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阁楼孤影民国九年的上海,是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外滩的霓虹彻夜不灭,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里夹杂着各国语言,电车沿着铁轨叮当作响,载着穿西装的和穿长衫的,
穿旗袍的和穿洋裙的,奔向各自的前程或末路。法租界边缘,
一栋旧式石库门房子的三层小阁楼里,沈文渊正对着昏黄的煤油灯发呆。阁楼低矮,
成年男子站直了会碰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掉漆的樟木箱,就是全部家当。墙纸斑驳,
雨水渍痕像一张张模糊的地图。唯一的窗对着弄堂,此刻窗外是沉沉的夜,
只有远处**的灯火隐约可见。文渊拿起桌上的小圆镜。镜中人二十五岁,脸色苍白,
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显得潦草。他放下镜子,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竟有些空洞的回音。沈家在苏州原本是体面的书香门第。
祖父中过举,父亲是秀才,虽未入仕,但在乡间开私塾,受人尊敬。文渊是独子,自幼体弱,
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命,从此成了药罐子。父亲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四书五经,
指望他考取功名,重振家声。可科举废了,新式学堂兴起,
父亲又变卖家产送他去省城念中学。然而文渊不是读书的料——或者说,
不是在新式教育里如鱼得水的料。他国文尚可,但英文、算学一塌糊涂,更怕体育课,
跑两步就喘,常被同学嘲笑“沈黛玉”。他最恐惧的是当众发言,一紧张就口吃,
“我、我、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惹得哄堂大笑。父亲去年冬天肺痨去世。
临终前那个寒冷的下午,父亲瘦成一把骨头的手抓着他,指甲掐进他肉里:“文渊啊,
沈家…就指望你了…要出人头地…不能…不能让人看笑话…”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
烫在他心上。葬礼后,母亲变卖了苏州最后一点产业——祖传的老宅,托上海一个远房表亲,
在《沪江日报》报馆谋了个校对的差事。母亲送他上火车时,
把一卷用红布包着的大洋塞进他手里,眼睛红肿:“儿啊,上海滩大,机会多。好好做,
娘等你接我去享福。”文渊点头,不敢看母亲花白的头发。
校对的工作枯燥但适合他——不用说话,只需盯着密密麻麻的铅字,找出错漏。
报馆在四川路一栋三层洋楼里,编辑部闹哄哄的,记者编辑们高谈阔论,
留洋回来的才子们满口新名词,沙龙、主义、革命。文渊缩在角落的校对室,
像只误入繁华世界的灰老鼠。他嫉妒那些侃侃而谈的人。副刊编辑徐曼云,穿西式套裙,
短发利落,写起文章文采飞扬,在沙龙里谈笑风生。一次报馆聚会,
文渊鼓足勇气想和她搭话,走到面前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徐、徐小姐,
你上、上期的文章…”徐曼云礼貌地微笑:“沈先生有事?”他落荒而逃,
听见身后隐约的笑声。那晚回到阁楼,他对着镜子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废物!”改变。
必须改变。彻底地改变。这个念头像藤蔓,在心底疯长。二、城隍庙的秘籍发现那本书,
是在一个阴沉的周日下午。文渊常去城隍庙淘旧书,那里摊贩云集,从四书五经到西洋画报,
从医卜星相到春宫图册,无所不有。他买不起新书,旧书摊是他的精神食粮。
那天他在一个偏僻角落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左眼浑浊泛白,
右眼却异常锐利。摊上多是些破旧线装书,封面无字,书页泛黄。文渊随手翻看,
大多是些寻常的医书、历书。正要离开,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小先生,
看看这本。”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封面是靛蓝色的粗纸,没有题名,
只画着个盘腿打坐的人形,
人形的七窍——双眼、双耳、鼻孔、口——处标着七个古怪的红色符号,似字非字,
似图非图。文渊接过,翻开第一页,竖排繁体,墨迹已有些晕染:“内照通明诀·卷上”。
再往后翻,全是晦涩的术语和人体穴位图,夹杂着些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的修炼法门。
“这可是好东西,”独眼老头压低声音,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文渊,“养神炼气的秘法,
正宗玄门传承。练成了,耳聪目明,心窍大开,过目不忘,
