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收到HR的邮件。标题:《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人员名单》。我的名字在后面,
冷冰冰备注:因学历不符智能运维岗要求需全日制本科,不予转岗。
补偿金:38,720元。我盯着屏幕笑了——这数字,刚好是我过去一年寄给家里的钱。
八年工人,一夜归零。我带着三万八回村,
和爸妈签下《全职儿子KPI协议》:亩产增10%,笑容月超百次。年夜饭上,
我掏出PPT述职讨要年终奖时,沉默的父亲却摔出一本旧账。最后一页,
是他三十年未曾说出口的投资计划——1. 红章落下,时代抛弃你连招呼都不打凌晨三点,
城市像一块巨大的、耗尽了电量的电池,陷入沉寂。只有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幽光映着我僵住的脸。
邮件标题冰冷得像手术刀锋:《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人员名单智能运维岗》。我的名字,
李向阳,蜷缩在名单后半段,像个不起眼又刺眼的注脚。后面跟着一行更冷的备注,
每个字都像冰锥:因学历不符岗位要求需全日制本科,不予转岗,协商解除。
补偿金数额精准地刺痛了我的眼睛:叁万捌仟柒佰贰拾元整。这个数字,
讽刺得让我在寂静的出租屋里笑出了声,笑声在四壁碰撞,显得空洞而苦涩。不多不少,
刚好是我过去一年,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寄回老家的总数。
八年的汗水、熬夜攻克技术难题的坚持、对那座冰冷城市小心翼翼的归属感,
在这一串数字面前,轻飘飘地碎了。八年。我从一个懵懂的流水线操作工,靠着肯钻肯学,
熬成了高级技工,甚至摸到了技术员的门槛,只差一纸文凭。可最终,
还是被“全日制本科”这五个轻飘飘的字,像一堵无形的墙,彻底挡在了新时代的门外。
车间里那几台新来的机械臂,不知疲倦地挥舞,闪着没有温度的幽蓝光泽,
它们不需要学历证明,只需要稳定的电流和永不犯错的代码。
而我们这些依赖经验、逐渐跟不上迭代速度的“老师傅”,
成了运行缓慢、需要被清理优化的旧代码。窗外,细密的雪花开始飘落,
无声地覆盖着这个我曾试图扎根的地方。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母亲的微信,
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为难:“向阳,你爸这两天腰疼得厉害,躺着都难受,
想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大概……大概差一百二就能凑够……”我盯着那行字,
雪花和屏幕的光一起模糊。卡里仅剩的六百多块钱,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我知道,
我连在这个城市假装挣扎、维持最后体面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这颗不合规、已被标注为“冗余”的螺丝,终于被时代这只无形的手,
毫不留情地拧了下来。2. 全职儿子?先签个KPI协议!
回村的大巴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像极了我的心绪,起伏不定,没有着落。它载着我,
和我全部的家当——一个塞满了旧衣物和几本专业书的行李箱,
以及那张承载着屈辱和微弱希望的三万八千元银行卡。老家李家屯,
在冬日的薄雾中显露出来,比记忆里更显破败苍老。我家那几间瓦房,在寒风中瑟缩着,
房顶明显有几处新补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像贴在老人额头上的膏药。
最扎眼的是屋旁的猪圈,塌了一角,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
父亲李老实正佝偻着几乎挺不直的腰,一瘸一拐地用铁锹清理猪粪,每动一下,
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母亲看见我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
但那惊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慌乱和掩饰取代,她搓着围裙,
嘴里念叨着:“咋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就去烧水,
这就去……”邻居王老栓揣着袖子,叼着烟卷晃悠过来,嗓门洪亮得刺耳:“哟嗬!
这不是老李家的大学生向阳吗?咋啦?城里混腻歪了,回来体验俺们这新农村生活啦?
”他故意把“大学生”和“体验生活”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心态。我没接话,
甚至没看他一眼,放下行李,径直走过去,一把接过父亲手里沉甸甸的铁锹。
粪水混合着积雪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父亲下意识地想阻拦,手伸到一半,
被我无声而坚定地挡开。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冰凉,硌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酸楚直冲鼻腔。晚饭是罕见的沉默。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肉,
还有母亲特意给我蒸的鸡蛋羹。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终于,她放下碗,
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向阳,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我知道,
摊牌的时候到了。我放下碗筷,坐直身体,
从随身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和提前打印好的几张纸,轻轻拍在油腻的饭桌上。“爸,妈,
”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我失业了。城里那个班,
上到头了。”空气瞬间凝固。父母的表情像冻住的湖面。我指着那几张纸,
试图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来包裹内心的狼狈:“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三万八。
密码是妈的生日。从今天起,我不走了,回家,专职搞建设。
这是《全职儿子项目合作协议》,”我甚至用了加粗的字体打印标题,“我是项目经理,
你们是甲方。我负责投资、规划、执行。目标很简单:一年内,猪圈重建,母猪产崽翻倍,
稻田亩产增加百分之十,还有……”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惊愕而茫然的脸,加重了语气,
“保证你们二老,每月开心笑容超过一百次。年底KPI达标,你们给我发一万块年终奖。
”母亲吓得猛地站起来,双手直摆,语无伦次:“这……这像什么话!一家人,
说什么钱不钱的……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将来娶媳妇……我们不要你的钱……”父亲一直沉默着,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纸,然后又缓缓移到我脸上,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心慌,有震惊,
