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刚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晒谷场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老头老太太攥着锄头、揣着针线筐，半大孩子扒着大人的肩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的兴奋劲儿，快溢出来了。，村里唯一的秀才李元青，要跟姜家孤女姜禾退婚。，李元青穿一身洗得发白、边角磨起毛的青衫，背挺得比晒谷场的石碾子还直。，分明是来赴金榜题名的喜宴，脸上那股子装出来的清高，快把人熏晕了。，他清了清嗓子，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随后猛地发力——“刺啦！”，婚书碎成两半，纸屑轻飘飘落在地上，还沾了点泥星子。“姜禾，并非我李元青薄情寡义，实在是你福薄，配不上我。”
他语气朗朗，装着几分悲悯，眼底却全是嫌弃，生怕多跟姜禾扯上一点关系：“你父母双亡，已是天命难违，可自你接管田产，三亩上好良田，连年歉收，颗粒无收！”
往前迈一步，声音又拔高几分，“去年虫灾，颗粒无收；今年大旱，地里连草都长不出一根！”
“我寒窗苦读十余载，日夜挑灯夜读，将来要考功名、当大官、光宗耀祖！娶你这么个连田都种不好的妻子，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读书人笑话我？”
被所有人盯着的姜禾，此刻正垂着头，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已的手。
这双手，布满厚茧，指关节粗大，还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粗糙得不像十七八岁姑娘的手，倒像常年干重活的老妇人的手。
她脑子里，像是有两台拖拉机在来回轰鸣，两段记忆疯狂打架，吵得她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
一段是原身的：胆小、怯懦、沉默寡言，爹娘去世后，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埋头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拼了命想种好地，可偏偏种啥死啥。
后来被张阿婆收养，原身以为有了依靠，结果没俩月，张阿婆摔断了腿。
村里人瞬间炸了，全都认定，是姜禾命硬克亲，是个扫把星。
另一段，是来自现代的记忆：明亮干净的实验室，堆得比人还高的论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杂交水稻数据。
还有昨晚通宵打游戏时，没吃完的番茄味薯片，以及加班赶论文时，喝剩的半杯冰美式的苦味。
姜禾，现代农学研究生，主攻土壤改良和作物培育。
昨天晚上刚通宵改完毕业论文，打算睡一觉就提交，结果一睁眼，就穿到了这个同名同姓、刚被退婚、还被骂成扫把星的古代农女身上。
芯子刚换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赶上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退婚大戏，姜禾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姜禾内心OS：天煞孤星？扫把星？我看你娘俩是怕娶了我，以后吃不上四个菜，怕我分走你们家那点破家产吧？
老娘在现代，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农学研究生，就算兼职洗过米其林三星的碗，见过大场面，还能在这破地方活不下去？
种不好田？开玩笑，老娘的饭碗就是靠研究种田端起来的，等我收拾收拾，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种田高手！
姜禾的目光，缓缓落在李元青身上。
记忆里，这个少年郎，曾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在桃树下握着她的手，温柔许诺：“禾禾，等我金榜题名，一定用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回家。”
可此刻，眼前的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却又刻意攥紧拳头，装出一副大义凛然、迫不得已的样子。
那虚伪的模样，看得姜禾一阵生理性不适，差点yue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是原身刚才被骂哭，哭哑的。
“所以，你今日，执意要退婚，对吧？”
李元青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躲闪，可转念一想，自已是来退婚的，理直气壮，怕什么？
他梗着脖子，加重语气，给自已壮胆：“是！我今日，执意退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脸上带着几分算计：“念在我们青梅竹马一场，你家那三亩坡田，还有村尾那间破旧老屋，就归你了。”
“其余田产，还有你娘当年留下的银簪，都该还给我李家！当初定亲，我家给了你家五两银子聘礼，这笔钱，你也得还回来！”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啊，村尾那间老屋，破得快要塌了，漏风漏雨，连乞丐都不愿意去住；那三亩坡田，地势高、土层薄，种啥死啥，就是一块废地！
