带你出宫门。江南的梨花该开了,
乘船顺着运河下去,还能赶上采新茶。”他说得那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