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咬紧月光

青山咬紧月光

作者: 嘿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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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青山咬紧月光》是大神“嘿喲”的代表赵铁柱陈雪娇是书中的主精彩章节概述:主角陈雪娇,赵铁柱在年代,先婚后爱,暗恋,婚恋,白月光小说《青山咬紧月光》中演绎了一段精彩的故由实力作家“嘿喲”创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7315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3 04:49:0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青山咬紧月光

2026-02-03 05:41:08

又名铁柱与雪娇。她是河子屯最扎眼也最扎手的刺玫,家境好,模样俏,心气高到天上,

谁都瞧不上。他是屯里最沉默寡言的猎户,一身蛮力,满身山野气,只会跟在她身后,

闷声做着一切。她指东,他绝不往西,屯里人都笑他是癞蛤蟆盯上了天鹅肉,

是个没出息的“舔狗”。直到她家轰然倒塌,从云端跌进泥里,

无数豺狼盯着她这块落难的美肉。走投无路那夜,她抬起冰凉的眼,

看向那个一直跟在身后、最好拿捏的影子:“赵铁柱,你娶我吧。”没有嫁衣,没有欢喜,

只有一场冰冷彻骨的算计与交换。她以为自己只是暂时抓住一块浮木,他却以为,

终于握住了毕生的月光。而当时代洪流裹挟机遇涌来,她奋力挣脱泥沼,飞向山外的世界时,

他才惶然发现,自己这片沉重的青山,

似乎再也留不住那缕骤然明亮的月光……可月光回头时,为何依然停留在他粗糙的掌心?

1河子屯的夏天,晌午的日头像烧透了的白铁皮,明晃晃地悬着,烤得地上的土都泛白,

踩上去烫脚心。蝉躲在老榆树蔫巴巴的叶子后面,“知了——知了——”地嘶叫,没完没了,

叫得人心里头燥。村东头那三间青砖到顶、瓦片齐整的院子,是陈永富家。这会儿,

堂屋门帘子低垂,里头隐约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细听,是《穆桂英挂帅》。

外头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正是花期,红艳艳的榴花像一团团小火苗,

在蒸腾的热气里静静烧着。陈雪娇就坐在石榴树下的阴凉里,

屁股底下是张刷了清漆的小竹椅,旁边石凳上摆着个白瓷盘子,里头几块桃酥,

还有杯冒着丝丝凉气的糖水。她穿了件水红色的确良短袖衫,领口袖边镶着极细的白色牙子,

下面是条藏蓝色的百褶裙,料子挺括,裙摆规规矩矩地垂着,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腿。

她没穿袜子,脚上是双透明的塑料凉鞋,能看见里头涂了淡粉色蔻丹的脚趾甲,干干净净。

她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电影画报》,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眼睛却不在画报上,

而是虚虚地望着院墙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发蔫的玉米地。

画报里穿着连衣裙、烫着卷发的女演员冲她笑,那笑容隔着一层粗劣的印刷纸,

显得遥远又不真实。屯子里那些女人们,这个年纪,哪个不是挽着袖子裤腿,

在地里、灶间忙得一头汗一身泥?黑红的脸膛,粗糙的手掌,扯着嗓子吆喝孩子,

和男人对骂……陈雪娇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只剩下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娇娇,别在外头坐太久,仔细晒着。”陈母撩开门帘探出身,

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语气是惯常的疼宠,“日头毒,回头该头疼了。要不进屋来,

屋里荫凉。”“妈,外头有风,凉快。”陈雪娇头也没回,声音清脆,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屋里闷。”陈母摇摇头,拿她没办法,又叮嘱了两句“记得吃桃酥”、“糖水趁凉喝”,

便缩回屋里去了。对这个独生女儿,她和老陈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女儿生得好,性子是冷了些,傲了些,不爱搭理人,也不爱干粗活,可那又怎样?

