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保质期定律苏瑶有个秘密——她相信万事万物,包括她自己,
都有个看不见的“保质期”。这个理论诞生于一个煎蛋失败的周二早晨。
她看着自己右突然叛变,让平底锅完成了一次自由落体,蛋黄像颗狼狈的太阳炸开在灶台上。
她盯着颤抖的指看了三秒,然后“噗嗤”笑出声。“完蛋,”她对着空气宣布,
“右的‘好用期’提前结束了。它可能想跳槽,去当钢琴家的。
”颜言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从卧室晃出来,目睹案发现场后,眉头习惯性皱起。
这个表情他对着苏瑶摆了二十八年——从穿开裆裤在军区大院互相扔泥巴开始,
到如今合租在这间能看到老槐树的公寓。“苏瑶瑶同学,”他连名带姓加叠字叫她,
这是专属的、介于嫌弃与亲昵之间的称呼,“这是本月第三个捐躯的鸡蛋了。
”“是锅先动的。”苏瑶面不改色,弯腰想捡碎片,指尖却不太听使唤。
颜言比她更快地蹲下,法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收拾残局的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次她打碎了他最宝贝的军舰模型,他也是这样,
一言不发,把碎片一片片找回来。“我看是你想偷懒。”他下了结论,把垃圾袋利落扎好,
“今晚别做饭了,我点外卖。要加班。”“颜老板日理万机。”苏瑶靠着流理台,
看他套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衬衫。阳光斜斜切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镀得柔和。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颜言,我的好像真的出问题了。但话到嘴边,
变成了:“记得点那家骨汤馄饨,多加紫菜。”“知道。”颜言在门口换鞋,停顿了一下,
“周末我妈叫回家,说炖了你爱的山药排骨。”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抽油烟机低微的嗡鸣,和阳光里浮动的尘埃。笑容像退潮一样从苏瑶脸上消失。
她慢慢走到客厅书架前,踮脚从最顶层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天蓝色,
画着一道幼稚的彩虹——这是八岁颜言用攒了一周的零花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小男孩一脸郑重:“苏瑶瑶,给你写日记!等我们变成老头老太太,拿出来笑!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开本子。最新一页,字迹有些不易察觉的歪斜:『9月12日,
晴今日成就:成功将煎蛋变成“炒蛋”物理意义上。右提出独立宣言,
疑似对枯燥的厨房工作产生倦怠。好笑的是,锅掉下去那0.5秒,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能让颜言知道。’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
宁愿编一百个破绽百出的玩笑,也不肯对最熟悉的人说一句——‘我有点害怕。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还在细微地抖,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PS:颜言今天穿了那件旧衬衫。第三颗扣子有点松了。他该买件新的。但我不敢说。
说了,就好像在提醒他——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连东西都会坏。』写到这里,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书架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盒子里装着她和颜言的“保质期”——几颗褪色的玻璃弹珠,一张画着歪扭小人的拍纸,
还有一串用贝壳和海玻璃穿成的项链,粗糙,却带着大海咸涩的气息。那是十六岁的夏天,
颜言在沙滩上蹲了一下午,指被鱼线勒出红痕,才做成的“毕业礼物”。他当时耳朵通红,
把它塞进她里,嘟囔着:“丑是丑了点……但以后你看见海,就得想起我,听见没?
”她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想:傻子,我看见你,就看见整个海了。苏瑶收回目光,
合上日记本,轻轻抱住膝盖。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而她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好像比秋天更早地,进入了冬天。时间不等人症状像春雨后的苔藓,
悄无声息地蔓延。周三晨会,苏瑶看着PPT上自己的名字,
舌头突然打了结:“这个方案……由苏、苏……”那个“瑶”字卡在喉咙里,
像颗咽不下去的糖。全会议室的目光聚过来。“由苏瑶负责。”旁边的同事小声接话。
总监皱眉:“不舒服?”“不是不是,”苏瑶笑得灿烂,“是名字太好听了,舍不得念完。
”会议室响起零星的笑声。危机化解了,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午休时,她在洗间对着镜子练习:“苏瑶。苏瑶。苏瑶。
”一遍又一遍,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眼底有细微的血丝。“没事,
”她对镜子说,“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可她知道不是。下午整理文件时,
左手也加入了“罢工”行列。一摞A4纸散落在地,像突然绽开的色花朵。她蹲下去捡,
手指却不听使唤,纸页从指间滑走。“需要帮忙吗?”新来的实习生探过头。“不用,
”苏瑶仰起脸,露出标准的微笑,“我在测试地面的摩擦系数。物理学实验,你懂的。
”实习生茫然地走了。她维持着笑容,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让嘴角一点点垮下来。
手指还在抖,抖得她必须紧紧攥成拳头,才能止住那该死的颤抖。手机震动,
是颜言的消息:晚上临时开会,你先吃。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打字变得异常艰难。往常她能秒回,能发一串表情包,能调侃他“又在为资本家卖命”。
但今天,她花了三分钟,才打出两个字:好的。太简短了。他会觉得奇怪。
于是她又花了五分钟,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记得吃饭。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发送。
她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瓷砖的冰凉透过布料渗进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那个倒影在问:苏瑶,你还能瞒多久?那天晚上,颜言凌晨一点才回来。苏瑶还没睡,
蜷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怎么还没睡?