口若悬河…”文渊心跳快了:“真的?”“我在这城隍庙摆摊三十年,从不诓人。
”老头凑近些,身上有股陈年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看小先生你面色苍白,中气不足,
是思虑过度、心神耗损之象。这功法专补心神,开慧窍。你若练成,莫说报馆那些差事,
就是著书立说、登台演讲,也不在话下。”“多少钱?”文渊问,手已握紧了书。
“三块大洋。”文渊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半个月的饭钱。阁楼抽屉里总共只剩五块大洋,
离发薪还有十天。见他犹豫,老头悠悠道:“钱财身外物,本事才是自己的。
这书有缘者得之,小先生若无缘,便罢了。”说着要收回书。“等等!”文渊脱口而出。
他脑中闪过徐曼云从容的笑,闪过父亲临终的眼,闪过自己结结巴巴的窘态。他咬咬牙,
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块沉甸甸的银元,放在摊上。老头收起钱,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
那笑容让完好的右眼眯成一条缝:“小先生爽快。记住,练这功得心诚,还得…有缘。
”文渊把书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火,匆匆离开。走出很远回头,见那独眼老头还站在原地,
独眼望着他的方向,嘴角仍挂着那古怪的笑。三、耳畔初音回到阁楼,
文渊迫不及待地点亮油灯,细细研读。书分三卷,上卷讲“内视听息”的基本法门,
中卷讲“耳窍通明”的进阶修炼,下卷讲“心神合一”的最高境界,
但下卷后半部分被人撕去了,断口整齐,像是刻意为之。
核心法门很简单:每日子时夜里十一点到一点,阴气极盛、阳气初生之时,盘腿静坐,
闭目塞听,将全部意念集中于双耳,
“听自己体内的声音”——血液流动、心脏搏动、肠胃蠕动,乃至“气脉运行之玄音”。
持之以恒,便能“耳中生神,通明内外”,“神”能助人开慧窍、增智慧、预知吉凶。
书末用朱笔小楷写着警告,字迹凌厉:“此法至精至微,非心志坚纯者勿试。若生幻听,
当即止息,否则耳神外泄,祸患无穷。慎之!慎之!”文渊没太在意。乱世之中,
各种“灵修”“养生”法门多如牛毛,
气功、坐禅、扶乩…上海滩的有钱人甚至追捧西洋的“催眠术”“通灵会”。
这多半又是某种精神修炼法,那警告大约是故弄玄虚。当晚子时,他关好门窗,吹灭油灯,
按书中所说盘腿坐在硬板床上。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醉汉的吆喝声、邻居夫妻的争吵声。坐了半小时,腿麻了,
腰酸了,昏昏欲睡。但他坚持了下来。第三天,他开始感觉到双耳微微发热。第七天,
闭目凝神时,他隐约“听”到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咚…咚…”声——是自己的心跳。
这发现让他兴奋。书里说的“内听”是真的!他练得更勤了。白天在报馆校对,
脑中不时默念口诀;晚上雷打不动子时打坐。半个月后,
他已能清晰“听”到体内各种声音:血液流动像小溪潺潺,心脏搏动像擂鼓,
肠胃蠕动像春蚕食叶…这些声音组成一首奇异的生命交响曲。然后,第二十天的夜里,
事情发生了变化。那晚他正凝神内听,忽然,在那些生理声响之外,
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不是来自体外,也不像体内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着厚厚的墙壁,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是音节,
不是杂音。文渊吓了一跳,睁开眼,声音消失了。是幻觉?他想起书末的警告,心里发毛。
但坐了会儿,忍不住又闭目尝试。这次,声音又出现了,清晰了些,
像是说:“继…续…别…停…”文渊汗毛倒竖。他猛地睁眼,喘着粗气。阁楼里只有他一人,
窗外月光惨白。第二天夜里,声音准时出现,更清晰了,是个细细的、中性的声音,
难以分辨男女:“放松…你太紧张了…气都堵在胸口…”文渊想睁眼,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恐惧如冷水浇头,
但声音继续说:“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按我说的做,想象气息下沉…”鬼使神差地,
文渊照做了。果然,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呼吸顺畅许多。
“明天报馆王主编让你校的那篇时评,第三页第二段有个错字,‘急需’写成了‘急需’。
”声音又说,“你改过来,他会对你刮目相看。”次日上班,文渊心神不宁。下午,
王主编果然扔来一篇稿子:“小沈,这篇赶着排版,仔细点。”文渊接过,
翻到第三页第二段,一眼就看到那个“急需”,本该是“急需”。他红笔圈出改正。
王主编来取稿时瞥见,捻着山羊胡点点头:“嗯,仔细。现在年轻人毛躁的多,你不错。
”文渊激动得手微微发抖。这“耳中神”不仅能指导修炼,还能未卜先知!
