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傍晚六点，林晚站在考古现场边缘，看着夕阳把黄土染成血色。
为期三周的抢救性发掘即将结束，这座东汉墓葬除了几件残缺陶器和一枚玉蝉，
几乎空无一物。然而就在她准备宣布收工时，工人从墓道深处抬出了第二具骸骨。
这不是一具古尸。骨架保存完好，姿势却令人费解——侧卧，双臂紧抱胸前，
右手指骨间夹着一枚玉蝉，与她昨天在墓主棺椁中发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骨盆结构清晰表明这是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年。“林博士，
这……”助理小张脸色发白。林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骨架没有任何外伤痕迹，
但脊椎第三节有明显增生，显示长期不良姿势。牙齿磨损程度异常，
门牙有细微裂痕——长期咬硬物或磨牙。最奇怪的是，肋骨间卡着一枚生锈的钥匙。“报警。
”她声音平静，手却在微微颤抖。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城郊农田。
墓葬所在地曾属于当地望族李家的祖产，七十年代充公，九十年代末归还。
李家后人李建国在警方问询时显得困惑而警惕：“那片地荒废多年，我从没去过墓园方向。
”但他的女儿，李薇，在2003年夏天失踪，时年二十七岁，至今下落不明。
林晚回到家已是深夜。作为国内最年轻的法医考古学教授，她参与过数十起陈年悬案的侦破，
但这具骸骨不同寻常——埋在东汉墓葬深处的现代死者，两枚几乎相同的玉蝉，生锈的钥匙。
直觉告诉她，这不仅仅是一桩谋杀。凌晨两点，她仍在翻阅考古报告。
玉蝉在汉代象征复活与永生，常作为琀玉置于死者口中。这次发现的两枚都是和田白玉，
雕刻精细，翅翼纹理清晰，但微小差异表明出自不同匠人之手。古墓中的那枚沁色自然，
至少千年；而骸骨手中的那枚，虽有做旧痕迹，实际年代不会超过三十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林晚却感到一阵寒意。二十年前，一个年轻女子消失在这座城市边缘，
她的骸骨最终出现在一座千年古墓深处。这之间，究竟隐藏着什么？清晨六点，电话响了。
刑警队长赵刚声音沙哑：“林博士，DNA结果出来了。是李薇。”“死因？”“无法确定。
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暴力伤害。更像是……自然死亡，如果忽略她被埋在古墓里的事实。
”林晚放下电话，走到书架前。她的研究领域是“通过考古手段解析现代罪案”，
但这起案件挑战了她所有的专业认知。为什么选择东汉墓葬？为什么留下玉蝉？
钥匙是用来打开什么的？她打开李薇的档案。照片上的女子面容清秀，
眼神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疏离。毕业于美术学院，主修传统工艺，尤其擅长玉雕。
2002年，她在城西开了一家小小的玉器工作室，取名“蝉室”。失踪前三个月，
工作室突然关闭，李薇仿佛人间蒸发。“她最后见到的人是邻居王淑芬，
”赵刚在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说，“据王回忆，李薇当时抱着一只木盒，
说要‘去个安静地方完成作品’。”“木盒大小？”“大约30厘米见方。
王淑芬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林晚突然想到什么：“墓葬中除了骸骨和玉蝉，
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木屑？”赵刚一愣，翻看报告：“现场确实发现少量朽木碎片，
但当时以为是棺木残余……”“可能是那个木盒。”林晚站起身，
“凶手——如果存在凶手——可能拿走了盒中之物，留下了盒子。”会议室陷入沉默。
二十年前的失踪案，如今变为谋杀案，唯一的物证是一枚玉蝉和一把生锈的钥匙。
“我们需要重新勘查李薇的工作室，”林晚说，“如果它还在的话。”“不在了，
”赵刚摇头，“2005年旧城改造时就拆了。不过，李薇的父亲还保留着她的部分遗物。
”李建国住在城东老小区，屋内陈设朴素得近乎简陋。老人满头白发，目光躲闪，
但听到女儿的名字时，手指明显颤抖。“薇薇从小就喜欢安静，”他递过一杯茶，
“她母亲走得早，我们相依为命。她出事那年，我正好出差……回来时她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林晚注意到墙上一幅水墨画：蝉栖枯枝，笔法简练却意境深远。落款是“薇，
2002年秋”。“这是薇薇画的，”李建国顺着她的目光，“她说蝉在地下待多年，
只为夏天鸣叫几周。人也许也一样。”“李先生，”林晚小心选择措辞，“您女儿失踪前，
有没有异常举动？或者提到什么特别的人？”老人沉默良久：“她最后那段时间，
总说在‘修复重要的东西’。我问是什么，她只说‘家族的记忆’。”他顿了顿，“还有，
她提到过一个朋友，叫‘阿宁’。但我从没见过这个人。”阿宁。林晚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时，李建国突然说：“林博士，薇薇不是会自杀的孩子。她热爱生命，
尽管……”他停住了。“尽管什么？”“尽管她知道生命脆弱。”老人眼中泛起泪光，
