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瓦片在梅雨中泛着青黑的光,像无数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咸淳十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御街两侧的梧桐未及金黄便已凋零,叶片黏在青石板上,
被逃亡车马碾成深褐的泥。
湿的砖苔、仓促掩埋的银锭、还有从北方随风飘来的——那是烧焦的麦田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人们屏住呼吸,假装闻不到。文天祥的轿子在御街南端停驻时,
一只灰雀正从颓圮的牌坊上惊起。他撩开轿帘,
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切过石缝间疯长的荩草。
三十七岁的状元公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春日:同样是这条御街,杏花如雪,
他骑着白马穿过欢呼的人群,官帽上的银翅在阳光下颤动如蝉翼。那时他觉得,
自己将要像白居易、苏轼那样,用锦绣文章为这个王朝织就一件不朽的衣袍。“老爷,
枢密院到了。”轿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枢密院正堂弥漫着龙涎香也盖不住的惶惑。
十二扇紫檀屏风上,郭子仪收复两京的壁画正在阴影里褪色。宰执陈宜中背对着门,
肩膀微微佝偻,盯着壁上那幅《长江防务图》——图上,
代表蒙军的黑色箭头已经刺破了襄阳、鄂州,像一把铁钳正在合拢。“文山来了。
”参知政事留梦炎率先看见他,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快,仿佛溺水者看见了飘来的木板。
堂内二十余道目光齐刷刷刺来。文天祥注意到,这些目光大多滑过他的脸,
落在他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苎麻直裰上,落在他腰间那柄装饰性的玉具剑上,最后又飘回地面。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个污浊的时刻格格不入。在座诸公的袍服虽然依旧华美,
但衣褶里藏着仓皇,袖口沾着墨渍——那是昨夜起草降表时留下的,
还是清点细软时账本的痕迹?“陛下已决意迁都。”陈宜中转过身来,没有寒暄,
“临安不可守。伯颜大军已破常州,不日将抵平江。
廷议分作三路:太后、陛下乘舟入海;福王南下闽广;至于临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需有人留守周旋。”“周旋”二字在寂静中嗡嗡作响。文天祥看见留梦炎的指尖在颤抖,
茶杯与托碟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秋虫将死的鸣叫。“如何周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奉表称臣,以全百姓。”陈宜中递来一卷黄绫。
文天祥没有接,他的目光越过宰执花白的鬓角,落在屏风上——画中的郭子仪正高举帅旗,
身后的将士铠甲鲜明。“所以诸公深夜唤我前来,”文天祥一字一句地说,
“是要我这个状元,为各位起草降书?”空气凝固了。有人咳嗽,有人挪动身体,
紫檀椅脚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梦炎试图微笑,
嘴角却只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文山,大势已去。当年岳武穆之勇,
不过保得半壁江山;如今蒙元之势,非金虏可比。长江天堑已失,
我们……我们是在为百万生灵请命。”“请命?”文天祥突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
“是请命,还是为自己请一条活路?”他向前一步,
白色衣袂无风自动:“诸公可还记得德祐元年的殿试策问?陛下亲问:‘天道人事,
何以靖难?’我答:‘法天不息。’陛下擢我为状元,在我袍角绣上‘忠勤’二字。
”他的手抚过空荡荡的袍摆,那里什么也没有绣,但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那并不存在的金线。
陈宜中的脸苍白如纸:“文山,意气用事——”“不是意气!”文天祥的声音陡然拔高,
震得梁间灰尘簌簌而落,“是道理!三百年赵宋江山,养士三百年!如今敌骑未至城下,
文武百官先思降遁,这是什么道理?!”他环视满堂朱紫,目光如刀,
一个个剐过去:“张世杰将军在焦山血战,陆秀夫大人在崖山筹备水师,
多少士卒正在前线用血肉迟滞敌军——而我们,食君之禄的我们,
坐在这熏着龙涎香的大堂里,讨论如何把祖宗江山拱手让人?!