他们两口子有本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难道还让她下地晒脱皮、磨粗手不成?将来,

女儿是要嫁到更好地方去的,城里,或者至少是镇上,吃商品粮,当干部家属,

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扁担铁钩碰撞的哐当声。陈雪娇眼皮都没抬。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整个河子屯,走路这么沉,气息这么闷的,只有赵铁柱。果然,

那高大的身影停在院门外,没进来,只隔着半人高的土坯院墙,影子黑沉沉地压过来一片。

他刚挑完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摞满补丁的旧军装,前襟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紧贴着贲张的肌肉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古铜色的皮肤油亮,额发被汗水打湿,

一绺绺贴在饱满的额角。他手里拎着两只还在滴血的野兔,兔子腿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他站那儿,像截沉默的木桩,目光落在石榴树下那抹水红色的影子上,只一瞬,

便飞快地移开,盯着自己手里血糊糊的兔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陈雪娇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目光掠过他汗湿的衣裳、沾着泥土草屑的裤腿,最后落在那两只野兔上,眉头微微拧起,

露出一点嫌恶。“放门口石墩上吧。”她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血淋淋的,别拿进来,

腥气。”“嗯。”赵铁柱低低应了一声,依言把兔子放在门外专用来放东西的平整石墩上,

动作小心,没让血污溅开。放好,他又杵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兔毛。“还有事?

”陈雪娇见他不动,语气里添了丝不耐烦。日头晒得她有些心烦。赵铁柱像是被惊醒,

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快速扫过她冷淡的脸,又垂下。“没……水缸,满了。柴,

也劈好了,在灶房后头垛着。”“知道了。”陈雪娇摆摆手,重新拿起画报,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赵铁柱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又“嗯”了一声,转过身,挑起空水桶,脚步沉沉地走了。

扁担铁钩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渐渐远去。陈雪娇这才重新抬起眼,

望着他宽厚沉默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心里头那点烦躁非但没减,反而更甚。这个赵铁柱,

跟个影子似的,总在她家附近晃悠。挑水,劈柴,送野味……她爹妈有时会留他吃口饭,

或者塞点零碎东西,他从不推拒,但也从不主动说话,只是闷头干活,吃完就走。

屯里人背地里怎么议论,陈雪娇不是不知道。她只觉得烦。像苍蝇,嗡嗡的,赶不走,

又打不死。她压根没想过嫁人,更没想过嫁给这屯子里任何一个男人。泥腿子,汗臭味,

粗俗的玩笑,一眼能望到头的、围着锅台孩子转的灰暗日子……光是想想,

就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窒息和排斥。她要的不是这个。可具体要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该是画报里、收音机里、还有那些偶尔来屯里的干部们身上带着的那种气息——干净,

体面,有文化,不用面朝黄土。然而,陈雪娇那点关于“体面未来”的模糊幻想,

在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被现实粗暴地撕得粉碎。那天夜里没有一丝风,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陈雪娇只穿了件薄薄的细布睡衣,躺在挂了蚊帐的木板床上,

还是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蛤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慌。突然,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犬吠和粗暴的拍门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沉闷。

“陈永富!开门!快开门!”陈雪娇惊得坐起,心脏突突乱跳。父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音。“你们……这是做什么?”父亲的声音带着强压的惊怒。

“陈永富!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陌生的、冷硬的男声,不容置疑。“我有什么事?

我冤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母亲带着哭腔的哀求响起。“少废话!搜!

”杂沓的脚步声冲进院子,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刺破了黑暗。抽屉被猛地拉开,箱柜被推翻,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惊心。陈雪娇吓得浑身冰凉,死死攥着蚊帐,指甲掐进了掌心。

房门被“砰”地踹开,几道强光猛地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这屋里是谁?

”有人喝问。“是……是我闺女。”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哼,资产阶级小姐!

”鄙夷的冷哼,伴随着手电光在她身上和简陋却整洁的闺房里扫视,“搜仔细点!

”有人粗暴地拉开她的抽屉,翻捡她的衣物,甚至抖开了她的被子。陈雪娇裹紧睡衣,

缩在床角,羞辱和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作响。

她看见父亲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扭着胳膊带出堂屋,母亲扑上去拉扯,被猛地推开,

跌坐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那一夜,陈家的天塌了。父亲被带走,

家被抄捡一空,稍有值钱或可疑的东西都被贴上封条或直接搬走。昔日殷实的家,

瞬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无法驱散的冰冷绝望。顶梁柱倒了,

“富农”、“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这家人立刻成了河子屯最晦气的存在。

往日的笑脸和客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避之不及的侧目、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陈母急痛攻心,一病不起,

整日咳着,脸色灰败。家里的存粮很快见底,钱和能换钱的东西都没了。

陈雪娇不得不脱下她的确良衬衫和百褶裙,换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裤,咬着牙下地。

烈日很快晒黑了她细嫩的皮肤,沉重的锄头磨破了她的手心,水泡破了又起,

最后结成粗糙丑陋的硬茧。汗水混着泥土,粘在身上,头发脏得打绺,

散发出她自己都厌恶的酸馊味。工分簿上,她的名字后面总是可怜巴巴的数字,

换来的粮食根本不够她和母亲糊口。比劳累和饥饿更可怕的,

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黏腻恶意的目光。以前那些只敢远远窥视她的男人,

如今眼神变得赤裸而放肆。下工路上,有人故意蹭过来,嘻皮笑脸:“雪娇妹子,累了吧?