李元青这哪里是念旧情，分明是欺负姜禾孤苦无依，想把最差的东西丢给她，还想把聘礼、姜家田产和银簪，全要回去！
算盘打得，全村人都听见了！
可不等村民们议论，姜禾忽然笑了。
“李元青，”姜禾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一字一句，不疾不徐，“你刚才说，我家的田，被我种得颗粒无收？”
李元青一愣，随即点头，语气笃定：“是！难道不是吗？去年虫灾，今年大旱，你种的田，连一根粮食都没收上来，全村人都知道！”
“呵。”姜禾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我家那五亩水田，去年的时候，你以‘我年纪小，不会打理’为由，主动提出帮我打理，对吧？”
李元青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我那是好心帮你！”
“好心帮我？”姜禾挑眉，往前迈一步，直盯着他，“好心帮我，把我家的水田，种得全淹了苗，颗粒无收？”
她顿了顿，又道：“我爹生前，留下一本《农事手札》，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我家那五亩水田，地势偏低，容易积水，耕种时必须起垄排水，才能保证禾苗不被淹死。”
“可你呢？不仅没起垄排水，反而把田埂挖平，雨水一来，全积在田里，禾苗全被淹死了。李元青，这就是你说的‘好心帮我’？”
这话一出，李元青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禾说的，全是真的！
他去年根本就是想霸占姜家的水田，想着自已种，收了粮食就说是自已辛辛苦苦种的，就算姜禾有意见，也没人会信一个扫把星的话。
可他根本不懂种田，也没看过《农事手札》，不知道水田要起垄排水，结果把好好的水田种废了，还把锅甩给姜禾，说她命硬克田。
围观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看向李元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姜家那五亩水田，土质那么好，怎么可能种不好，竟是李秀才瞎折腾的！”
“我的天，李秀才也太虚伪了吧，自已种坏田，还甩锅给姜家丫头，骂人家扫把星，太过分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思这么歹毒，还想霸占人家孤女的田产！”
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李元青和王氏，嘲讽声、指责声，不绝于耳。
王氏急了，跳着脚大喊：“你们胡说！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家元青才没有！是这个扫把星，故意污蔑我家元青！”
“我有没有污蔑他，一问便知。”姜禾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我娘那支银簪，你说去年拿去城里修缮，回来就变成了镀银的铜簪，对吧？”
李元青的脸，变得更加惨白，：“我……我没有，那是匠人弄坏了，我也没办法……”
“是吗？”姜禾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镇上的‘宝银楼’对质？”
“宝银楼的掌柜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秋天，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一支灵芝纹银簪去典当，说急用钱赶考，典当了三两银子。”
“那支银簪上，有我娘亲手刻的‘禾’字，独一无二，只要去问问掌柜，当年典当银簪的是不是你，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你……你……”李元青被怼得哑口无言，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眼神里满是慌乱。
他没想到，姜禾竟然什么都知道！
那支银簪，根本没拿去修缮，是他拿去典当换钱了，想买笔墨纸砚，请人指点功课，回来就找借口说被匠人弄坏了，换成了铜簪。
原身胆小，不敢多问，就这么信了他的鬼话。
人群彻底炸了，议论声更大，指责声也更激烈了。
“太不是东西了！偷拿人家孤女的银簪典当，还撒谎骗人！”
“欺负人家无依无靠，良心被狗吃了吧？这种人，还想考功名？”
王氏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姜禾，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把姜禾生吞活剥。
姜禾却丝毫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纸上沾着淡淡的汗渍和泪痕，这是原身藏在贴身衣物里，小心翼翼保管的账本。
她展开账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原身一笔一划，记下的李元青每次从她这里拿钱的记录。
“还有，”姜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三年来，你以‘买书、买笔墨、请先生’为由，从我这里，前前后后支走了八两七钱银子。”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元青：“你今日执意要退婚，没问题，但这些账，是不是该跟我好好算算？”
八两七钱银子！
村民们都惊呆了，要知道，普通农户家庭，一年的生活费也不过一两银子左右，这相当于八年多的生活费啊！
李元青，竟然从一个孤女身上，骗走了这么多钱！
场面，彻底反转了。
