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郡主,生而克父,命犯七杀。”被退婚那天,我含笑饮下鸩酒。再睁眼时血月临空,
皇城暴毙三千人。曾经弃我厌我的权贵们跪在殿外求我镇煞。
我抚着新帝冰凉的手轻笑:“陛下,当年喂您吃腐肉的人……”“都在这张名单上了。
”---“陛下,这煞气,您可还‘喜欢’?”沈落的声音不高,
甚至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虚软,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
精准地划破了紫宸殿内凝滞的、充满药味和恐惧的空气。龙榻上,
曾经威加海内、执掌生死的天子,此刻只死死瞪着她,浑浊的眼球暴凸,
里面翻涌着惊骇、暴怒、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力量的悚然。他想喝骂,
想下令将这个妖女拖出去千刀万剐,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四肢百骸被那无形无质却蚀骨钻心的“煞气”折磨得抽搐不已,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殿内太医、内侍匍匐在地,抖如筛糠。殿外,
透过门缝目睹方才那诡异一幕的朱紫公卿、皇室宗亲、高僧法师们,更是鸦雀无声,
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沈落不再看皇帝。她缓缓收回手,
指尖那缕被强行“驯服”的暗红煞气悄然隐没。
心口残破玉锁传来的温凉感与侵入体内的阴寒怨力仍在无声对抗、交融,
带来细微的战栗和一阵阵眩晕。她脸色苍白,额角细汗未消,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挺得笔直,站在殿心,竟比那蟠龙金柱更显孤峭。
她的目光,掠过满殿惶恐,最终落在了内殿阴影前,那个沉默的玄衣少年身上。九皇子,
萧玦。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绝壁阴影里的瘦竹,安静,冷清,
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只是在沈落看过去时,他那双古井般的黑眸,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几不可察。沈落朝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呼。“血月!快看血月!”“变了!它在变!
”众人惶然抬头,或挤向窗边,或不顾礼仪地探向殿门缝隙。
只见天际那轮笼罩皇城数日、带来无尽死亡与恐惧的妖异血月,边缘处,竟开始缓缓褪色!
并非消散,而是那粘稠如血的暗红色,正一丝丝向内收缩、凝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正将它从天空中“剥离”。随着血色收缩,天空露出了久违的、属于正常夜色的深蓝,
虽仍显黯淡,却足以让濒临绝望的人们看到一丝熹微的亮光。
而血月褪去的方向……赫然正对着紫宸殿!不,更准确地说,
是正对着殿中那个淡紫宫装、苍白消瘦的少女身影!“是郡主!是神落郡主!
”“郡主镇住了煞气!血月退了!”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
瞬间点燃了殿外跪伏人群濒临崩溃的情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体面、尊严与过往的偏见。
曾经视“神落”为灾星、避之唯恐不及的权贵们,此刻竟争相以头抢地,
朝着殿内沈落的方向,发出混杂着哭腔与狂喜的呼喊:“郡主慈悲!郡主救救我等!
”“求郡主施展神通,驱散邪煞!”“往日种种皆是臣等愚昧,求郡主宽宥!”哭喊声,
哀求声,磕头声,汇成一片卑微的洪流,冲击着紫宸殿的门扉,
也冲击着旧有秩序摇摇欲坠的根基。沈落静静听着。她甚至微微侧过身,
让窗外那正在褪色收缩的血月光华,更多些映在自己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一半苍白如纸,
一半染着诡异的残红,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妖异。龙榻上,
皇帝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加剧,他拼命瞪着眼,看向窗外褪色的血月,
又看向殿外那些抛弃帝王、转向沈落跪拜的臣子,最后死死盯住沈落平静无波的侧脸。
极致的愤怒、被背叛的耻辱,以及对眼前这完全失控局面的恐惧,
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神智,他猛地一挺身子,喷出一口黑血,彻底昏死过去。“陛下!
”太医们魂飞魄散地扑上去。殿内顿时又是一阵忙乱。沈落却恍若未闻。她缓缓转身,
面向殿外那片跪倒的“锦绣山河”,
目光冷淡地逡巡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写满谄媚与恐惧的脸。三皇子萧煜,
她那“前未婚夫”,也跪在亲王行列之中,脸色青白交加,死死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前方,
那位须发皆白、官袍皱巴巴穿在身上、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当朝首辅身上。“煞气根源未除,
血月只是暂褪。”沈落开口,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要皇城安宁,需以至亲至贵之血,于太极殿前设坛,行镇煞之礼。”至亲至贵之血?