哥帮你拿锄头?”田埂边歇晌,流里流气的议论直往耳朵里钻:“嘿,瞧那身段,

以前藏着掖着,现在……可惜喽,落毛的凤凰……”更有那死了老婆的老光棍,

托着满脸褶子的婆子来“说合”,话里话外是“跟了我,好歹有口热乎饭吃,

你妈也能跟着喝口汤”。陈雪娇开始还冷着脸,用比以前更尖锐、更难听的话骂回去。

可她的骂声,在那些人听来,失去了家世底气的支撑,反倒更像一种无力的挣扎,

引来更下流的哄笑和更逼近的试探。最让她恐惧的是刘三。那是屯里有名的二流子,

仗着有个在公社当小干部的远房表舅,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是常事。

以前陈雪娇家境好,他还有所顾忌,只敢远远吹口哨。现在,

他成了最常在她家破败院墙外转悠的人。有一次,陈雪娇去井边挑水,

回来的路上被他堵在了半道。天色近黄昏,四下无人。“雪娇妹子,挑水呢?

这活儿哪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该干的?”刘三叼着根草棍,斜着眼上下打量她,

目光在她汗湿后贴在身上的单薄衣衫处流连,“瞧瞧,都累瘦了,哥哥心疼。”“让开。

”陈雪娇冷声道,握紧了扁担。“别这么大火气嘛。”刘三嬉笑着逼近,

“你们家现在这光景,谁还愿意沾边?也就哥哥我心善,不嫌弃。跟了我,以后水我给你挑,

柴我给你劈,保准不让你受委屈,怎么样?”说着,竟伸手要来摸她的脸。

陈雪娇猛地抡起扁担,狠狠砸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哎哟!”刘三吃痛,后退一步,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给脸不要脸是吧?陈雪娇,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大小姐?我告诉你,

现在这屯子里,我想动你,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识相的,乖乖听话,

不然……”陈雪娇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脸上强撑着不露怯,死死瞪着他,

扁担横在胸前:“你再过来,我跟你拼了!

”或许是她眼里那点豁出去的狠劲让刘三暂时忌惮,或许是天色还未全黑怕有人看见,

刘三啐了一口,阴恻恻地笑了:“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雪娇几乎是踉跄着跑回家,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愤怒,屈辱,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将她淹没。她能感觉到,

那层曾经保护她的无形屏障彻底碎了,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饿狼,而她和病弱的母亲,

就是砧板上毫无反抗之力的肉。不,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嫁人?嫁给刘三那种人渣?

或者随便哪个能把她们母女当牲口买回去的老光棍、老鳏夫?那不如让她死了干净!可是,

母亲虚弱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声敲打在她心上。母亲需要药,需要营养,

需要起码的安全。她一个人,挣不来药钱,挡不住恶人,甚至可能连清白都保不住。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陈雪娇把脸埋在膝盖里,指甲深深掐进手臂,

却感觉不到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她和母亲是真正的孤岛,

无人可以依靠。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破窗纸,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雪娇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那双曾经盛着骄矜和漠然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坚硬,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能嫁她想嫁的人,

因为她根本不想嫁。但她必须找一个“依靠”,一个能在眼下这泥潭里,

暂时托住她们母女不下沉、不被彻底吞没的“依靠”。这个依靠,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

得有足够的力量和凶名,让刘三之流不敢轻易招惹;第二,得足够“老实”,或者“蠢”,

让她在绝境中还能保留一丝可怜的主动权和控制感,不至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第三,

最好是她相对熟悉、能揣摩几分心思的。一个个面孔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迅速被否决。

那些平时献殷勤的,此刻躲得最快;那些有点家底或背景的,谁愿意沾上她家这身腥?最后,

那个沉默、高大、总是远远跟着她、被她呼来喝去从无怨言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赵铁柱。只有他了。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温暖或希望,只有更深重的冰冷和自嘲。