”颜言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声音里带着疲惫。“电影好看。”苏瑶说,声音有些含糊。
颜言没听出异常。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
已经成为肌肉记忆。“什么电影?”“《土拨鼠之日》。”苏瑶说,
“讲一个人每天醒来都是同一天。”颜言在她身边坐下,松了松领带:“那不得疯?
”“不会啊,”苏瑶盯着屏幕,主角正在雪地里奔跑,“如果那天足够好,
重复多少次都愿意。”电影里在下雪。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颜言靠着沙发,
眼皮开始打架。他太累了,没注意到苏瑶说“愿意”时,那个“愿”字发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颜言。”苏瑶忽然叫他。“嗯?”“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悄悄蜷缩,“有一天我变得不太一样了,你还会……”话没说完。
因为颜言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绵长。电影的光映着他熟睡的侧脸。苏瑶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拉过毯子,盖在他身上。她关掉电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
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得像喝醉了酒:『9月14日,
阴今天舌头也加入了罢工队伍。它可能想成立工会。颜言凌晨一点回来,睡着了。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但他太累了。也好。有些问题,本来就不该问出口。』她停笔,
看向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能听见颜言轻微的鼾声。二十八年来,
他们一直是这样——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层窗户纸,
隔着“青梅竹马”这个安全又残忍的距离。安全到,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留在他身边。残忍到,
她连生病的资格,都害怕会破坏这脆弱的平衡。苏瑶从铁皮盒里取出那串贝壳项链。
海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凝结的泪滴。她把它戴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十六岁的颜言在沙滩上说:“以后你看见海,就得想起我。”可现在她想说:颜言,
如果我连“你”都记不起了,怎么办?没有人回答。旧照片周五,公司聚餐。
苏瑶喝了一杯啤酒——仅仅一杯。起身时,世界突然倾斜。不是醉酒的那种晕眩,
而是更可怕的感觉:她的腿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像两台失联的机器,一个发出指令,
另一个毫无反应。她踉跄一步,撞翻了椅子。“瑶瑶?”同事扶住她。“没事,”她笑,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这鞋子……新买的,跟太高,在抗议。”大家笑起来。
有人调侃她该多练习穿高跟鞋。她也跟着笑,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疼,尖锐的疼,
让她保持清醒。聚餐结束,雨下大了。她站在餐厅门口等车,腿还在微微发抖。手机响了,
是颜言:在哪?雨大,我去接你。她想说不用,但手指抖得打不了字。
最后只能发了个定位。二十分钟后,颜言的车停在面前。他撑伞下车,看见她苍的脸色,
眉头又皱起来:“不舒服?”“喝多了,”苏瑶钻进车里,系安全带的手有点笨拙,
“一杯倒的体质,你知道的。”颜言没说话,只是把暖气调高了一档。车驶入雨幕。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街道变成流动的色块。“颜言。”苏瑶看着窗外。“嗯?