”留梦炎手中的茶杯终于跌落,褐色的茶汤在青砖上蔓延,像一幅丑陋的地图。
文天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屏风上的郭子仪,而是更久远的幻影。
他看见岳飞在风波亭的雨夜里书写“天日昭昭”,
看见陆游临终时“王师北定中原日”的叮咛,
看见自己书房里那方砚台——那是少年时父亲所赠,
砚底刻着范仲淹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我不会起草降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可以为各位做另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倒出一叠地契、房契、当票,还有几颗明珠——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纸张和珍宝散落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在吉州有田七百亩,
在临安有宅两处,藏书万卷,皆可变卖。”文天祥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凿出来的,“我的妻子会带儿女回庐陵老家,她们有薄田可耕,
饿不死。这些——大概能募兵五千。”死寂。绝对的死寂。然后,
留梦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五千?文状元!你知道伯颜带了多少人吗?二十万!
二十万灭国屠城之师!你的五千乡勇,怕是连他们的斥候都挡不住!”“我知道。
”文天祥平静地说,“我知道蒙古骑兵一日夜可行三百里,知道他们的回回炮能发百斤石弹,
知道他们攻襄阳用了六年,破城后斩首十万。”他顿了顿,“但我也知道,就在此刻,
常州守将姚訔、刘师勇,在城破后自焚殉国;知道扬州李庭芝粮尽援绝,
仍在吃树皮守城;知道潭州之役,岳麓书院的书生们提着剑登上城墙。”他弯腰,
捡起地上那卷黄绫,轻轻抖开。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只是一片刺目的明黄。“这支笔,
”文天祥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笔尖干涸龟裂,“可以写降表,也可以写檄文。可以蘸墨,
也可以——”他咬破食指,鲜血渗出,“蘸血。”血珠落在黄绫上,泅开一朵小小的梅花。
二三天后,文天祥站在临安城外十里处的校场。这里原本是御前禁军操练之地,
如今荒草蔓生,箭垛腐朽。他面前站着八百七十三人——不是他预想的五千,甚至不是一千。
这些人里,有满脸皱纹的老农,有眼神躲闪的市井小贩,有双手白净的落魄书生,
还有十几个和尚,他们的僧袍下摆掖在腰间,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没有铠甲。
只有三副祖传的皮甲,虫蛀得千疮百孔。兵器是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
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朴刀。唯一像样的是七张弓,弓弦却是麻绳搓的。
一个独眼的老兵挤出人群,他左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说话时疤痕扭动如蜈蚣:“状元公,
俺叫赵大,跟过孟珙将军打过鞑子。”他啐了口唾沫,“俺这条命本该死在枣阳,
捡回来多活了三十年。今天就还给朝廷——但您得给句实话,咱们这是去送死,
还是真有指望?”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文天祥。风吹动他未系冠的头发,
几缕灰白在额前飘拂。他忽然想起《左传》里的话:“师克在和不在众”。但“和”从何来?
这些人是为了一天三顿糙米饭来的,是为了一两银子的安家费来的,他们不懂“夷夏之辨”,
不懂“春秋大义”,他们只是被时代的洪流卷到了这里。“赵老哥,”文天祥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我们可能真的会死。”人群一阵骚动。“但不是今天死,
也不是白白死。”他走到校场中央的旗杆下——那里原本该飘着“宋”字大旗,
现在空无一物。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白布,那是妻子欧阳氏连夜用嫁衣改制的,
上面有她亲手绣的四个大字:“忠义勤王”。布旗升上旗杆,在秋风中猎猎展开。
阳光穿透粗布,那些针脚在光中明明灭灭,像在呼吸。“蒙古人说,他们的马蹄所到之处,
青草不再生长。”文天祥提高了声音,“但我要说,就在这片他们践踏过的土地上,
会开出花来。不是牡丹,不是芙蓉,是血浇出来的、最难看也最硬气的花。
”他解下腰间的玉具剑——那是中状元时御赐的,剑鞘镶着七宝,从未沾过血。咔嚓一声,
他掰断了剑柄上的玉饰,碎片溅落在泥土里。“从今天起,我不再是状元文天祥。
”他把光秃秃的剑柄举过头顶,“我和你们一样,是一个兵。”赵大愣愣地看着他,
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这个老兵忽然单膝跪地,生锈的刀鞘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一个、两个、十个……八百七十三人陆续跪下。没有口号,没有誓言,
只有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临安城隐约传来的、收拾行装的嘈杂。那天傍晚,
文天祥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见到了杜浒。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是太学生,
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澜衫,背着一柄用布条缠裹的长剑。“学生会剑。”杜浒说得很直接,
“还会写字。状元公需要人起草文书,也需要人杀人。
”文天祥正在灯下看一份残缺的江北地图,闻言抬起头:“为什么?”杜浒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新兵们领饭的喧闹,伙夫在吆喝:“省着点吃!米不多了!