她陈雪娇,竟有一天,要把自己当成货物,

去“选择”一个从前她最看不上眼、只配被她使唤的男人作为归宿。不是喜欢,不是心动,

甚至不是无奈之下的将就,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冰冷的算计和利用。

她知道赵铁柱对她那点心思。以前她觉得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令人厌烦的纠缠。现在,

这点心思成了她唯一的、可怜的筹码。她要利用这点心思,为自己和母亲,

搏一个暂时喘息的囚笼。想明白了,心也就彻底硬了。她甚至对着水缸里模糊颤抖的倒影,

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看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表情。

她用手蘸了点水,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又用力擦了擦脸,

努力让那张脸恢复一点往日的轮廓,尽管眼神已截然不同。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

陈雪娇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最干净、补丁最少的蓝布衫,头发也仔细拢过,

用一根旧头绳扎在脑后。她站在破败的院门口,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赵铁柱果然来了,依旧沉默地扛着一小袋掺了麸皮的粗粮,

还有一把不知从哪儿挖来的、据说能止咳的野菜根。他把东西放在门边,

习惯性地转身就要走。“赵铁柱。”陈雪娇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赵铁柱背影一僵,

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他古铜色的脸庞镀上一层暗红的光,他看着她,

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她单薄挺直的身影,

还有她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冰冷、决绝和一丝刻意放软的复杂神色。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进来。”陈雪娇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不是请求,

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平淡的陈述。赵铁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面的东西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他沉默地迈过门槛,走进一片狼藉的院子。

残破的窗纸在晚风里噗噗作响,更显凄凉。陈雪娇没有看他,转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坐。”赵铁柱没坐,只是站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等她说话。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身上带着山林的气息和汗水的微咸。

陈雪娇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任何嫌弃或漠然地正视这个男人。他很高,肩膀很宽,

旧军装下的身躯充满力量感。他的脸轮廓分明,肤色黝黑,额角有道浅浅的旧疤,

嘴唇总是紧抿着,显得严肃甚至有些凶。但他的眼睛……此刻看着她,

里面没有刘三那种令人作呕的淫邪,也没有旁人那种幸灾乐祸或避之不及,

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就是这丝担忧,

让陈雪娇心里那堵冰墙裂开一道细缝,涌上一点几乎让她落荒而逃的酸楚。

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重新冷静下来。“赵铁柱,”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上了一丝刻意压制的、示弱般的颤抖,“我家的事,你都知道了。”赵铁柱没说话,

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我妈病着,需要钱抓药,需要营养。”她继续说着,语速不快,

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一个人,挣不来,也守不住这个家。

刘三……他们什么样,你也清楚。”提到刘三,赵铁柱的眼神倏地沉了一下,

像平静的潭水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冰冷的涟漪。但他依旧没吭声。

陈雪娇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

那上面还有新磨出的血痕。“屯里现在……没人愿意沾我们。就算有,打的什么主意,

你也能想到。”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赵铁柱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堂屋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终于,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

目光里所有的软弱和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和清晰:“赵铁柱,

你娶我吧。”这句话,她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羞涩,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平常。赵铁柱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近乎空白的愕然,瞳孔急剧收缩,

死死地盯住陈雪娇,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

但他的目光只触及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冷得彻骨。狂喜的苗头还没来得及窜起,

就被更巨大的困惑、审视,以及一种近乎钝痛的了然狠狠压了下去。他不是傻子。

陈雪娇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她眼里从来没有过他,以前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

她此刻的“选择”,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走投无路之下,

对自己命运一次冰冷的、精于计算的质押。他是她所有糟糕选项里,

那个看起来“最不坏”的。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阳般耀眼、如今却苍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的女孩,

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强装镇定的眼神,那里面深藏的恐惧和绝望,他看得分明。

他说的出拒绝的话吗?他舍不得。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火坑,明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他,

明知道这“婚姻”可能有名无实、冰冷彻骨……但只要有一丝可能,

能让她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保护她,

哪怕只是挡住一部分风雨……他就无法拒绝。这卑微的、近乎自虐的念头,

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陈雪娇几乎要以为他拒绝了,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终于,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陈雪娇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她不能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为什么是我?”赵铁柱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执拗的、想要确认什么的痛苦。

陈雪娇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心一横,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话,

