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水晶灯晃得我眼睛疼。林薇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她们公司那个八卦群的聊天记录。她的手指戳着屏幕,
指甲上那层粉色亮片在灯光下刺眼地闪烁。“你看啊秦雨,陈姐她们都在说,
你上次在客户面前崩溃大哭的样子太丢人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针,
“李总还特意交代我,让你以后少在公开场合露脸,免得影响公司形象。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三天前。那个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提案会上。
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批得一文不值。他们说创意老套,说数据支撑不足,
说我们团队根本不懂市场。我忍了三十九分钟。在第四十分钟,
客户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说我这种水平还敢接百万级别项目时,我眼眶一热,
眼泪就掉下来了。然后我冲出了会议室。“我也不是想说你不好。”林薇收回手机,
抿了一口果汁,嘴角还挂着那种熟悉的、介于关心和优越感之间的笑,“但你是项目负责人,
得有点抗压能力啊。现在公司里都传开了,说你一挨骂就哭鼻子——”“所以呢?
”我打断她。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林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合租了三年。
她习惯了我听她说话时总是微微低头、偶尔点头附和的样子。“所以……”她眨眨眼,
又露出那种安抚性的笑容,“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以后注意点。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我是为你好。你知道的,职场里这种事传得很快,对你晋升不利。”朋友。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太多次,已经磨得光滑圆润,失去了原本的棱角。我记得大四那年,
我父亲车祸住院,ICU一天八千。我躲在宿舍楼梯间哭,她找到我,抱着我说“别怕,
有我在”。后来她把她攒的实习工资全塞给了我,虽然只有三千块,
但那是我人生中最冷的一个冬天里,唯一的热源。我也记得工作第一年,她被上司性骚扰,
凌晨两点哭着敲我房门。我陪她去报警,陪她去公司人事部对峙,
陪她熬过了那场漫长的拉锯战。那三个月,她每天都做噩梦,
我就整夜整夜地开着灯陪她说话。我们分享过同一碗泡面,挤过同一张单人床,
在彼此最不堪的时刻充当过对方的盾牌。所以当她现在坐在我对面,
用那种“我是在帮你”的语气,把我的崩溃当作谈资在她部门里传播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是怎么跟她们说的?”我问。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我的指尖往下滑。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就……如实说啊。本来事情就是那样嘛,你在会上哭了,
然后跑出去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秦雨,你别多想,我没添油加醋。
我就是觉得,作为朋友,我得让你知道现在公司里的风向。”“风向。”我重复这个词,
觉得它很陌生。“对啊,你是不知道,现在市场部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刘经理说,你这种心理素质就不该负责大项目。
王总监私下还问李总,要不要考虑给你调岗。”我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你觉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应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薇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她往后靠了靠,表情开始有些慌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咱们是朋友,我才跟你说实话的。要是别人,
我才懒得管呢。”水晶灯的光在她耳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那对耳坠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施华洛世奇的经典款,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她说她一直想要,但舍不得买。“说实话。”我轻轻笑了,“林薇,
你知道客户为什么骂我吗?”她眨了眨眼,没说话。“因为提案的核心数据出了问题。
”我说,“我反复核对过三遍,原始数据是你给我的。你说你亲自从市场调研部拿的,
是最新的季度报告。”林薇的脸色变了。“但我后来去调了原始文件,”我继续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发现你给我的数据是上个季度的。而这一季度的数据显示,
目标人群的消费偏好发生了明显变化。我的整个提案方向都建立在错误的数据基础上,
所以客户说我完全不懂市场,其实没错。”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爵士,
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地流淌。但我们的桌子周围,空气凝固了。“我……我不知道啊。
”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可能是我拿错了文件,
或者是市场部那边给错了——”“我给市场部的小杨打过电话。”我打断她,“她说,
你在取数据的时候,她特意提醒过你,这一季度的报告因为统计口径调整,
有些重要指标跟前几期不能直接对比。她还给了你一份对比说明。”我停顿了一下,
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那份说明,你没给我。”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这三天一直在想,”我说,“为什么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们合作过这么多项目,
你从来不是粗心的人。然后我突然记起来,上周四,李总是不是跟你单独谈过话?
