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浓油赤酱混着暖气片烘出的干燥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客厅里。
窗外偶有零星的烟花炸响,短促得像一声叹息,随即被这片厚重的寂静吞没。
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热闹得不真实。“林远,
不是妈说你,”母亲第五次放下筷子,目光没落在满桌几乎未动的鱼和年糕上,
而是直直戳向我,“过了年你就三十一了。楼上王阿姨家儿子,跟你同岁,
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楼下李奶奶的孙女,博士毕业,长得也秀气,年初二来拜年,
我看着就挺好……”父亲抿了一口白酒,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那声轻微的叹息,
比母亲的唠叨更让人无处可躲。墙上那幅巨大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下面,
挂着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里面是我高中毕业照的缩小版,
边上还贴着一张更小的、塑封起来的“高考倒计时100天”的日历页,纸张早已泛黄卷边。
那红得刺目的“100”,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悬在这场关于我人生进度的审判席上方。
“我知道了,妈。”我夹起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机械地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同样的对话,
每年春节,有时甚至中秋、国庆,都要上演。从最初的烦躁顶撞,到后来的无奈敷衍,
再到此刻,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不是抗拒婚姻,
只是……只是似乎总也找不到那个能让我心甘情愿走进这座“围城”的人。或者说,
心底某个角落,一直固执地觉得,那条路,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我自己亲手堵死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母亲得不到更积极的回应,语气更急,“你就是不上心!
成天就知道工作工作,那工作能陪你一辈子?能给你端茶倒水、生儿育女?眼看就奔四了,
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着!”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家之主的重量:“林远,你妈说得对。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
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别总让我们操心。”我抬起头,
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向墙上的老照片。毕业照上人头攒动,一张张青涩模糊的脸。
可我总能一眼看到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她微微侧着头,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她发梢跳跃,
嘴角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安静得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沈知遥。
心脏像是被那泛黄相纸的边缘轻轻割了一下,细微而清晰的疼。“我吃饱了。”我放下碗筷,
几乎是逃离般地站起身,“有点累,先回屋了。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着不满的嘟囔和父亲更沉重的叹息。我关上门,
把那些声音连同令人窒息的关切一起关在门外。房间还是我高中时的模样,
书架上塞满了旧教材和习题集,蒙着灰尘。桌面上玻璃板下压着课程表和几张便签,
字迹早已模糊。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儿时贴的、早已褪色的星星贴纸。
窗外偶尔划过一道冷清的烟花光亮,短暂地照亮房间,又迅速暗下去。三十一岁。项目管理。
收入尚可。有房有贷。无不良嗜好。相亲市场上的标准“经济适用男”。可为什么,
每次面对那些或温柔、或干练、或直白的相亲对象,我心里那片海洋,就是掀不起半点波浪?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带,清晰地闪回那个闷热的初夏午后。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
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嘈杂无比。我看见沈知遥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靠着栏杆,望着楼下操场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走过去,
像无数次在脑海里演练过的那样,随便说点什么,问问她考得怎么样,
或者……或者说那句憋了**年的“我喜欢你”。可是脚步像灌了铅,喉咙发紧。
同班的张浩勾住我的脖子,大声嚷嚷着去打球,把我往相反的方向拖。我回头,
只看到她转身离开的侧影,马尾轻轻一甩,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就是毕业,各奔东西。
听说她去了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学了她喜欢的生物。再无交集。怯懦。是的,就是怯懦。
十八岁的林远,有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对模糊的未来充满惶恐,
唯独没有鼓起那一点点告白的勇气。怕被拒绝,怕影响学习,怕成为同学们的笑谈,
怕……怕很多东西。唯独没怕过,错过她,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
一根扎在心上的、隐秘的刺。“如果当时……”这个假设句,在过去十几年里,
我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过开头,却从未敢续写结局。因为知道毫无意义。眼眶有些发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
春晚似乎进行到了歌舞节目,隐约的旋律飘进来,喜庆得刺耳。1不知过了多久,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少年人微汗的气息。
耳边不再是电视的喧嚣,而是嘈杂的、属于青春的声浪——追逐打闹的嬉笑,
哗啦啦翻动试卷的声音,圆珠笔快速划过的沙沙响,还有谁在高声争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我猛地睁开眼。不是卧室昏暗的天花板。是惨白的、挂着几缕蜘蛛网的日光灯管。
身下不是柔软的床垫,而是硬邦邦的、带着刻痕和涂鸦的木质课桌。我僵硬地转动脖子,
看到摞得高高的、几乎挡住视线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前方黑板上,
密密麻麻写满了物理公式,右下角一块醒目的白色区域,
用红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43天血红的数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喂,林远,
发什么呆呢?老班刚说的下周摸底考范围你记了没?”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我触电般扭头,
看到一张熟悉的、满是青春痘的脸——张浩,年轻了十几岁的张浩,
穿着蓝白相间、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里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没心没肺的光芒。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指尖掐进掌心,刺痛感真实得可怕。不是梦。我,
三十一岁的林远,在父母催婚的年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回了十八岁,
高考前四十三天的下午自习课。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我死死抓住课桌边缘,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借由那粗糙的触感来确认眼前荒诞的现实。
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急切地、近乎贪婪地扫过教室。然后,我看到了她。靠窗那一组,
倒数第二排。她穿着同样的校服,蓝色似乎更衬她的白皙。微微低着头,
额前细碎的刘海垂下,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的玻璃,
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尤其是那束被她随意拢在肩侧的马尾末端,
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蹙眉,笔尖悬在草稿纸上,
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沈知遥。鲜活、生动、触手可及的十八岁的沈知遥。
不是记忆里泛黄照片上模糊的影像,不是午夜梦回时虚幻的轮廓。她就坐在那里,
在弥漫着焦虑与希望的青春空气里,真实地呼吸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十八岁身体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
混合着三十一岁灵魂深处汹涌而来的、迟到了十三年的巨大悸动与痛悔,几乎要将我撕裂。
“林远?你没事吧?脸这么白,中暑了?”张浩凑近了点,疑惑地打量我。我猛地推开他,
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同学的目光,
包括讲台上值班老师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我身上。可我顾不上了。
眼睛里只剩下那个窗边的身影。她也被惊动,抬起头,望向我这边的骚动。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属于好学生特有的、安静的探究。就是现在。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错过了。无数次的午夜回响,父母疲惫的催逼,相亲桌上乏味的对话,
独自一人时啃噬心灵的荒芜感……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不管不顾的洪流,
冲垮了理智与怯懦的堤坝。我推开挡路的椅子,
在满教室惊愕、好奇、不明所以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阳光里的身影走去。
脚步声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
我走过熟悉的过道,掠过一张张记忆中或清晰或模糊的年轻面孔,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惊讶与好奇中。讲台上的老师似乎想出声阻止,
但被我这反常的、近乎决绝的气势震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终于停在了她的课桌旁。
阴影落下,挡住了部分照在她习题册上的阳光。她仰起脸看我,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疑惑更深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
似乎在问:“林远,你怎么了?”教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我甚至能听到后排有人压抑的吸气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窗外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音,隔壁班隐约的朗读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熟悉的、带着粉笔灰味道的空气。然后,伸出手,
不是大脑指令,完全是灵魂驱使——我用有些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
握住了她搁在桌面上、还捏着笔的那只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触碰的瞬间,
我感觉到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睛蓦地睁大,像是受惊的小鹿。笔从她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滚了两圈。“沈知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
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这三个字,
在我心底默念过千遍万遍,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当着她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