语气刻意放软,却掩不住底下的冰冷逻辑:“因为……我只信你不会害我。你实在。

”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谈条件,“嫁给你,我妈得跟着我,你得帮忙照看。

家里的事,大的听你的,小的……日常怎么过,得听我的。还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却异常清晰坚决,“有些事,我现在没法答应,你不能逼我。”最后一句,像一根针,

刺破了赵铁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泡沫。果然如此。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只有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婚事简单到近乎潦草。赵铁柱拿出了这些年打猎攒下的所有,

又东挪西借,才勉强凑够了最基本的东西,在队部开了证明,

请族里仅剩的两位还能说上话、又没怎么落井下石的老人喝了杯粗茶,算是见证。

没有迎亲队伍,没有鞭炮锣鼓,甚至连一身像样的红衣服都没有。

陈雪娇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那点可怜的随身物品。

她换上了那件最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扶着虚弱憔悴、不住抹泪的母亲,在寥寥几个看客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

走进了后山脚下赵铁柱那两间低矮、陈旧但异常整洁的土坯房。房子比她想象中还小,

还简陋。但炕上铺着半新的芦苇席,洗得发白;窗户上贴着的红双喜剪得歪歪扭扭,

却贴得端端正正;地上扫得不见一丝尘土,连灶台都擦得锃亮。这一切,

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用心和忐忑。赵铁柱把陈母小心安置在里屋稍暖和的炕头,

又默默把陈雪娇的小包袱放在外屋炕沿。他显得格外局促,

高大的身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无处安放,只是闷声道:“缺啥,少啥,跟我说。

”陈雪娇“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环顾四周,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比在自家破院里时更甚。这里没有回忆,只有陌生和贫瘠,

以及眼前这个沉默的、让她感到无比复杂和压迫的男人。夜晚,

赵铁柱抱着一床打着补丁的旧被子,在外间靠墙用木板和条凳搭的简易铺位上睡了。

一道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门帘,隔开了里外两间屋,也隔开了两个人。

躺在坚硬的土炕上,身下是陌生的芦苇席气息,

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咳嗽和帘子外赵铁柱沉缓均匀的呼吸声,陈雪娇睁大了眼睛,

望着被月光映出微光的漆黑屋顶,没有一滴眼泪。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

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未来像这浓稠的夜色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她只能紧紧抓住怀里冰冷的被角,像抓住茫茫大海上唯一一块浮木,哪怕这块木头,

粗粝得硌人。2婚后的日子,不是话本子里写的蜜里调油,也没有马上演变成怨偶冤家。

它更像后山坳里那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经年的落叶、暗涌的潜流,

和彼此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的礁石。赵铁柱依旧是那个闷葫芦,

但陈雪娇渐渐能从这沉闷里,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他起得总是极早。天还黑黢黢的,

隔着薄薄的门帘,外间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他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往灶膛里添柴禾的细微噼啪声,陶罐轻轻碰撞的闷响。等陈雪娇迷迷糊糊醒来,

总能先闻到一股糙米粥熬到火候的、质朴的粮食香气,混合着松木柴燃烧后干净的烟味,

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外间的炉火应该已经生旺了,因为里屋那驱不散的寒意被挡在了门外。

她起身,撩开门帘。外间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粥面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小碟里是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还有一小块金黄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玉米面贴饼子,放在碗边,用另一只碗扣着保温。

而他自己,往往已经不见了踪影,或是蹲在院子里就着冷水啃冷窝头,

或是已经扛着工具下了地。陈雪娇起初有些不自在,

仿佛被这无言的周到衬得自己格外无用且冷漠。她试图早起,想在他生火前把水烧上,

可往往她刚有动静,外间就已经火光融融了。她只好接手一些轻省的活计,扫地,擦桌子,

整理那寥寥无几的家当。她做得生疏,甚至笨拙,扫帚扬起的灰尘呛得她咳嗽,抹布拧不干,

留下难看的水渍。赵铁柱从不说她,只是在她做完后,若她不在跟前,

会默默地将没扫到的角落再扫一遍,或者把没擦净的地方重新擦拭。他打猎回来,

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几只肥硕的野兔山鸡,有时是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蘑菇、木耳,

偶尔运气好,能逮到獐子或鹿。他处理猎物的手法极其利落,剥皮,放血,剔骨,分割,

在院子里那块磨刀石旁,沉默而专注地进行,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和山林野兽特有的膻味。陈雪娇起初远远看着,会觉得不适,