关于下半年晋升主管的事?”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公司规定,一个部门只有一个晋升名额。
”我笑了笑,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咱们部门,你和我,都在候选名单上。
”服务员端着我们的主菜过来,牛排还在铁板上滋滋作响。他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黑胡椒,
林薇机械地点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服务员离开后,我们之间有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你怀疑我故意给你错误数据?”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又尖又细,“秦雨,我们是朋友!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拿起刀叉,切开牛排。三分熟,
中心还是漂亮的粉红色。“所以我今天早上又去查了一件事。”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上个月,你负责的那个化妆品品牌活动,最终报价比最初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五。
客户质疑的时候,你说是因为场地租赁临时涨价。但我昨天联系了会展中心的张经理,
他说根本没有涨价,而且因为我们是长期合作,还给了九折优惠。
”林薇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餐巾。“那多出来的钱去哪了?”我问,然后自己回答,“我猜,
是进了某个供应商的口袋,然后以回扣的形式,转到了某个私人账户。”刀叉碰到瓷盘,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秦雨,你听我解释——”她急切地往前倾身。“不用。”我放下刀叉,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
把屏幕转向她。第一张照片,是她和供应商王总在咖啡馆见面的背影。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第二张,是她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有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来自一家陌生的贸易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姓王。第三张,是她上个月新买的香奈儿手袋的小票,金额两万八。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你……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我收回手机,
“确认我那个认识了七年、睡过我上铺、说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而不是朋友。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
来换取她自己的利益。”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提案会上我哭,
不是因为客户骂得难听。”我慢慢地说,“是因为在那四十分钟里,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上个季度我负责的项目总是出各种小问题,为什么重要客户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为什么李总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怀疑。”我喝了口水,让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林薇,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看着她,“当我冲出会议室,躲在消防通道里哭的时候,
我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还是你。我在想,等晚上回去,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你会像以前一样抱着我说‘去他妈的客户,咱们不干了’。”我笑了,真的笑了出来。
“但我还没到家,你就已经把我的崩溃,变成了你们茶水间的八卦素材。”我摇摇头,
“然后现在,你坐在这里,用‘我是为你好’的包装纸,把这些八卦喂给我吃。
”餐厅的萨克斯风曲子结束了,短暂的安静让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林薇的手在抖。
她试图去拿水杯,但手指滑了一下,杯子倒在桌上,水浸湿了洁白的桌布。
服务员急忙跑过来收拾。在这阵混乱中,我们都没说话。等服务员离开,林薇抬起头,
眼圈红了。这一次,她的眼泪看起来是真的。“秦雨,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数据的事是我的错,我那天太忙了,真的拿错了文件。至于回扣……我是第一次做,
我妈妈当时住院急需钱,我没办法……”“你妈妈上个月去三亚旅游的朋友圈,屏蔽了我,
但没屏蔽公司其他同事。”我平静地说,“照片拍得很美。”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我站起身,
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今天的饭我请。”我说,“就当是,告别宴。”“秦雨!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告发我吗?我会被开除的!