”“学生的父亲是镇江通判。”杜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去年城破时,
他被绑在马后拖行了三里。学生躲在尸堆里,看见父亲的白发沾满了泥和血。”他顿了顿,
“母亲和妹妹……被带走了,再没消息。”灯花爆了一下。文天祥看见年轻人眼中没有泪,
只有两簇冰冷的火。“好。”他说,“你做我的掌书记。但记住,剑是用来保护活着的人的,
不是用来追悼死者的。”杜浒深深一揖。当他直起身时,文天祥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突出,
握笔处有厚茧,握剑处也有。三第一场雪落下时,文天祥的“忠义军”终于见到了蒙古人。
不是在预想的战场上,而是在余杭门外的一条官道上。
他们原本奉命护送一批粮草去独松关——那是临安最后的屏障之一。粮车只有二十辆,
拉车的老马瘦得肋骨分明。斥候连滚爬回时,雪正下得紧。那是个半大的孩子,
脸上冻得青紫,
牙齿打颤:“蒙古人……百骑……不超过三里……”赵大立刻嘶吼起来:“结阵!粮车围圆!
”但来不及了。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雪地,黑色的骑兵像从地底钻出的幽灵,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缓缓逼近,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
文天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蒙古骑兵: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戴着尖顶铁盔,只露出眼睛,
那些眼睛冷漠得像冬天的石头。为首一个百夫长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语喊:“放下,走,
不死。”赵大握紧了柴刀——那其实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砍柴刀,刀口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八百义军缩成一个混乱的圆阵,有人开始发抖,竹竿尖端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文天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读过所有的兵书,《孙子》《吴子》《司马法》,倒背如流。
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说“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但书上没有说,
当你只有锄头和柴刀,面对一百个武装到牙齿的职业骑兵时,该怎么办。
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不是尿,是汗,冰冷的汗。
羞耻感烧红了他的脸。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歌声。很轻,起初只是哼哼,然后逐渐清晰。
是赵大,那个独眼老兵,在用嘶哑的嗓子唱一首俚曲:“三月杨柳青哪,
娘子织布到天明……四月麦子黄哪,郎君当兵出远门……”几个老兵跟着哼起来。
接着是更多的人。不是什么慷慨悲歌,就是江南最寻常的田间小调,
关于采桑、耕田、等丈夫归来的女人。歌声在雪中飘荡,微弱却顽固,像冻土下挣扎的草芽。
蒙古百夫长似乎愣了一下。他可能预期听到惨叫,听到求饶,唯独没想过会听到歌。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杜浒动了。这个太学生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是冲向蒙古人,
而是冲向道旁的一片竹林。他的剑终于出鞘——不是什么名剑,就是最普通的铁剑,
但剑身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喀嚓!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推车!”文天祥突然明白了,嘶声大喊。
二十辆粮车被奋力推向道路两侧,翻倒,车上的麻袋破裂,稻米像金色的瀑布泻入雪中。
与此同时,杜浒和十几个手脚快的年轻人砍倒了三十多根竹子,乱七八糟地横在路中央。
蒙古百夫长怒吼一声,挥刀前指。骑兵开始冲锋。
但倒伏的竹子、翻倒的粮车、还有深深陷入烂泥的稻米,形成了一道混乱的障碍。
战马嘶鸣着减速,有的被竹竿绊倒,骑手滚落雪地。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勉强越过障碍,
但速度已慢了下来。“刺马腹!”赵大狂吼。几十根削尖的竹竿从圆阵中刺出。
一个蒙古骑兵的战马被刺中腹部,惨烈地人立而起,把骑手甩出丈外。
落地的骑手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几把柴刀、锄头淹没了——那不是战斗,是原始的撕扯,
像饿狼扑食。文天祥也握着剑。他的剑第一次见血,是在一个蒙古兵挥刀砍向一个少年时。
他闭着眼刺出去,感觉剑尖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是柔软的阻力。睁开眼时,
他看见自己的剑插在那个蒙古兵的肋下,鲜血正顺着血槽涌出,冒着热气。
蒙古兵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也许他不能理解,
这个穿着文士袍、握剑姿势笨拙的男人,怎么会在这里。那一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蒙古人丢下七具尸体、五匹伤马,退走了。不是打不过,是不值得。他们像狼群,
只挑最容易的猎物。忠义军死了十一人,伤了三十多个。雪地被染红了一片,血渗进雪里,