“她十岁时差点病死，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从那时起，她就特别珍惜每一天。”回到车上，
林晚打开李薇的遗物箱。几本素描簿，一套雕玉工具，几件未完成的玉器，
还有一本日记——但最后三个月的记录被整齐地撕掉了。在箱子底部，
她发现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女孩站在玉器店前，约莫八九岁，笑得灿烂。
背面用铅笔写着：“我和阿宁，1985年夏。”阿宁真实存在。林晚放大照片细节。
店铺招牌模糊，但依稀可辨“宁氏玉坊”四字。
她立即联系赵刚：“帮我查查1980到1990年代，本市有没有一家‘宁氏玉坊’。
”等待回复时，她仔细研究李薇的素描簿。前几十页是静物、风景练习，
随后逐渐聚焦于蝉：蝉的翅膀，蝉的眼睛，蝉在枝头的各种姿态。最后几页，
则是一些奇怪的几何图案，像迷宫，又像某种符号系统。凌晨一点，赵刚来电：“查到了。
宁氏玉坊，1983年开业，1992年关闭。店主宁守成，江苏扬州人，专攻仿古玉器。
他有个女儿叫宁晓，与李薇同岁。但1992年后，这家人就搬走了，没有留下新地址。
”“宁晓，”林晚重复这个名字，“阿宁。”“还有一件事，”赵刚语气严肃，
“当年负责李薇失踪案的警察说，他们曾怀疑过一个嫌疑人，但因证据不足放弃了。
那人叫陈志远，曾经追求过李薇，被拒绝后多次纠缠。他现在是‘古艺轩’的老板，
专营高仿古董。”古艺轩位于古玩市场深处，门面低调内敛。陈志远五十出头，衣着考究，
手指修长，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翡翠戒指。见到林晚和赵刚，他神色自若。“李薇的事，
我很遗憾，”他叹息，“当年我确实喜欢她，但绝没有伤害她。警察查过我，有不在场证明。
”“2003年7月15日，李薇失踪那天，你在哪里？”赵刚问。
“参加玉器协会的研讨会，整天的活动，几十人可以作证。”陈志远微笑，“两位，
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重提旧事？
”林晚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在东汉墓葬里发现了李薇的遗骸。”陈志远的笑容凝固了。
那瞬间，林晚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真实的，而非伪装的震惊。“墓葬？
什么墓葬？”“城西那座东汉墓，抢救性发掘现场。”林晚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李薇手中有一枚玉蝉，和你店里的这件很像。”她指向展柜中一枚白玉蝉。
陈志远脸色微变：“玉蝉是常见题材，相似不足为奇。”“但李薇那枚，和你这枚一样，
在蝉翼第三道纹路上有个微小缺口——这是模具瑕疵造成的。”林晚前一天晚上对比了照片，
“同一批出品，对吗？”陈志远沉默良久：“好吧，我承认，那批玉蝉是我二十年前仿制的。
但我卖了上百枚，不可能追踪每一枚的去向。”“卖给李薇了吗？”“可能。
她从我这里进过货。”他恢复镇定，“但这不能说明什么。”离开古艺轩，
赵刚摇头：“他在隐瞒什么，但很难突破。
”林晚却想着另一件事：陈志远的震惊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他是凶手，
听到遗骸发现地点时应该早有心理准备。除非……“除非他没想到遗骸会被发现，”她喃喃，
“或者，他不知道埋尸地点。”“什么意思？”“也许埋尸的不是他。
他只是与李薇之死有关，但不知道尸体具体在哪里。”这个推测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林晚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寻找宁晓。通过户籍系统的交叉比对，
他们找到了宁晓的现住址——邻市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她是美术教师。更令人惊讶的是，
学校记录显示，宁晓有严重听力障碍，几乎完全失聪。周末，林晚驱车前往邻市。
特殊教育学校位于城郊，宁静祥和。在美术教室，她见到了宁晓。四十多岁的女子，清瘦，
长发简单束起，正用手语指导学生画画。看到林晚，她微微一愣。“我是林晚，考古学家，
”林晚写下便条，“想了解您的好友李薇。”宁晓注视她片刻，然后点头，示意到走廊交谈。
她们用纸笔沟通。“薇薇是我最好的朋友，”宁晓写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直到我家搬走。”“1992年为什么突然搬走？”宁晓笔尖停顿：“父亲生意失败，欠债。
我们连夜离开。”“之后你们有联系吗？”“偶尔通信。薇薇总说想修复什么，但没说具体。
”“修复？”林晚想起李建国的话，“修复什么？”宁晓眼神迷茫：“不知道。
但她最后那封信很急切，说要完成重要的事，完成后就来找我。”“信还在吗？
”宁晓摇头：“几次搬家，遗失了。”“你知道‘阿宁’这个称呼吗？
”宁晓点头：“薇薇给我起的昵称。她说‘宁’字像安静的屋檐下一颗心。”离开前，
林晚最后问：“你认为李薇会自杀吗？”宁晓毫不犹豫地写道：“不会。薇薇热爱生命，
即使最艰难时也没放弃过。她的消失，一定是因为无法控制的外力。”回程路上，
林晚反复思考“修复”这个词。修复玉器？修复关系？还是修复……记忆？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