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是个接生婆，也是村里人人喊打的“送子鬼”。十岁那年，
我亲眼看见她满手鲜血地从寡妇家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死胎。我躲在柴房后面，
看着愤怒的村民朝她砸烂菜叶，骂她是谋财害命的老虔婆。她不辩解，
只是把那个死胎死死护在怀里，满脸褶子地冲我笑。也是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奶”。我开始钻研刑律，只为能当上推官，亲手审判世间罪恶。
拿到刑部委任状这天，我以为终于能与这个恶毒的家割席。没想到，
皇宫里的御林军却包围了村子。1.为首的将军身披玄甲，面容冷峻，
马靴踏在村口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谁是苏禾？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我们这些惊慌失措的村民。村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军爷，
我们村……没有叫苏禾的。将军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村长。
再给你一次机会。送子鬼！是那个老虔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村尾那间破败的茅草屋上。也聚焦在了我身上。
因为那个老虔婆，是我奶。我叫沈澈，是她唯一的孙子。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刑部的委任状，
墨迹未干，烫得我手心发疼。将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向我身后的茅草屋。
请苏婆婆出来，宫中有请。他的语气，竟带着一丝不易察اک的恭敬。我心头一震，
只觉得荒谬。一个谋财害命的接生婆，皇宫请她去做什么？我奶佝偻着身子，
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显得愈发苍老。她看到那身玄甲，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沈澈。她忽然叫我的名字。我浑身一僵，
没有应声。从十岁那年起，我就再也没应过她。你要当推官了，她看着我手里的委任状，
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很好。那笑容，和十年前她护着死胎冲我笑的样子，
一模一样。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不是你孙子。我冷冷地开口，我的家人，
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我是来审判罪恶的。我往前一步，直视着那位将军。将军，
你们要找的人，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凶手！十年前，她害死了张寡妇未出世的孩子，
此事全村皆可作证！我的声音掷地有声，引得村民们纷纷附和。对！她就是个送子鬼！
不能让她去宫里害人！张寡妇，刘氏，更是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指着我奶的鼻子大骂。
你这个老不死的！还我儿命来！将军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不耐。他没有理会村民，
也没有理会我，只是对着我奶微微躬身。苏婆婆，皇后娘娘……情况危急，请您即刻启程。
我奶点点头，迈开脚步。我猛地拦在她身前。不准走！在我审判你的罪行之前，
你哪儿也不准去！我以为我拿到了委任状，便代表了律法，代表了正义。
可将军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身后的两名御林军上前，
轻而易举地将我架开。我拼命挣扎，那封委任状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就像我十年寒窗换来的尊严，被轻易地踩在脚下。我奶从我身边走过，停顿了一下。澈儿，
你想审判我，就跟我来。皇宫，才是天下最该被审判的地方。
2.我最终还是跟上了去京城的马车。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信一个乡野巫婆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更不信她能逃脱律法的制裁。
我要亲眼看着她是如何骗人，又是如何被揭穿，最后被送上断头台。马车里，空间狭小。
我与她相对而坐，一路无言。她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手上盘着的一串不知名木珠，
在微微滑动。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十年前那满手的鲜血又浮现在眼前。
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个孩子？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我没有杀他。我亲眼所见！我提高了音量，你从刘氏家里跑出来，手上全是血，
怀里抱着那个死胎！那你有没有看见，刘氏还活着？我愣住了。当年的场景太过混乱，
我只记得村民的咒骂，我奶的沉默，还有那个死婴带给我的巨大冲击。刘氏……确实还活着。
那是因为你没来得及对她下手！我强行辩解。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反驳更让我愤怒。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皇宫。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被直接带到了坤宁宫。宫门外，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人人面色惨白。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想必就是当今圣上。他看到我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上来。苏婆-婆！
您可算来了！他一把抓住我奶的手，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严。快快！
皇后她……她怕是不行了！太医院的院判，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一众太医跪在殿外，
满脸死灰。陛下，娘娘她……血崩不止，臣等……无能为力啊！皇帝双目赤红，
一脚踹在院判心口。废物！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我奶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
径直走向内殿。站住！我再次上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不可！此人来历不明，
在乡野间草菅人命，万万不可让她接近娘娘！皇帝的理智早已被担忧吞噬，他一把推开我。
滚！只要能救皇后，别说是个接生婆，就算是阎王爷，朕也请了！我踉跄着后退，
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满心都是荒唐和无力。十年寒窗，换来的一纸委任状，
竟敌不过一个君王绝望下的胡言。我奶没再看我一眼，她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后。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里面，是皇后的生死，龙嗣的存亡。外面，
是君王的焦灼，太医的惶恐，和我满腔的恨意与迷茫。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在滚油里煎熬。殿内，皇后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归于死寂。皇帝的脸，
一瞬间变得惨白。太医们个个垂下头，不敢言语。我也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死了吗？
她终究还是害死人了，这次害死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我们沈家，要被诛九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划破了坤宁宫上空的死寂。那哭声，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上。
殿门开了。我奶走了出来，身上沾着血，脸上却平静如水。她对着失神的皇帝，微微颔首。
陛下，母子平安。3.皇帝疯了似的冲进内殿。太医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也跟着涌了进去。只剩下我，和我奶，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晚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我看着她那双依旧沾着血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救了皇后？