变成诡异的粉红色,又慢慢凝结成冰。文天祥跪在一个死去的少年身边。那孩子最多十六岁,
脸颊上还有绒毛,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镰刀——那是他离家时从家里拿的,
也许他原本该用这把镰刀收割稻子,而不是死在这里。赵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左腿被马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用撕下的衣摆草草包扎着,血还在渗。
他盯着蒙古人退走的方向,独眼里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狰狞的满足。“……够本了。
”他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文天祥没有回答。
他轻轻合上少年未瞑的眼睛,心想:够什么本?谁的命又是本钱?
但看着赵大和其他幸存者眼中那劫后余生、混杂着痛苦与一丝扭曲慰藉的神情,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起身,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泪,但不是泪。那泪太轻,
承不住此刻压在他心头的重量。那天晚上,他们在破庙里宿营。
伤员的呻吟在寒风中时断时续。文天祥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给朝廷写战报。
杜浒在一旁磨剑,铁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单调而刺耳,仿佛在打磨着这个夜晚的锋利与冰冷。
“写什么?”杜浒忽然问,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文天祥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
晕开一个黑点,像雪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他原本想写“毙敌七人”,
想写“缴获马匹兵器若干”,想写“士气可用,堪为一战”。但最后,
他写下的是:“十一农夫、织工、学子,死于余杭道旁。他们本不必死。”他顿了顿,
又在后面添上一句,字迹格外沉重:“然既已死,则其血未凉,其志当续。伏乞朝廷,
勿忘江北。”写罢,他将纸凑到火边。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
那些关于死亡和恳求的字句在橙红的光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消散在破庙冰冷的空气里。杜浒停下磨剑的手:“为何烧了?”“因为朝廷不想看。
”文天祥盯着最后的灰烬,“他们只想看‘毙敌若干’‘斩获若干’,用这些数字来证明,
抵抗还有意义,江山还未全失。”他抬起头,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但你我今日所见,
与‘意义’何干?与‘江山’何干?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和另一群不让别人活的人,
在雪地里互相撕咬罢了。”“那我们还为何而战?”文天祥沉默了很久。
庙外传来守夜人压抑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为记忆。”他终于说,
“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场雪,有这样一群人,在所有人都说‘该跪了’的时候,
选择站着死。”杜浒点点头,继续磨剑。这一次,磨石与铁摩擦的声音,
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了。四春天来临的时候,文天祥已经不再是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书生。
他的手掌磨出了茧,虎口有裂开又愈合的疤痕。他学会了在马上睡觉,
学会了从马蹄声判断距离,学会了用草木灰给伤口止血。忠义军的人数时增时减,
最多时达到三千,最少时只剩六百。他们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在长江以南的丘陵、水网间辗转,袭击蒙古人的粮道,救援被围的城镇,
然后迅速消失在山林里。朝廷正式投降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天传来的。
那时他们正隐蔽在会稽山的一处山谷。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营地里汇成浑浊的小溪。
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宦官,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他从贴身的油布包里取出圣旨时,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那卷黄绫。“……举国内附……罢兵息民……诸路将帅各守本职,
不得擅动……”圣旨上的字在雨中洇开。文天祥跪在泥水里,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有人把刀扔进水坑,
咚的一声闷响;有人开始解身上的皮甲——那可能是他们唯一值钱的东西。赵大走过来,
他的腿伤入春后发了炎症,走路有些跛。“状元公,”老兵的声音很平静,
“朝廷不要咱们了。”文天祥没有起身。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涩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