甚至有些害怕那血淋淋的场面。但次数多了,她发现赵铁柱做这些时,

有种近乎仪式般的沉稳和精准,那双布满厚茧和细小伤痕的大手,操控着锋利的猎刀,

游刃有余,带着一种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最好的肉,他总会留给家里。陈雪娇胃口小,

又挑剔,吃不了多少。他就变着法儿地做,炖得烂烂的,或者切成薄片炒得香喷喷,

逼出油脂,剩下的肉汤用来煮菜粥,总能哄着陈母多喝几口。他自己啃骨头,吃边角料,

或者就着肉汤泡粗粮饼子,吃得呼噜作响,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深秋那次,

他扛回那只雄壮的公鹿,鹿角像虬结的树枝,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栗棕色光泽。

陈雪娇在窗后看见了,心里也震了一下,那鹿真漂亮,也真……可惜。赵铁柱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先小心地锯下那对完整的鹿角,又花了极大的耐心和技巧,将鹿皮完整地剥下,

摊开在院墙上晾晒。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鞣制鹿皮,

一边将大部分鹿肉分批拿去公社和邻近的村子换钱换物。陈雪娇冷眼旁观,

心里猜他大概是要攒一笔“大钱”。他消失了好几天,回来时风尘仆仆,眼里带着血丝,

但背上的麻袋却鼓鼓囊囊。他从里面掏出一件深藏青色的棉大衣,厚墩墩,沉甸甸,

领子上镶着一圈深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像是狐狸或貉子的毛。他把大衣递过来时,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毛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只低声说:“天要冷了,山里风硬。

鹿皮鹿角,加上前些日子攒的皮子,换了这件……说是城里百货公司来的样式。

”陈雪娇看着那件在昏暗屋里也难掩挺括质感的大衣,手指蜷了一下。这衣服,

和屯里女人自己絮的、臃肿黯淡的棉袄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城市气息”和“体面”。她几乎能立刻想到,

如果自己穿上它在屯里走一圈,会引来怎样复杂的目光——羡慕,嫉妒,

还有“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穷讲究”的讥诮。这让她感到难堪,

还有一种被这过分“扎眼”的关怀所冒犯的烦躁。“谁让你换这个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惯有的尖锐和不满,“这得花多少?

换点实在的粮食、布匹不行吗?这衣服我穿出去像什么话!

”赵铁柱举着大衣的手臂明显僵住了,黝黑的脸膛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窘迫和黯然。

他嘴唇抿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固执地举着,

那圈柔软的毛领在他粗糙的手指下微微颤抖。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里屋传来陈母虚弱却温和的劝解:“娇娇,

铁柱也是一片心……入冬了,有件厚实衣裳挡风,也是好的。你身子骨单薄,经不起冻。

”母亲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陈雪娇心里那层愤怒的薄膜。

她看着赵铁柱那副沉默受挫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受伤,

还有他手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冻疮和裂口,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泄了气,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知道他是好意,知道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好”。

可她就是难受,难受这种“好”让她必须领情,

难受自己如今连拒绝一件过于“体面”的衣服的底气都没有。她一把抓过大衣,

触手是厚实柔软的质感,沉甸甸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气息。她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甩得啪啦一响,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行了,放着吧!下次别乱花钱!

”那件深藏青的棉大衣,陈雪娇最终还是穿了。只在最冷的清晨和傍晚,在自家院子里活动,

或者去屋后不远处的柴垛抱柴火时穿。它确实暖和得惊人,厚实的棉花和那圈毛茸茸的领子,

将朔风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包裹着她日益单薄的身子。每次穿上,

那股温暖干燥的感觉从皮肤渗透进去,让她在呵气成冰的冬日里,得到一丝实实在在的慰藉。

她总是飞快地穿上,又飞快地脱掉,仿佛那温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贪恋。

可心底那点坚冰,却在这反复的穿脱中,被这无声的暖意,悄然融化出细细的裂痕。冬天,

是陈雪娇记忆里最漫长、最难熬的冬天。大雪封山,赵铁柱无法进山,

家里断了最重要的肉食补给和额外的进项。口粮本就不宽裕,如今更要精打细算。一日两餐,

多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掺了大量野菜、口感粗粝的窝头。赵铁柱的饭量极大,

但他吃得越来越少,常常只喝点稀汤,把稍微稠一点的粥和窝心里软和的部分,

都留给她和母亲。他沉默地承担起所有的活计,扫雪,加固漏风的门窗,

想方设法让屋里更暖和一些。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用破旧的麻袋片和稻草,

给陈母的炕沿加了厚厚的“围子”,又用瓦罐煨着热水,

随时准备给咳得撕心裂肺的陈母润喉。陈雪娇看着母亲蜡黄的脸上日益深陷的眼窝,

听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声,心里的恐慌一日重过一日。她笨拙地想要帮忙,学着煎药,