这个被全村人唾骂的送子鬼，救了当朝皇后和皇子？这怎么可能？我的信念，
我坚持了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一角。为什么？我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不解释？十年前，她为什么不向村民解释？为什么不向我解释？解释有用吗？
她反问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狼狈。他们只信自己看到的，就像你一样。
我无言以对。是啊，我只信我看到的。我看到她满手是血，看到她怀里有死胎，
所以我认定她是凶手。可今天，我也看到她满手是血，她却成了救人的英雄。
那个死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我奶却摇了摇头，望向内殿。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皇后娘娘的命，只保住了一半。我心头一紧。
你什么意思？话音未落，内殿传来皇帝惊慌的尖叫。太医！快传太医！皇后吐血了！
我与我奶对视一眼，立刻冲了进去。只见刚刚生产完的皇后，面色金紫，唇边挂着一丝黑血，
已然昏死过去。太医们围着龙床，一个个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是中毒！
院判颤抖着声音说，可……可臣等一直为娘娘请脉，从未发现中毒迹象啊！
我奶分开众人，走到床边。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皇后颈侧一按，又翻开皇后的眼皮看了看。
是『牵机引』。她吐出三个字，在场的所有太医都倒吸一口凉气。牵机引？
院判失声道，那不是前朝宫廷的禁药吗？中毒者无药可解，死状惨烈，早已失传了啊！
我奶冷笑一声。失传？不过是你们孤陋寡闻罢了。她从随身的布包里，
取出一套大小不一、长短各异的银针。此毒平日里潜伏于血脉，与常人无异。
唯有在女子生产、气血大亏之时，才会瞬间发作，攻心夺命。一尸两命，
才是下毒之人的真正目的。皇帝听得脸色发白，他抓住我奶的胳膊，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婆婆，求您，求您救救皇后！无论什么代价，朕都愿意付！
我奶的目光，却缓缓地落在了我身上。代价，自然是要的。我要我的孙儿，沈澈，
亲自为我查明十年前的旧案，还我一个清白。4.皇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更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准了。他金口玉言，
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朕给你刑部查案之权，调动禁军之便。三日之内，
若不能让你祖母满意，朕唯你是问！我成了我最不想成为的人。为我最恨的人，翻案。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可我没有选择。在皇权面前，我个人的爱憎，
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坤宁宫的一间偏殿，暂时成了我奶的药房，也成了我的囚笼。
她给皇后施针，用带来的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熬制汤剂。而我，则被勒令待在这里，
哪儿也不准去。我看着她熟练地捻动银针，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打扰她。
我心中充满了疑问。一个乡下接生婆，为什么会懂失传的毒药？
为什么会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她到底是谁？想问什么，就问。她没有回头，
声音平静。我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十年前，刘氏的孩子，真的是你杀的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刘氏胎位不正，血流不止，
再晚去一步，她也活不成。我用尽办法保住了她的命，却没能救回那个孩子。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却听得心头发紧。那……那你怀里抱着的死胎……
那是引子。引子？刘氏中的毒，和皇后娘娘中的，是同一种，『牵机引』。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怎么可能？刘氏只是一个乡下寡妇，怎么会中这种宫廷禁药？
这，就是需要你去查的事情了。她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去吧，
去查查十年前，村子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我带着满腹的疑团，在两名御林军的护送下，连夜快马加鞭，
赶回了那个我一心想要逃离的村子。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如此陌生。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也还是那些人。村长听说我是奉皇命回村查案，
吓得腿都软了，对我毕恭毕敬。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刘氏。十年过去，她已经再嫁，
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看到我，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当我问起十年前那件事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沈……沈大人，
那件事不是已经定论了吗？就是你奶……我要听实话。我打断她，
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当年，除了我奶，还有谁去过你家？刘氏的眼神开始闪躲，
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没……没有了……刘氏！我加重了语气，欺君之罪，
可是要杀头的！她被我吓得一个哆嗦，终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了出来。我说！
我说！当年……当年在我临盆前几天，村里确实来过一个女人……
她说她是我远房的表姐，来探望我，还给我带了些安胎的补品……我吃了那些补品，
没过两天，肚子就开始疼了……5.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立刻追问。
刘氏一边抹泪一边摇头。她蒙着脸，只说自己姓李。她说她夫家规矩大，
女子出门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富贵人家的讲究。
她住了一晚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蒙着脸的李姓表姐？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我不甘心，又问了村里其他的老人。他们都说，十年前村里确实来过一辆华贵的马车，
但车上的人并未下车，只在村口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没有人见过那个所谓的李表姐。
我一筹莫展。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半。如果查不出真相，不仅是我，
整个沈家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災。就在我准备回京复命时，村口的王二狗，
一个以偷鸡摸狗为生的混混，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沈大人，您是不是在查十年前的事？
我知道一点线索，不知……值多少银子？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想清楚，
是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王二狗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道：我说，我说！十年前，
我亲眼看见，那个老虔……不，苏婆婆，从刘氏家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后山。后山？对，就是后山那片乱葬岗。
她鬼鬼祟祟地在乱葬岗里埋了什么东西。我心头一动。我奶去乱葬岗埋东西？
她埋的是什么？是那个死胎吗？顾不上多想，我立刻带着御林军和几个村民，赶往后山。
乱葬岗阴气森森，杂草丛生。王二狗指着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就是那儿！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命人开挖。没挖多久，铁锹就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想象中的婴孩骸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