所有人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龙榻方向,又迅速避开。首辅浑身一颤,抬起头,
老眼中满是惊疑与挣扎:“郡主……此言何意?何为至亲至贵?”沈落却不答,
只将目光淡淡转向内殿阴影处。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玄衣少年萧玦,
不知何时,已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在了沈落身侧半步之后。他依旧沉默,
苍白的面容在摇曳烛火和窗外残存血月光下,没什么表情。沈落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病重,当早定社稷承继之人,
以安天下之心,亦合镇煞礼法。”此言一出,满殿死寂。夺嫡之争瞬间被摆到了明面,
且是在如此诡异而紧迫的形势下。几位年长皇子眼神骤变,相互窥探,
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沈落和萧玦。首辅脸色变幻,瞬间明白了沈落的意思。至亲至贵之血,
新君继位……这是要将九皇子萧玦,这个从未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冷宫皇子,
推到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去!而沈落,
这个刚刚展现出掌控“煞气”诡异能力的“神落郡主”,便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可怕的倚仗。
“郡主,”首辅的声音干涩无比,“九殿下他……毕竟年幼,且……”“且什么?
”沈落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且生母卑微?且无人问津?还是说,
首辅大人觉得,眼下这满城煞气,这惶惶人心,还有比这更‘合适’的承继之法?
”她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皇子亲王:“或者,诸位殿下,谁有把握,能平息这煞气,
让血月彻底消退?”无人敢应。煞气之恐怖,血月之诡异,
早已吓破了这些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的胆。那三千暴毙的惨状犹在眼前,
谁还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首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颓然与认命。他朝着沈落,
也朝着她身侧面无表情的萧玦,深深俯首:“老臣……谨遵郡主之意。国事危急,当立新君,
以镇国运,以安人心。九皇子萧玦,仁孝聪慧,可承大统。”“臣等附议!”“附议!
”求生欲面前,墙头草倒得飞快。殿外跪伏的众人,无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
此刻都争先恐后地表态。大势,已在沈落寥寥数语和那未褪尽的血月凝望下,轰然转向。
三皇子萧煜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被身旁一位老亲王死死拽住袖子,用眼神严厉制止。他看向沈落,
看向那个曾经被他弃如敝履、如今却站在云端俯视他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恐惧。沈落的目光与他有一瞬的交汇,然后,
漠然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既然如此,
”沈落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便请诸位大人,即刻准备新帝登基大典,与镇煞之礼。
陛下,”她瞥了一眼龙榻上昏死过去的先帝,“需静养,不宜打扰。”“是!
”众人齐声应诺,竟无一人敢提出异议,更无人敢去关心先帝的“静养”到底是何种境况。
权力的交接,在这血月残光与煞气弥漫的夜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方式,
迅速而沉默地完成了。三日后,新帝登基,与镇煞大典同时举行。没有阳光,天空依旧阴沉,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暗红煞气明显稀薄了许多。血月已完全褪去,
只在天边留下一圈极淡的、仿佛泪痕般的红晕。太极殿前广场,祭坛高筑。坛下,
文武百官、宗亲命妇按品阶跪伏,黑压压一片,气氛肃杀而压抑。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祭坛之上。新帝萧玦,身着赶制出的明黄十二章衮服,冕旒垂落,
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的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衮服于他尚显单薄的身形略有些空荡,但他站得笔直,立在祭坛中央,
沉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敬畏、恐惧、探究、不甘。
而在他身侧半步,与他几乎并肩而立的,是一身素白祭服、未施粉黛的沈落。白衣胜雪,
更衬得她脸色苍白,眉眼漆黑,整个人清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却让祭坛下任何人都不敢直视。她手中持着一柄古朴的玉圭,
圭身有细微裂痕,与她心口那枚残破玉锁的质地隐隐相似。玉圭尖端,
微不可察的暗红光芒流转——那是她这几日不断尝试、艰难剥离并勉强掌控的一缕核心煞气。
礼官唱喏,冗长繁复的仪式一项项进行。萧玦依礼祭天、祭地、告祖。整个过程,
他话语极少,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傀儡。直到最后一项——镇煞。
礼官退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沈落上前一步,与萧玦并肩。她抬起手中玉圭,
尖端遥指天际那圈血月残痕。没有念诵任何已知的祷文或咒语。她只是闭了闭眼,
心口玉锁骤然发烫,体内那两股交织对抗的力量玉锁的温凉与煞气的阴寒被强行引动,
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转,最后汇入手中玉圭。“散。”她轻启唇,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共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玉圭尖端那点暗红光芒骤然大盛,化作一道纤细却凝实的红光,冲天而起,直刺天边残痕!