火候却总掌握不好,不是煎干了就是药性没出来;她尝试给母亲擦洗,却弄得手忙脚乱,

水洒了一地。赵铁柱从不责备,只是默默接手,做得又快又好。他偶尔换到一点红糖或鸡蛋,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一定全数留给陈母,自己舔舔沾了糖渍的纸,或者闻闻蛋壳,

就当作尝过了。陈雪娇看着他迅速消瘦下去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看着他手上冻疮溃烂又愈合、留下深紫色疤痕,看着他深夜就着微弱灯火,

仔细缝补自己破得不能再破的袜子……一种混杂着愧疚、依赖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在她心底弥漫开来。她开始不再用那种颐指气使的语气跟他说话,

有时甚至会低声说一句“灶上水开了”或者“妈好像咳得轻点了”。赵铁柱听到这些,

会猛地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专注,

然后更加沉默用力地去做手头的事。然而,所有的努力,

在越来越冷的天气和越来越匮乏的营养面前,都显得杯水车薪。陈母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

火光越来越微弱。腊月里最冷的那场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连鸟兽都绝了踪迹。那夜,风像鬼哭一样在屋外盘旋,拍打着糊了又破的窗纸。

陈母忽然精神好了一些,拉着陈雪娇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

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又看向默默守在炕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赵铁柱,气息微弱,

放心不下你……铁柱……是实在人……靠得住……你们……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一直勉强睁着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握着陈雪娇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世界,

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陈雪娇呆呆地坐在炕沿,

看着母亲安详却又无比陌生的遗容,没有哭,也没有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跳动的、将灭未灭的油灯火苗,

还有赵铁柱压抑的、沉重的呼吸。他红着眼眶,颤抖着手,试了试陈母的鼻息,

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接下来的几天,陈雪娇像个提线木偶。

赵铁柱几乎用尽了他最后的积蓄和人脉,置办了一口薄棺,

请了屯里两个还算厚道的老人帮忙,将陈母葬在了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下葬那天,

风雪稍停,天空是惨淡的灰白色。陈雪娇穿着那件深藏青的棉大衣,跟在棺材后面,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里。她看着粗糙的棺木被一点点放入冻土,

看着赵铁柱和帮忙的人一锹一锹地将泥土覆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得吓人,

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棺木一起被埋进了冰冷的地下。丧事过后,

陈雪娇最后一点支撑似乎也垮了。她不再试图做任何事,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对着空荡荡的炕头发呆,或者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雪景。赵铁柱端来的饭,

她往往动也不动;跟她说话,她恍若未闻。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就小巧的脸庞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

如今像两口枯井,了无生气,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沉寂。赵铁柱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笨拙地试图劝慰,把热粥热汤一次次热过端到她面前,

低声下气地求她吃一口;他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只有更深的沉默和无力。

他只能更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夜里几乎不敢合眼,支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生怕有一点异常。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连日的风雪停了,

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积雪反射着冰冷的光。

赵铁柱见陈雪娇似乎比前几日更安静,蜷在炕上一动不动,他心想或许该让她晒晒太阳。

屯里有人家需要帮忙修补猎具,给的报酬可以换一点细粮。他犹豫再三,蹲在陈雪娇面前,

看着她空洞的眼睛,轻声说:“我出去一趟,队上有点活,晌午就回。锅里热着粥,

你……记得喝。”陈雪娇眼珠缓缓动了一下,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没有任何表示。

赵铁柱心里揪得难受,替她把被子掖好,又在灶膛里多加了几块耐烧的硬柴,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他心里记挂着事,脚下生风,想着快去快回。活计比预想的麻烦,

耽搁了些时辰。等他揣着换来的一小袋白面,急匆匆赶回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他心头莫名一跳,加快脚步推开屋门。

外间没人,炉火将熄未熄,锅里他走前热着的粥,似乎一口未动。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掀开里屋的门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惨淡的夕阳余光,从破了的窗纸洞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柱,