刚才还指指点点、嘲笑姜禾是扫把星的村民们，此刻看向李元青的眼神，全是鄙夷、指责，看向姜禾的，却是同情和敬佩。
没人想到，这个看似胆小怯懦的姜家丫头，竟然这么有骨气、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虚伪的李秀才怼得原形毕露。
李元青，脸色惨白如纸，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氏急得团团转，只能跳着脚胡乱大喊：“没有！我们没有！是她污蔑我们！”
就在这时，坐在人群最前面的族长，重重咳嗽了一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族长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在村里颇有威望，只是此刻，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明摆着是偏袒李元青。毕竟，李元青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将来若考中功名，全村都能沾光。
“够了！”族长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他看了一眼慌乱的李元青，又看了一眼平静的姜禾，缓缓开口：“婚既退，就不要再纠缠。按方才说的，姜禾，你分得村尾三亩坡地、老屋一间，其余事情，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姜禾心里冷笑，李元青种坏她的水田、偷典当她的银簪、骗她的银子，就一句既往不咎，想一笔勾销？
村民们心里也不满，可碍于族长的威望，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姜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族长。
可王氏却不乐意了，跳着脚大喊：“凭什么？族长！那三亩坡地是废地，老屋破得快塌了，凭什么给这个扫把星？”
“我家元青要考功名，怎么能这么便宜她？我不同意！”
族长被王氏吵得不耐烦，狠狠瞪了她一眼：“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家那两亩薄田，也分给姜禾！”
王氏瞬间不敢说话了，可眼神里依旧满是不甘。
族长沉吟片刻，又道：“那就再加一头牛，给姜禾，此事就这么定了，不许再纠缠！”
一头牛！
村民们再次惊呆了，牛可是农户的宝贝，一头牛至少值十两银子，族长竟然舍得让李家给姜禾一头牛？
王氏刚想反驳，就被李元青拦住了。
李元青抬起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阴沉和算计，他看着姜禾，缓缓开口：“牛，可以给她。”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得意和嘲讽：“但要那头老黄牛，就是姜家养了十五年，比姜禾岁数还大，眼睛快瞎了，走路都打颤，根本干不动活的老黄牛。”
这话一出，村民们又议论起来。
谁不知道，姜家那头老黄牛，早就老得不行了，眼睛瞎、耳朵聋，走路摇摇晃晃，别说种田了，连自已走路都费劲，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李元青这是故意刁难姜禾，给她一头没用的老黄牛，让她费心费力养活，却派不上半点用场！
王氏一听，瞬间乐了：“对对对！就给那头老黄牛！那老黄牛早就没用了，给她也不亏！”
所有人都以为，姜禾一定会拒绝，一定会哭闹，一定会指责李元青刁难她。
没想到，姜禾看着李元青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竟然缓缓点了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爽快、太干脆。
李元青和王氏都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疑惑——她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她不知道那头老黄牛没用吗？
村民们也愣住了，纷纷猜测，姜禾是不是被气傻了，是不是放弃反抗了。
“不过，”姜禾看着李元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李元青，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你今日，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姜禾克亲克夫、种田不行、是扫把星，耽误你的前程。”
“他日，若你真能飞黄腾达、金榜题名、当上大官，我姜禾自无话可说，就算你风风光光娶了别人，我也绝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可若是，你此后诸事不顺，科举落第，事事受阻，甚至家破人亡、穷困潦倒……，也莫要与我沾边！”
说罢，姜禾没有再看他，转身，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独自一人，缓缓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没人注意到，姜禾走过村口老槐树时，树影里，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眼底藏着一丝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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