与此同时,沈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丝鲜血自她唇角溢出。
强行催动这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反噬剧烈。萧玦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
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动。他的手指在宽大袖袍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那道红光没入残痕。天空仿佛安静了一瞬。随即,那圈淡红的血月残痕,
如同被水洗去的污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顷刻之间,踪迹全无。
笼罩皇城多日的阴郁天光,似乎也清明了一分。
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煞气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
却已稀薄到对常人几乎无害的程度。“天晴了!”“煞气散了!真的散了!”短暂的死寂后,
祭坛下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压抑的欢呼与哭泣。许多人甚至不顾仪态,瘫软在地,
泪流满面。沈落缓缓放下玉圭,指尖微微颤抖。她抬手,轻轻拭去唇边血迹,动作从容。
然后,她转向身侧的新帝萧玦。四目相对。萧玦冕旒下的眼眸,依旧沉静如古井,
只是那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漾开。沈落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上,
缓缓绽开一个极淡、极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却奇异地褪去了几分一直萦绕不去的冰冷与妖异,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她微微倾身,
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陛下,这天下,
现在真的‘安静’了。”萧玦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登基大典与镇煞之礼,
“圆满”完成。新帝萧玦入住乾元宫,而沈落,
被“恭请”住进了距离乾元宫仅一墙之隔、昔日只有皇后方能入主的凤仪宫。
没有明确的册封,没有品阶头衔,但皇宫内外,乃至整个朝堂,
都已心照不宣——这位能“沟通”煞气、“驱散”血月的“神落郡主”,
已是这新朝无冕的“镇国”之人,其威势,犹在新帝之上。
朝政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沉默中运转。首辅率领百官,
小心翼翼地将最重要、最棘手的政务摘要,先呈送凤仪宫“请郡主示下”,再转乾元宫用印。
萧玦几乎从不反驳沈落的意见,甚至很少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御座上,
听着朝臣奏报,然后在沈落看过、首辅附议的折子上,落下朱批。
皇宫依旧被一层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煞气笼罩,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
也像一道特殊的屏障。宫人们行事更加谨小慎微,昔日繁华喧闹的宫廷,如今安静得可怕。
这日黄昏,沈落独自坐在凤仪宫后的小花园里。这里遍植梅树,只是未到花期,枝桠嶙峋。
她披着一件素白斗篷,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内库深处翻找出来的、蒙尘已久的古籍残本。
书中记载着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关于上古神战,关于神血洒落人间,
关于一种能吞噬“恶孽之气”的奇特体质……字句模糊残缺,却让她心口的玉锁隐隐发热。
“郡主。”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落没有回头。
能无声无息靠近她周身三丈之内而不引动她体内煞气自动警戒的,这宫里只有一人。
萧玦走到她身侧的石凳坐下。他已褪去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
依旧显得苍白清瘦。他手里也拿着一卷东西,不是奏折,
而是一本陈旧泛黄的……冷宫膳房记录。“看完了?”沈落目光未离手中残卷,淡淡问。
“嗯。”萧玦应了一声,将那本膳房记录放在石桌上。记录上,清晰地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
送入九皇子所居西偏院的膳食:馊粥半碗,腐菜一碟,甚至有一次,是明显已经变质的肉糜。
经办太监的名字,签字画押,清清楚楚。不止膳房。还有内务府克扣份例的记录,
管事太监故意刁难的批条,侍卫放任其他皇子仆役欺辱的见证……萧玦过去十几年在冷宫里,
如同被遗忘的虫豸般挣扎求生的每一份苦难,都被他这些时日,用某种沉默而执着的方式,
从故纸堆和仍存活着的、颤栗不安的旧宫人口中,一点点挖掘、核实、记录了下来。
沈落终于将目光从古籍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本记录。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萧玦。
少年天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登基时更显沉静,只是那双眼眸,黑得望不见底,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黑暗,都被压缩、沉淀在了那一片幽深之中。沈落忽然轻轻笑了。
她放下古籍,伸出手,指尖苍白冰凉,轻轻拂过石桌上那本记录粗糙的封面,
如同抚过那些岁月里无声流淌的脓血与伤痛。然后,她抬起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
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丝残光。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月褪去后,
肉眼难见的、极淡的一抹红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却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