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陈雪娇背对着门口,站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

她只穿着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衬衣衬裤,赤着脚,站在那条他们平时用来垫脚的小板凳上。

一条粗糙的麻绳——是他平时用来捆扎猎物的,结实无比——已经绕过房梁,

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她微微踮着脚,双手垂在身侧,长发披散下来,

遮住了侧脸。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静止的、没有生命的剪影,

透着一股决绝的、令人胆寒的平静。赵铁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冲上头顶,

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野兽般的低吼,

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暴怒。他像一头失控的蛮牛,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带起的风几乎吹灭了里屋那盏豆大的油灯。他没有去解绳子,

而是直接拦腰将她从板凳上死死抱住,小心又急促的用尽全身力气上提向后猛地一带!

“哐当!” 小板凳被踢翻,那绳子从陈雪娇颈间滑脱。陈雪娇被他死死箍在怀里,

那力道大得骇人,几乎要折断她的骨头。她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偶,没有任何挣扎,

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闷哼。“陈雪娇!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 赵铁柱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平日低沉稳重的嗓音,

而是撕裂般的、带着血味的沙哑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硬挤出来的,

滚烫而绝望。他双臂颤抖得厉害,却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胸膛,

用体温去暖热那具冰冷的身躯。巨大的后怕和灭顶的恐惧,像滔天巨浪,

将他彻底淹没、击垮。这个面对野猪獠牙、深山险境都未曾退缩半分的刚硬汉子,

此刻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牙关磕碰作响。陈雪娇被他勒得生疼,呼吸困难,

意识从一片空茫的黑暗中,被这剧烈的疼痛和震动强行拉扯回来一丝。

她听到耳边是他破碎不堪的喘息和哽咽,感受到滚烫的液体,

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她的颈窝、她的头发上,烫得她皮肤一阵刺痛。是眼泪。赵铁柱在哭。

这个认知,比颈间残留的勒痕和身体的疼痛,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和茫然。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赵铁柱猛地将她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泪水毫无节制地奔涌而出,

冲刷着他黝黑粗糙、写满惊惧和痛苦的脸庞。他看着她,眼神里再没有了平日的沉默隐忍,

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卑微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乞求。“你看看我……陈雪娇……你看看我!

” 他嘶吼着,双手死死抓住她单薄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求求你……你别这么对自己……我求你了!你看看我啊!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住她的额头,滚烫的眼泪和她的冰冷混在一起。

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什么都不是……我配不上你……” 他语无伦次,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和绝望,

稀罕你的份上……你别死……你别扔下我一个人……我求求你……”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了……你看看这个世上……还有我……我还在这儿……我还在这儿啊……”他哭得浑身瘫软,

几乎要跪倒下去,却依然死死抱着她,仿佛那是他沉没前抓住的唯一浮木。那哭声,

不是嚎啕,而是更深沉的、仿佛灵魂都被撕扯出来的悲恸和恐惧,在这寂静寒冷的黄昏里,

显得格外凄厉和绝望。陈雪娇被他紧紧抱着,滚烫的体温和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

耳边是他毫无遮掩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和崩溃的哭泣。那滚烫的眼泪,一滴滴,

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砸在她早已冻僵的心湖上,凿开了一个个窟窿,

冰冷刺骨的湖水倒灌进来,却又被他话语里那炙热到近乎灼人的情感,

烫得翻腾起剧烈的疼痛。母亲去世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沉到了最深、最黑、最冷的海底,

四周是永恒的寂静和虚无,活着成了最沉重的负担,死亡才是解脱。她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

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和疲惫。选择上吊,对她而言,不是激烈的抗争,

而是一种平静的、了无牵挂的“离开”。可是赵铁柱的崩溃,他这山崩地裂般的眼泪和乞求,

像一道狂暴的闪电,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和麻木。她被迫“看见”了——看见了这个世界上,

还有一个人,因为她的“离开”,会痛成这样,会恐惧成这样,会卑微成这个样子。

他口口声声说着“配不上”、“稀罕你”、“使唤我一辈子都愿意”……这些话语,

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忽然想起他默默做的那些事,

想起那件深藏青的棉大衣,想起他省下的每一口粮食,想起他冻疮溃烂的手……原来,

这些无声的举动背后,藏着如此沉重而炽热的情感。而她,竟然一直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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