我还会被行业拉黑!我这辈子就毁了!”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很疼。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我发烧时帮我换过毛巾,在我失恋时给我擦过眼泪,
在我每个重要的时刻都与我紧握。“松开。”我说。她没松,反而抓得更紧。“我们谈谈,
好好谈谈。我可以补偿你,我可以去跟李总解释,说数据是我的失误,不关你的事。
我可以帮你挽回项目——”“林薇。”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她愣住。“第一天,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脆弱了,
是不是我配不上这个职位,是不是我该主动辞职。”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二天,
我开始怀疑数据的问题。第三天,我查清楚了一切。”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
“这三天里,我掉了四斤,吃了两次安眠药才勉强睡着,站在公司天台边缘往下看过两次。
”我笑了,“而你,用我的痛苦,在你的八卦群里,换来了多少个‘哈哈哈’和‘我的天’?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既然你觉得我的痛苦这么有价值,”我抽回手,
活动了一下被掐出红印的手腕,“那我让你也感受一下,百倍千倍的痛苦,是什么滋味。
”我转身离开。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引来了整个餐厅的目光。但我没有回头。
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李总发来的微信:秦雨,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们谈谈上次提案会的事。林薇说,她有些重要情况要向我汇报。我盯着屏幕,
路灯的光在黑色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游戏开始了。
手机屏幕的光冷冷映着我的脸,那句“游戏开始了”还悬在舌尖没有散去,
李总的第二条信息又跳了出来:对了,记得带上修正后的数据和所有原始文件。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知道,林薇没有浪费我转身离开后的任何一秒。
她在求饶失败后,立刻启动了备用方案——抢占先机,恶人先告状。或许,
她已经坐在某个角落,用依然哽咽却条理清晰的声音,
正对着电话那头的李总编排着新的剧本。剧本里,我大概会是一个因压力过大而工作出错,
如今又试图推卸责任、甚至诬陷同事的可怜虫。夜风更凉了,钻进脖颈。我没有立刻回复,
而是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引擎启动的轰鸣声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车厢里一片寂静。
我看向后视镜,里面映出自己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唯有微微上翘的嘴角,
泄露出一丝冰冷的亢奋。很好。急迫,慌乱,狗急跳墙,这恰恰说明我戳中了她的要害。
她以为抢先汇报就能定义“真相”?
她太依赖我们过去那层闺蜜关系在她口中的“说服力”了,也太低估我这三天除了痛苦之外,
还做了什么。我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开向了公司。深夜的写字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
我用门禁卡刷开侧门,走廊里只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经过林薇所在的业务二部时,
我瞥了一眼她漆黑的工位。然后,我走向自己的部门,打开灯,没有开电脑,
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那个上锁的文件柜。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项目档案盒。我没有去拿那份被做了手脚的“最终版”提案文件,
而是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的,是我这三天来,
对、整理的一切:打印机后台记录的时间戳截图显示“最终版”文件是在我休假那天深夜,
脑打印的、行政部那边“无意中”留存的访客登记表副本上面有林薇声称“出差”那天,
进入了办公楼、还有几份关键的、未被采用却更接近真实成本的初期供应商报价单复印件,
上面有林薇字迹的初审签名。最重要的,是一段模糊却足以辨别的手机录音。昨晚,
我“偶然”路过楼梯间,听到了她和那个供应商代表压低声音的交谈碎片:“……放心,
秦雨扛下这个雷,后面这个单子,老规矩……”这些碎片,单独任何一项都不足以构成铁证,
甚至会被人质疑来源。但将它们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指向的脉络便清晰得可怕。
林薇错在太贪心,也太轻视我。她既要拿回扣,又要在李总面前维持能干得力的形象,
还想顺便除掉我这个潜在的晋升竞争者。多线操作,必有疏漏。而我,
就用这三天的不眠不休,抓住了这些疏漏的尾巴。我将牛皮纸袋小心地放进随身提包的内层。
然后,我才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调出那份漏洞百出的“最终版”提案,
表情地“修正”上面几个最显而易见的、低级的数字错误——这些错误原本就是她刻意留下,
用来佐证我“状态不佳、工作失误”的。我做得缓慢而仔细,仿佛真的在认真检讨。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一切,
让工位恢复原状,仿佛无人来过。离开时,我再次经过林薇的部门,脚步未停。
清晨的阳光还没什么温度。我回到公寓,冲了个热水澡,
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仔细化好妆,遮掩住眼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