”“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雨吗?”颜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十岁的苏瑶非要去看院子里的蜗牛,
结果滑倒在水坑里,磕破了膝盖。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她没哭,
只是瘪着嘴说:“蜗牛……还没看到……”八岁的颜言背着她往家跑。雨很大,他的背很小,
但她趴在上面,觉得很安全。到家后,他笨拙地给她涂红药水,
一边涂一边吹气:“痛痛飞走,痛痛飞走……”苏瑶咯咯笑:“颜言,你好幼稚。
”“那你自己涂!”“不要,你吹得比较有用。”记忆像雨水一样漫上来。
颜言从后视镜里看了苏瑶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他问。“不知道,”苏瑶依然闭着眼,“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车停进地下车库。颜言先下车,绕到副驾开门,很自然地伸手扶她。
苏瑶的手搭在他手臂上。隔着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力量。有那么一瞬间,
她想就这样靠上去,把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都说出来。但她只是站稳,抽回手,
笑着说:“谢谢颜师傅,服务五星。”颜言看着她走进电梯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回到家,苏瑶直接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
她才允许自己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差一点。差一点就站不起来了。
她看着雾气弥漫的镜子,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再握紧。再张开,再握紧。一次,两次,
三次。到第五次时,中指和无名指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她盯着那两根手指,
像盯着两个叛徒。“谈判失败,”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它们铁了心要提前退休。”说完,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热水混着泪水,一起流进下水道,悄无声息。那晚之后,
苏瑶请了三天病假。理由是:重感冒。颜言信了。他熬了粥,买了药,
出门前还把温水放在她床头。“不舒服就打电话,”他说,“我马上回来。
”苏瑶缩在被子里点头,鼻子确实有点塞——是哭的。等颜言出门,她爬起来,打开电脑。
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全是搜索痕迹:手抖 舌头打结 是什么病
年轻人走路不稳 原因渐冻症 早期症状那些医学术语像冰冷的针,
一根根扎进眼睛。她一条条看,一条条对照。越看,心越沉。最后,她关掉网页,
清空历史记录。动作快得像在销毁罪证。然后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整理东西。不是收拾行李,
而是……整理记忆。她从柜子深处拖出一个纸箱。打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里面全是旧物:小学的作业本,中学的校牌,大学的电影票根,还有——相册。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两个泥猴子似的小孩,坐在大院的水泥管上,
笑得缺牙。照片背面,是她稚嫩的笔迹:六岁。颜言说长大要当解放军,保护我。
第二张:初中毕业照。她扎着马尾,他剃着平头,中间隔着三个人,
但目光都看向镜头外的某个地方。背面:十四岁。颜言考了年级第一,我第十。
他说“下次让你”,我说“不用让”。第三张:高中校运会。她跑八百米摔倒了,
他冲过来扶她,被抓拍到。照片里,他满脸焦急,她一脸狼狈。背面:十七岁。
颜言说“别跑了”,我说“要跑完”。最后他陪我走完了最后一百米。翻到最后一页,
是空的。本该有张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旅行的合影,但她一直没找到那张照片。她盯着那片空,
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二十七岁。苏瑶开始忘记。颜言还不知道。
苏瑶知道,自己需要每天去看这些东西,以求记住她们的点点滴滴。写完,她合上相册,
抱在怀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孤单地贴在地板上,
像另一个正在悄悄离开的她。手机震动,是颜言的消息:粥喝了吗?她回:喝了。
很好喝。晚上想吃什么?她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最后,
她打出三个字:糖醋鱼。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也是她最爱吃的菜。十六岁那年,
他第一次学做鱼,把厨房搞得乌烟瘴气,鱼煎得焦黑。她一边吃一边笑:“颜言,
你这做的是炭烧鱼吧?”他挠头,耳朵通红:“下次……下次一定做好。
”后来他做了很多次。从焦黑到金黄,从咸到淡,再到刚刚好。他用掉了二十八条鱼,
才终于做出她说的“刚刚好”。可他们之间呢?要用掉多少时间,多少勇气,
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她,还有那么多时间吗?苏瑶放下手机,把脸埋进相册里。
相册的皮革封面有陈旧的气味,像时光本身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眼神重新变得平静。不能哭。……下个月去颜言家的聚餐,成了一场缓慢的灾难。
苏瑶站在玄关,弯腰换鞋。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颜言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腿麻了,”她立刻笑,借着他的手臂站稳,“这鞋跟太高,跟我八字不合。
”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瑶瑶来啦?快进来,排骨马上好!”苏瑶深吸一口气,
眼前这个女人她不认识,但她知道,是颜言的妈妈,她现在,
就在这个她熟悉又陌生了二十多年的家。墙上还挂着她和颜言小学时的合照,
两个人都戴着红领巾,笑得没心没肺。吃饭时,问题出现了。筷子在她手里变得不听话。
一块排骨夹了三次,每次都滑走。最后是颜言看不下去,夹到她碗里。“最近减肥?