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失望?他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拿起那份所谓的“协议”,
却没看内容,而是猛地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颤巍巍地走到墙角那个掉光了漆的老柜子前,弯腰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用旧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本子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
是那种最简陋的记账簿。他颤抖着手,在我面前摊开。第一页,是我出生的年份。
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腊月十八,卖猪崽一头,
得钱四十二块五,给向阳买奶粉。”“三月初七,砍后山杉树十根,卖与邻村,得钱六十,
交向阳学费。”“九月十二,借村东头老王家两百块,给向阳买过冬棉衣。”……一页一页,
记录着我蹒跚学步、读书识字的每一个阶段,也像刻刀一样,记录着这个家如何为了我,
一点点被掏空,父母如何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出每一个铜板。直到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结余两万两千九百元。给向阳娶媳妇用。
”父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三十年,我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抠出来的。
这是我和你妈,投在你身上的本钱。”他抬起眼,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现在,
我想看看……利息。看你读了那么多书,长了多大本事。”那一刻,
我精心准备的协议、KPI、年终奖,都变成了舞台上小丑的道具,可笑又可怜。
饭桌上的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几乎要让人窒息。我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然后又缓缓松开。一股混合着屈辱、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窜起。“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赌徒般的决绝,“你看好了。这利息,
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给你。”3. 第一战:重建猪圈,
手艺就是硬道理“全职儿子”项目启动第一天,就遭遇了“突发事件”的下马威。后半夜,
猪圈方向传来母猪凄厉的惨叫、小猪崽惊慌的嘶鸣,以及土墙坍塌的闷响。我们全家冲过去,
手电光柱下,只见一只肥硕的黄鼠狼叼着一只小猪崽窜上墙头,受惊的母猪为了护崽,
疯狂撞塌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墙,砖石碎木落了一地。“我的猪崽!”母亲带着哭腔喊道。
我来不及多想,弯腰冲进弥漫着尘土和腥臊气的废墟里,徒手扒开砖石碎木,
把被压住后半身、奄奄一息的母猪和剩下几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猪崽拖出来。
母猪后腿被一根尖锐的木椽子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父亲急得跺脚,
就要去邻村请那个要价不菲的土兽医。“来不及,也请不起!”我拦住他,语气果断,“妈,
把您缝被子的白酒和最粗的棉线拿来!再找块干净的布!”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速回忆着以前在厂里给工友应急处理伤口的方法。没有麻药,只能用白酒冲洗消毒。
母猪痛得剧烈挣扎,我和父亲几乎用尽全力才把它按住。我咬着牙,
用烧红的缝衣针穿上棉线,模仿外科缝合的手法,一针一针地将翻卷的皮肉拉拢。
汗水混着血水和灰尘,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母亲举着昏黄的手电筒,手抖得厉害,
光线晃来晃去。简陋的缝合终于完成,血暂时止住了。天也蒙蒙亮了。
我看着彻底变成一堆废墟的猪圈,对蹲在一旁闷头抽烟的父亲说:“爸,这圈绝对不能要了,
必须彻底重建,而且要建得结实、科学。”父亲吐出一口浓烟,
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请人砌砖,连工带料,少说三千五,还得管饭。家里哪还有这个钱?
”我摇头,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起草图:“砌砖不行,工期长,冬天难干,
最关键是不保温,猪容易生病。我们用角钢做主体骨架,
轻便结实;中间填充厚的泡沫保温板,保暖隔热;外面钉上价格便宜的彩钢瓦,防风防雨。
成本我大致算过,材料大概要五千五到六千。但保温效果好,猪少生病长得快,
省下的饲料钱和药钱,加上减少的死亡率,乐观估计,一年到一年半就能回本。”“五千六?
”父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这……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家里卖粮的钱刚还了去年的化肥债!你这三万八是留着给你……”“爸!”我打断他,
语气不容置疑,“这钱现在我说了算。要想以后好,现在就得投入。靠修修补补,
永远脱不了贫!”我的主动性在这一刻凸显出来,不再是商量,而是近乎独断的决定。
父亲张了张嘴,看着地上我画的草图,又看看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我没再犹豫,揣上银行卡,
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车,突突突地直奔镇上建材市场。
角钢、泡沫板、彩钢瓦、螺丝、钻头……每一样材料,我都货比三家,锱铢必较。
为了省几十块钱的运费,我决定自己用三轮车拉回去。钱像退潮一样从卡里流出,
预算很快告急。中午,我连碗面都舍不得吃,蹲在市场角落啃着从家里带的冷馒头,
就着自来水喝。卖钢材的老板老赵,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看我一个年轻人买这些材料,
又这般节省,便凑过来搭话:“小伙子,给自家盖偏房?”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看我买的角钢规格和电焊条,来了兴趣:“懂焊接?这大冷天的,焊这东西可有不少讲究,
焊不好,焊缝脆,容易开裂。”我老实回答:“在厂里跟老师傅学过,干过一段时间,
但不算精通。”老赵是个热心肠,也有点手艺人的傲气,看我态度诚恳,
便干脆借了店后面的角落和工具,现场指点起来:角钢如何切割才整齐,切口为什么要打磨,
怎么打坡口才能焊得牢固,冬天焊接前最好用火烤一下预热……我在他指导下,
干得满头大汗,却觉得无比充实。傍晚,
当我拉着满满一车材料和借来的电焊机、切割机回村时,几乎引起了全村人的围观。“啧啧,
李老实家小子真是疯了,弄些铁架子能养猪?风吹日晒的,能用几年?
”“听说把城里赔的那点钱全折腾进去了,真是败家啊!”“读书读傻了吧,
还不如老老实实砌砖墙……”王老栓的声音格外响亮:“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