四、甜蜜的毒药从那以后,文渊彻底信了。他不再恐惧那声音,反而视为“导师”“神明”。
修炼成了他生活的中心。声音开始指导他调整呼吸、意念的细节,
教他一些书里没有的小诀窍:何时吸气何时呼气,意念该循哪条“脉”运行,
甚至饮食宜忌——“晨起喝温水,午时吃清淡,戌时后勿食”。作为回报,
声音要求“供养”。起初只是每晚打坐时的专注,
后来要求白天也要时不时“分神关照”——工作时默想双耳,
吃饭时默想将食物的“精气”分一部分给它。声音解释:“我是你心神所化,需你精气滋养,
方能长存助你。”文渊的身体确实起了变化:脸色红润了些,上楼不再喘得厉害,
校对时眼睛更尖,错字一眼就能揪出。偶尔编辑忙不过来,他还能帮着改几句不通顺的句子,
用词竟颇老到。王主编夸了他几次,同事们看他的眼光也少了些轻蔑。
甚至有次茶水间遇到徐曼云,她主动点头微笑:“沈先生最近气色不错。”文渊受宠若惊,
结巴着回应,但至少说完了整句话。他沉浸在“变好”的喜悦中,
却未察觉一些细微的变化: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声音”的指示。
有时他想休息,声音说“再校一篇”;有时他想买本书,
声音说“那书无用”;有时邻居张太太打招呼,他心里莫名烦躁,
声音适时说:“这妇人表面客气,背后嚼舌根,说她看见你晚上不点灯打坐,怕是中了邪。
”文渊一惊:“她真这么说?”“我‘听’见的。”声音冷冷道,“这种长舌妇,
该给她点教训,免得她到处败坏你清修的名声。”“怎么教训?”“她明早会去井边打水,
你提前在井台边上抹点桐油。”文渊犹豫:“那会滑倒的!”“又摔不死,吓吓她罢了。
你不立威,谁都敢踩你一脚。”文渊一夜未眠。清晨四点,天蒙蒙亮,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屋里半罐桐油,蹑手蹑脚下楼,在公用水井的石头台面上抹了薄薄一层。
七点,张太太果然提着水桶来了。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坐在地,水桶哐当打翻,
湿了半身。她骂骂咧咧爬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弄堂骂了半天“哪个杀千刀的缺德”。
文渊躲在阁楼窗后偷看,心里既愧疚又有一丝扭曲的快意——看谁还敢小瞧我?
声音轻笑:“这就对了。人善被人欺。你要强硬些。”文渊没注意到,
自己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偶尔在报馆茶水间照镜子,
会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嘴角习惯性下垂,眼神锐利,不像从前那个怯懦的自己。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报馆副刊要开个新专栏,主编让大伙提议题。
文渊一直想写东西,但不敢开口。那晚声音说:“你想写专栏,对不对?写‘沪上见闻录’,
记录租界百态,你有这个能力。”“我…我不行…”文渊习惯性否定自己。“你行。我帮你。
”声音异常柔和,带着蛊惑,“明天主编问起,你就说这个题目。具体的文章,
我会告诉你写什么。你会一鸣惊人。”第二天下班前,
王主编果然召集副刊几人:“新专栏都想想,明天报题目上来。”文渊心脏狂跳,手心出汗。
散会后,他磨蹭到主编桌前,结结巴巴说了“沪、沪上见闻录”五个字。
王主编捻着胡须想了想:“这题目倒宽泛,贴近市井。你先写两篇样稿我看看。”当晚,
文渊铺开稿纸,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正焦急时,声音响起:“别急,静心,听我说,
你写。”接下来,文渊经历了这辈子最奇异的体验——他的手仿佛自己会动,
不受控制地写下流畅的行楷。内容是关于法租界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告牌的观察,
笔锋犀利,讽刺入骨,又引经据典,完全不是他平日的水准。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