”颜妈妈随口问。“是啊,”苏瑶顺着说,“控制体重。”颜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饭后切水果,苏瑶主动帮忙。刀锋划过苹果皮,一切正常。但切到一半,
右手腕突然一松——刀尖向下偏了半寸,划过了左手食指。血珠瞬间冒出来。“哎呀!
”颜妈妈惊呼。苏瑶却先笑了:“看,连刀都嫌我切得太慢,想帮忙加速。
”她笑得那么自然,甚至带着点俏皮。颜妈妈被她逗乐,忙去找创可贴。只有颜言没笑。
他盯着苏瑶的手指,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眉头皱得死紧。在苏瑶去洗手间冲洗时,
他跟了过去。“苏瑶瑶。”他在门口叫她,声音有点沉。“嗯?”她背对着他,开着水龙头,
水声哗哗。“你最近……”他顿了顿,“是不是太累了?”镜子里的苏瑶,
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然后她转身,脸上又挂起那种熟悉的、满不在乎的笑:“是啊,
项目赶进度嘛。我们老板,你知道的,当代周扒皮。”她笑得越灿烂,
颜言心里的不安就越重。他想说,不是这个。不是累不累的问题。他想说,你刚才摔倒,
不是腿麻。你夹不起菜,不是减肥。你切到手,不是因为不小心。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
他只是说:“累了就休息。别硬撑。”“知道啦。”苏瑶用湿漉漉的手拍拍他的脸,
像小时候那样。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忽然安静。水流声变得刺耳。
苏瑶先收回手,扯了张纸巾擦手:“走了,吃水果去。”她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颜言站在原地看着水流冲淡池壁上的血丝,一圈圈淡去,最后消失不见。那晚回家路上,
两人都没说话。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
女声慵懒地唱:“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苏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忽然说:“颜言。”“嗯。”“如果……”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颜言以为她不说了,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你了,怎么办?”红灯亮起。车停下。颜言转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说什么傻话。”他说,
声音有点干。“就是如果嘛。”苏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看,人老了都会忘事。
要是我先老年痴呆,把你忘了,你就……”“我就天天在你面前晃,”颜言打断她,
语气故作凶狠,“晃到你记住为止。”苏瑶笑出声:“那多烦人啊。”“烦死你。”颜言说,
重新发动车子。他没看到,在他转回头的那一秒,苏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她看着窗外,
无声地说:可我怕的是,我连“烦”都感觉不到了。到家后,苏瑶没开灯。
她摸黑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喝醉了酒的人:『9月18日,雨今天在颜言家,刀划破了手指。不疼,真的。
疼的是颜言看我的眼神。他好像……开始怀疑了。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怎么说?“颜言,
我可能得了很麻烦的病,我的身体在一点点离开我,我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
还是继续瞒着?直到瞒不下去的那天?』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桌上的铁皮盒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盒盖上的锈迹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迹。她打开盒子,
取出那串贝壳项链。海玻璃冰凉,贝壳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是她二十八年来,
无数次摩挲的结果。十六岁的颜言蹲在沙滩上,手指被鱼线勒出一道道红痕。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一遍遍涌上沙滩,又退去。“好了!”他终于站起来,
把项链递给她,耳朵通红,“丑是丑了点……但以后你看见海,就得想起我,听见没?
”她接过来,贝壳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如果你忘了我呢?”她当时开玩笑地问。
颜言瞪她:“我怎么可能忘?”“万一呢?”“没有万一。”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海风里,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苏瑶瑶,我就算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会忘了你。
”多美的誓言。苏瑶把项链贴在胸口。贝壳的棱角硌着皮肤,微微的疼。“颜言,
”她对着空气,轻轻地说,“我好像……要食言了。”第二天是周一。苏瑶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她轻手轻脚出了门。清晨的医院空旷冷清。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神经内科的号排到第三十七位。
她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人来人往。有老人被搀扶着,脚步蹒跚。有中年人拿着片子,
面色凝重。有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像在等待一场普通的感冒就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在这家医院。她得肺炎住院,颜言每天放学都来,趴在病房窗户上,
隔着玻璃对她做鬼脸。有一次他带来一本漫画,指着里面的超人:“瑶瑶,等你好了,
我们一起当超人!”她那时候想,当什么超人啊,你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三十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